挂断电话后,单念就迷糊地睡去。再次醒来已是黄昏。
她精气神回来了不少,摸了摸湿透的枕头,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
下楼发现秦则扬不在,她就随手披了件外套出门,打了个车,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司机问了好几遍。
她才勉强地报了个马场的名字。
从前她和单正谦常来骑马,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这个地点。
到达马场时,正值日落。
马场坐落在河谷旁,溪水很浅,从小石子上淌过。围栏边上,几匹没被牵回的在吃草,慢慢甩着尾巴。
单念去找到工作人员,交涉好后,在马厩里找到了她的那匹马。Lucky,一匹小白马。这是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当时它三岁。如今已经十岁,正是做马的大好年纪。见她来了,Lucky用鼻头轻轻蹭女人的脸颊。
单念垂眸淡笑:“想我了?”
Lucky再次蹭过来。
她没去换马术服,穿着自己的衣服,直接跨坐上去。双腿一夹马肚,沿着河谷跑出去。就这么跑着,忘了悲痛,也忘记了时间。等单念反应过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这一片没有灯,只有月光。
万籁俱静。
她骑着Lucky准备回去的时候,碍于实在是太黑,在经过一块起伏的坡地时,马蹄踩空到一处暗沟。
单念猛地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啊……”
她吃痛地轻哼。
变故来得太突然,单念咬咬牙想坐起来,但刚动一下,腿上就传来钻心的疼。Lucky受惊,哒哒哒地直接朝着远方跑去。
她看着它背影。
连你也要抛下我么……
单念庆幸自己还带了手机,摸出来打了急救电话,也不太清楚具体的位置,简单报了个大概位置,对方让她放心,说马上赶来。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地仰面看天,天空上很多星星,很亮很闪。
一颗、两颗……
一滴、两滴……
眼泪淌过太阳穴,弄湿耳边碎发。她不出声,就沉默地盯着天空。
但不远处忽传来马蹄声,打破静谧。
单念偏过头去,见男人骑着马缓缓过来,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面前,她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怔了片刻,忽然有些想笑。
“怎么是你?”她擦干眼泪。
“我还想问,怎么是你?”
秦则扬拉紧缰绳,跳下马看见草地上闲适躺着的是她,挑了挑眉。
男人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好倨傲的样子,低头不咸不淡问:“你在这儿躺着做什么,看星星么。”
单念心不在焉地淡笑。
“大概。”
秦则扬本想坐在她旁边,但被Lucky抢先了。它过去卧在她旁边,马腹贴着她的手臂,庞大的身躯靠去,很温和依赖。
他溢出淡淡哼笑。
“你的马?”
单念轻抚白马鬃毛:“是啊,你怎么骑着它过来了。”
“半路碰见的。”
秦则扬回想了下刚才被死缠烂打的情景,有些了然,或者惊讶。马这么通人性么,当时河谷那边很多人,就偏偏找上了他。
忽就能听见淡笑的意思。
“怪不得一下就缠上我了,非得拉着我过来,跑也跑不掉。”
“它缠着你?”听他这么说着,单念也觉得讶然,不太相信地低笑:“真的么。”
秦则扬顺势坐到白马旁边去,长腿屈起,勾唇:“你问它。”
“噢,”女人失笑,拍了拍马,还有些认真温柔地说:“Lucky,他说的是真的么?”
Lucky相当配合地从鼻腔中喷出一点气声。
单念看向他,只见男人下颌锋利,垂着那双眼,在这仅有月光的地方,显得更捉摸不透。他今晚心情似乎不错,又笑:“没骗你吧。”
“这就只有你才知道了。”单念淡笑,移开目光。
秦则扬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女人发红的眼睛,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
仰头盯着这天穹。
“单正谦回去了?”
许久未得到回应,微风走了几轮,才听见女人的嗓音。
“嗯,回去结婚了。照这么说,你要多个大嫂了。”
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可以帮你收拾她。”
她还是他?
单念想了想,又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睫毛闪了闪,轻轻摇头:“不至于吧。”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做些没必要的事。
但不至于,哭什么。
秦则扬双手撑在身后,短发被微风吹得凌乱,若有若无地看她。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伤心。
完全不懂,她究竟在难过什么。
单念不知不觉沉醉在风景中,星空很美,城市里不多见。草地也是柔软的,疼痛渐渐消散,白马在一旁轻轻靠着她,越过松散的鬃毛,目光落在了他硬朗的侧脸上。
蓦地,男人侧目。
视线就如此撞上。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上一句话,让单念几乎心悸。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这时,医护人员终于找过来。
因为是河谷地带,救护车停在外面的公路上,几个人抬着担架走来。
秦则扬望过去,看见医生,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躺着的女人:“你不会是骑马摔了吧?”
她笑了声:“不然我真躺在这儿看星星么,荒郊野岭的,腿动也不能动,你难道没看出来?”
她也没说,他怎么会知道……
他以为她很受伤,要默默消化情绪。结果不是心伤,是腿伤。
医生已经过来,简单问了几句:“小姐,伤到哪了可以感受到吗?”
“腿。其他地方还好。”
医生点了点头,准备叫个力气大的把她抱起来。但看到身边的男人,看起来应该是同行,他问:“先生,方便——”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个男人直接起身,将病人抱起来。
秦则扬将她打横抱起,垂眸看向怀中的女人,发现她脸上好像极力忍耐什么,顿时不悦了:“很不高兴?你以为我想来抱你。”
“不是,”单念闭着眼,疼得控制不住,额头往男人脖子上贴:“你,你轻点,腰疼。”
秦则扬现在手就贴在女人的腰上,听到这话,僵硬了一瞬。脸色发沉:“不能早点说?”
男人放慢动作转身,给医生说她腰上也有伤,本来一行人见他抱着病人往前走,就没用担架。现在听到这话,还是把担架打开,秦则扬把她放上去。
躺上去的时候单念松了口气,为了不让他多想,还特地说:“谢谢。”
秦则扬那张脸相当黑:“不用谢,受虐狂。”
她弯了弯眼。
到了救护车旁边,秦则扬本想和她一起上去,结果就听见她温淡的嗓音传来:“你能把Lucky带回去么?”
他盯着她,半晌才掀唇:“不想让我跟着?”
单念摇头:“不是,我不放心它,现在太晚了它不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我把导航发给你,你骑着它回去,然后再来医院。”
马怎么可能找不到路。
医生们还在等着,视线纷纷落过来。单念也是无奈了,挤出一抹相当温柔的笑容,因为动不了,只能伸出食指碰了碰他腕骨,轻声说:“我就在医院等你。”
她态度这么好。
麻烦他不要发脾气。
秦则扬低头看向那双纤细的手还在轻动,似乎是催促他赶紧回答。不知为何,他跟着弯了弯手指。
半晌,男人才淡淡说:“知道了,送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单念到了医院,做过检查后发现没有伤到骨头,医生建议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顺便去拍了脑CT,意外有点轻微脑震荡,但不严重也就保守治疗了。腰也只是拉伤,不算严重。
秦则扬速度很快,在她检查到一半的时候就到了,站在走廊等她。
见女人一瘸一拐出来,中途还疼得扶住墙才能站稳。秦则扬皱了下眉,过去拉了下她手臂:“不用住院?”
都瘸成这个样子了。
“不用,其实也能走。就是不太能上下楼梯,医生说好好躺着就行,异国他乡的,住院搞得多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你穷到在国外看不起病了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算了。”单念没多说,顺势摁在他手臂上借力,抿了抿唇:“你能扶我下去吗?”
单念看他,见他好久没有反应,并且脸色还挺差的,自认倒霉了。她还以为她都受伤了,这男人再怎么恶劣,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吧。
单念刚准备说“不用了”,就突然被他打横抱起。
“你……”女人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瞪大眼,被他吓得心突突跳:“你下次能先告诉我么。”
他冷眼看她:“求人办事还这么多要求,哪来的一堆坏毛病。”
“我只是让你扶我。”
他不说话了。
秦则扬走得很慢,一只手扣住腿弯,一只手搂着她肩膀。这个姿势避开了腰,但单念其实挺难受的,很没安全感,只能用力地勾住他脖子。
到家,秦则扬把女人从车上抱下来,也顾不得换鞋了,直接进去。
她正准备说话,低沉淡漠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把你放哪儿?”
单念感受到他胸膛震动,不自觉心也跟着一震,抿了抿唇:“房间吧,我腿不方便,继续住一楼好了。”
秦则扬径直走向房间,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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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床边坐着,腿微微张开站定,插着兜,就居高临下地低头。
她手放在膝盖上,仰着温淡白皙的脸蛋,对上视线,以为他有话要说,静静等着。
秦则扬眉梢微挑,视线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地扫了一圈:“你这样,明天能去坐飞机么。”
单念蹙了下眉:“应该可以吧。”
“确定?”
“嗯,怎么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改签。”
“我还有工作,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看你哥的大婚喜讯,时时刻刻提醒你输给了一个服务员么?”
这话一出,女人脸色忽就僵硬。
秦则扬似觉好笑,皮鞋尖踢了踢她脚:“就这么打击你。”
单念回了神,手臂撑在床上,仰头勉强挤出微笑:“没有,我在想事情。那你呢,你明天回去么。”
男人淡淡道:“我改签了,下周回,盛朗还在找求婚的场地。”
单念浅笑,微微歪头:“噢,你很有经验么,要留下来帮他出谋划策。”
“我和你是头婚,你说呢。”
她当然知道啊。
难不成她会嫁给一个二婚男么。
单念觉得寒暄可以就此结束了,朝他温和笑笑:“好了,我知道你是头婚。不早了,你去休息?”
秦则扬扫了眼屋子布局,一句话没说就走进衣帽间。翻了半天,找到了浴袍,和干净的毛巾。返回去给她放在床上,单念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呢,他又盯着她,动了动唇。
“鞋子脱了。”
单念茫然片刻:“嗯?”
男人居高临下地盯她:“等着我来?”
她抿唇照做,刚脱下,男人就弯腰提起她的靴子,一句话没说就转身出去。过了十几秒,秦则扬又进来,甩给她一双拖鞋。
单念全程安静地看着男人动作,在他即将关门出去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今晚麻烦你了。”
秦则扬回头看了她一眼。
“是挺麻烦的。”
单念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摇了摇头仿佛失笑。
这男人怎么突然正常了。
他要是一直这样多好,那她这段婚姻应该也能稍微快乐一些,不至于每次深夜回想起往事,都觉得怅然若失,却又不知失了什么。
收回思绪,单念起身扶着墙去洗漱,很快收拾好躺在床上。已经凌晨了,单正谦应该到曼城了。
单念给林想风打去电话让她改签,然后闭上眼。
思绪模糊时,她一直在想,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可以伤害对方到这种程度,还浑然不觉么。
也不知夜深到何处去。
她才坠入梦乡。
翌日清晨,八点。
单念和秦则扬一起吃早餐,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上的各大新闻。
果然,单正谦落地后,楚小舞就被找到了。绑匪也被抓了,据说是个有案底的男人,应该是视频里的人。楚小舞失血过多进了医院,并没有生命危险。这起绑架闹得人尽皆知,还流出来了照片。
照片中,单正谦坐在病床旁,神色戚戚。单念知道是为了舆论摆拍,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冷笑。
楚小舞醒来后第一时间发文澄清,万盛的那些都是谣言,她是被绑匪威胁发布的,完全是子虚乌有。特地声泪俱下地说,贺珣和霍文只是某些角度像而已,不存在什么其它事情,大家要理智看待。
会不会太过荒唐。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落幕了。
沸沸扬扬,再华丽退场。
回想起与楚小舞的那通对话,那一把鲜红的刀,以及男人决绝生气的表情……
无端,有些愠怒。
女人深呼吸,慢悠悠摸过手机,拨通了楚小舞的电话。
很快,那头说:“喂。”
熟悉的男声。
单念闭了闭眼:“电话给她。”
“念念,她刚做完手术。”
“我让你给她。”
单正谦犹疑了许久,只是叹息。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女孩虚弱的声音传来:“小单总……”
单念忽然笑了,丝毫没有想要长久交流的打算,嗓音凉凉,却字字清晰:“贺珣还没被你害死,你高兴吧。死人你自然也是不用太顾及,我倒是想知道,霍文为什么这么倒霉,活着的时候碰上我叔叔那样的烂人,死了还要被有的人当做上位的垫脚石。楚小舞,午夜梦回,你能睡着吗?如果你真如愿结婚了,去看看他吧,他的墓在西城郊。”
说完,啪地一声把手机扔桌上。
秦则扬坐她对面,喝着咖啡,静静地听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唇畔的弧度越卷越深。
脾气不小呢。
男人见她很疲惫地撑着额头,长发落下来,遮挡住脸,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似笑非笑:“嫂子又怎么惹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