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太子的笼中雀 > 12. 唇间砂
    宁王旧疾突发,犯的是经年难愈的心悸寒症。

    他年少征战边疆,常年卧雪饮冰,披甲熬夜,落下了根深蒂固的脏腑寒疾与心脉亏虚。

    今日宫宴之上觥筹交错,烈酒入喉引动内热,又恰逢殿中晚风穿堂,冷热骤然相冲,紧绷许久的心脉骤然滞涩,才会毫无预兆地气血翻涌,昏厥倒地。

    皇后屈膝俯身,全然不顾地上寒凉与酒水污渍,指尖精准搭上宁王腕间脉搏,三指静置片刻,即刻辨明症结。

    她抬手利落拨开宁王颈间束起的锦领,疏解开他胸前紧绷的衣襟,又快准地按压他心口与人中两处穴位,动作娴熟利落,分毫不乱。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在二人身上。

    一盏茶的时间,面色乌青的宁王喉头轻轻滚动一下,绵长的呼吸缓缓平顺下来,眼睫微颤,徐徐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他初醒时神智尚且朦胧,周遭百官朝臣,金碧殿宇尽数虚化,唯独眼前俯身护他的皇后轮廓清晰入骨。

    烛火流光落在皇后端庄温婉的眉眼间,褪去了后宫中母仪天下的疏离威严,只剩医者救人的沉静柔和。

    宁王虚弱地半睁着眼,呼吸微促,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绾绾。

    缱绻又隐忍的爱意在心底不断蔓延,他差点忘情出声。

    皇后指尖收回,直起身的刹那,目光亦恰好落进他深邃倦怠的眼底。

    四目相对,无人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流淌。

    端坐席间的公冶景昭将这一幕尽数收于眼底。

    她心口轻轻一动,懵懂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怪异的凝滞感。

    她看不懂那眼神里藏着的情愫,不知是何渊源,只隐隐觉出皇后与宁王之间的气氛格外不同。

    可她心思单纯,几经思索,依旧全然想不通其中关节,只默默蹙着细眉,悄悄敛了眼底的疑惑。

    身侧的谢珩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他脊背挺直端坐席位,一身月白太子锦袍端庄规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寒凉漠然。

    他宛如置身事外的局外人,清冷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乱象,沉默得近乎冷淡寡情,完完全全是一副没有半分情绪的看客模样。

    高位之上,皇帝端坐龙椅,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狭长的眉眼间隐隐翻涌着不悦,眸光沉沉,死死盯着下方四目相对的二人,眼底藏着旁人不敢深究的阴霾与忌惮,周身无形的帝王威压悄然漫开。

    片刻沉寂后,皇帝终于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来人将宁王带回偏殿悉心诊治调理,好生静养,不得有误。”

    候在一旁的太医连忙躬身领命,带着宫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体虚乏力的宁王。

    宁王靠在宫人臂间,气息仍旧微弱,他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回皇后身上。

    “多谢皇后娘娘出手相救,臣弟性命,皆系娘娘一念仁心。”

    说罢,他才垂首向着上位帝王恭敬行礼,“多谢陛下体恤。”

    他的谢意大半倾注皇后,对帝王的感恩反倒寥寥数语。

    皇帝眸底的不悦愈发浓重,根本耐不住听完他的客套说辞。

    不等宁王话音落定,皇帝便径直抬手打断,淡淡开口,寻了个体面的由头。

    “皇后初次亲历这般惊险变故,定然受了惊吓,随朕回宫静养歇息。”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强硬打断了所有后续话语,变相终止了殿中所有牵扯。

    言罢,皇帝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起身,携着神色淡然的皇后转身离去。

    帝后二人离去,紧绷压抑的大殿瞬间松快下来。

    百官贵族本就不知晓帝后与宁王之间深埋多年的隐秘牵扯,只当是一场寻常突发的旧疾意外,心中的惶然尽数散去。

    片刻后,殿中丝竹乐声再次响起,众人纷纷收敛神色,重拾笑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谢珩依旧静静端坐,未曾挪动半分身形。

    他垂着眼眸,手执白玉酒杯,指尖不急不缓地转动着杯身,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沉默得彻底。

    公冶景昭坐在他身侧,心性再懵懂单纯,也清晰察觉到了他周身翻涌的低气压。

    少女心头怯怯的,不敢出声问询半句,更不敢主动招惹分毫。

    她乖乖敛了所有小动作,垂着眸安静端坐,收敛了一切心神。

    后续不断有王公贵族、朝臣命妇上前举杯敬酒。

    她依着这些时日学来的规矩,浅浅端坐回应,端起身前的玉杯,学得温顺得体。

    每一次敬酒,她只浅浅抿上一小口,借着抬手拂袖的动作,悄悄稳妥地避开大半酒液。

    她牢牢记得自己的酒量,一口一口数着,绝不让自己饮酒超过四杯。

    就在这一派奢靡喧闹之中,长久缄默独酌的谢珩忽然抬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缓缓抬身,月白锦袍随动作轻垂,身姿挺拔孤峭,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他侧首看向身侧安分垂眸、温顺乖巧的少女,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肃。

    “朝中突发急务,我需即刻离席处置。”

    谢珩的目光牢牢锁住公冶景昭澄澈的眼眸,字字叮嘱,沉重而认真:“你便待在原位不要乱跑,安安稳稳等我回来,听清了?”

    公冶景昭连忙轻轻点头,乌黑的眼睫簌簌轻颤,模样温顺又听话。

    “听清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不乱走。”

    谢珩得到她笃定的应答,未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太子离席,无人再刻意拘束周遭氛围。往来宾客愈发肆意畅饮,举杯相贺,一派太平盛景。

    公冶景昭谨记叮嘱,安安静静端坐在席位之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抬手取过案上摆放的蜜饯糕点、清甜鲜果,小口小口细细吃着,软糯清甜的滋味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拘谨。

    依旧不断有往来的朝臣和世家命妇上前敬酒恭维。

    她皆温顺起身颔首回礼,端起玉杯只浅浅抿上一丝酒液,余下酒水尽数借着拂袖俯身的动作悄然避开。

    她心里默默细数着杯数,分毫不敢懈怠。

    一杯,两杯,三杯……

    待到杯中酒意堪堪积了三杯半,后劲绵长的宫廷御酒终于悄然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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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温热的酒气顺着血脉蔓延周身,方才尚且清醒的头脑骤然发沉,一阵轻飘飘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眼前璀璨晃动的灯火层层重叠,殿中穿梭的人影变得模糊恍惚,脑袋昏昏沉沉,四肢泛起一阵无力的轻飘感,典型的头重脚轻。

    公冶景昭心头一慌,连忙攥紧了衣袖。

    骤然想起之前谢珩提点过她,宫宴中若是微醺不适,可去御花园吹风醒酒。

    她轻轻起身,垂首悄无声息退出宴席,循着记忆中谢珩指引的方向去往御花园。

    御花园四通八达,白日里规整好看的亭台曲径,入夜后树影婆娑,花灯错落,景致全然变了模样。

    公冶景昭凭着模糊记忆往前走,不知不觉间便彻底偏离了回宫宴的正道。

    她越走越偏,周遭的繁华宫景尽数褪去。

    前路青石小径蜿蜒幽深,两侧是大片苍苍莽莽的青竹林,夜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不绝。

    她站在竹林深处,脑袋昏沉得厉害,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心底微微发慌。

    正当她手足无措,茫然四顾之际,视线穿透层层摇曳的竹影,遥遥望见竹林尽头上,零零立着一间雅致的竹舍。

    屋舍不大,窗棂之内亮着一盏暖黄孤灯,在漆黑幽深的夜色里格外醒目,是这荒寂之地唯一的烟火气息。

    公冶景昭眼眸微亮,心头瞬间松了几分。

    她只当是宫中值守宫人休憩的居所,想着上前问路。

    谁曾想,会遇到如此禁忌荒诞的一幕。

    竹舍内陈设雅致奢靡,铺着柔软云锦软垫的贵妃榻上,斜斜慵懒卧着一名美艳女子。

    她一身绯色薄纱宫裙华贵雍容,妆容精致秾艳,眉眼自带勾魂夺魄的风情,全然不似宫中循规蹈矩的贵女。

    衣襟半敞,圆润香肩堪堪半露,莹白如玉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细腻柔光。

    长裙松松挽落,露出纤细笔直线条无瑕的长腿。

    她身姿窈窕丰润,每一寸曲线都极尽柔美妩媚,慵懒侧卧的模样,带着极致诱人的艳色。

    榻前地毯之上,单膝跪着一个身形极为高大魁梧的男人。

    男人一身玄色束身劲装,衣衫紧绷,将宽肩窄腰挺拔劲硕的体魄衬得极具压迫感。

    他面容英挺锋利,轮廓深邃冷硬,眉眼自带铁血煞气,周身满是粗粝霸道的男儿气魄,阳刚逼人。

    可此刻这般铁血悍将,却褪去了往日沙场的凌厉锋芒,狼狈隐忍。

    他紧紧闭着双眼,长眉死死拧成一团,薄唇紧抿成冷硬的直线。

    饱满的额头上布满层层细密的冷汗,浸染了鬓边碎发,双颊透着令人遐想的绯红。

    榻上的女子垂眸睨着他隐忍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慵懒戏谑的浅笑。

    她声音柔媚婉转,带着勾人的缱绻,字字缠骨。

    “赵将军,求我呀。”

    她微微抬指,纤细白嫩的指尖轻点在男人紧抿的薄唇之上。

    “求我,我就给你解药。”

    烛光舞动的弧度趋于平缓,昏黄烛光下女子妩媚妖娆的五官渐渐清晰。

    公冶景昭终于看清了女子的脸,这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