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陆大哥的儿子把你俩的事告诉了那些红卫.兵?”杜满枝扬了扬眉,“他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吴宜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他以为那些红卫.兵会听他的,不斗他爸只斗我。”
杜满枝也笑了:“他还真敢想啊。”
红卫.兵要是真捉到吴宜和那陆大哥在一起,只要没登记不是夫妻,男的就是流氓罪,女的就是斗破鞋。
这年头还没有统一的刑法典,只有屈指可数的单行刑法条例,其中最早的是惩治□□条例。
流氓罪,和斗破鞋,在这法律不健全的年代,定罪和量刑都是依靠政策,现在的社会风气和运动式的整肃,已经给吴宜和那位陆大哥定了最重的罪。
这俩人一旦被拉去批斗,丢工作事小,估计还得去下放劳改。
吴宜又垂下了头。
她也许是真没办法了,只想尽量躲着那些人。
但这事只靠躲,是躲不过去的。那些红卫.兵都已经派人来定梢了,动手不是选择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吴宜姐,我再问你一遍,”杜满枝看着吴宜,“你想和那位陆大哥在一起吗?”
吴宜没说话,她不说话,代表了默认。
“那你现在,只有两个结局,”杜满枝说的是结局,而不是选择。
吴宜听明白了,抬头看着杜满枝。
杜满枝伸出右手食指:“好的结局,你和那位陆大哥结婚,让他儿子下乡,坏的结局,你和那位陆大哥不结婚被红卫.兵抓去批斗,陆大哥丢了工作,和你一起被拉去批斗,而团丫……”
杜满枝在说“坏的结局”这句话时,伸出了右手大拇指。
她把伸出的手指比着枪的姿势,在吴宜惊恐的目光中,对准了团丫:“吴宜姐,你的女儿,和那位陆大哥的儿子,你要保护谁?”
吴宜转头看着团丫,脸上露出了挣扎,痛苦的表情。
杜满枝收回手指:“九月开学,陆大哥的儿子读高二,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刚才说认识陆大哥有一年了,也给他儿子找到了工作,虽然没能买到,但一年的时间你们攒到了买工作的钱,再有一年也一定能给他儿子买到工作。”
吴宜有些忐忑:“一年后真能给陆小宽买到工作?”
“或许吧,”杜满枝耸耸肩,“万一到时候政策又变了呢,一年那么长,有时候给他买工作,但没时间让你再拖下去。”
杜满枝右手大拇指对着门的位置比了比:“红卫.兵已经找上门了,你和团丫就要被拉去批斗了。”
团丫吓得伸手抱住了她妈:“妈,我可以下乡,我不要比批斗!”
吴宜紧紧攥着她的手:“不会的,不会的。”
“红卫.兵都找上门了,”杜满枝泼冷水,“或许明天就冲进来把你俩拉去批斗。”
“不会的,”吴宜把团丫抱在怀里,“不会的。”
杜满枝继续说:“其实那位陆大哥已经帮你做出了选择,他娶你,让他儿子下乡。”
吴宜一愣:“陆大哥……是这样想的吗?”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杜满枝提醒吴宜,“你和他在一起,你从没说过让团丫下乡,但他提了让他儿子下乡,对吧?”
“……对,是这样,”吴宜连连点头,“是这样没错。”
杜满枝问:“我再问你,你有工作,对吧?”
“有,我、我在食品厂办澡堂收票,”吴宜说,“我有澡票,你去洗澡可以来找我要票。”
“谢谢,”杜满枝差点被吴宜把话题给岔开了,“你看,你有工作,那位陆大哥也有工作,他只说给他儿子买工作,买不到就让他儿子去下乡,从来没说过让他把工作给他儿子,对吧?”
吴宜脱口而出:“我的工作是团丫他爸的,得给团丫,不能给别人!”
“我看我不需要劝你了,”杜满枝笑笑,“你的心里,其实是选择团丫的。”
吴宜苦笑了一下:“可我要是和陆大哥结婚,会害了陆小宽。”
“你这都没和他爸结婚,他就已经把你和他爸都给举报了,”杜满枝说,“吴宜姐,你有没有想过,陆大哥不把他的工作给他儿子,而是让他儿子下乡或是给买工作,是因为他了解他儿子?”
“什么意思?”吴宜有点听不懂。
“意思就是说,那位陆大哥想让他儿子下乡,他觉得他儿子再留在这会学坏,想让他儿子下乡去锻炼,”杜满枝看着吴宜,“你和他在一起一年了,他平时怎么说他儿子的?”
“陆大哥……刚和我认识的时候,知道我有女儿,主动提出让他儿子下乡,是我不同意,然后他说他出钱给他儿子买工作,让他儿子住到宿舍去,”吴宜说着说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陆大哥一直都在悄悄提醒我……”
“你善良,不想因为你和陆大哥结婚害他儿子下乡,”杜满枝总觉得这里头还漏了点什么,“那位陆大哥之前的妻子怎么了?”
“……是因为陆小宽,”吴宜欲言又止,有些含糊地说,“陆小宽九岁的时候,去水里玩故意吓他妈妈,结果他妈妈不会水还跳下河想救他,后来……陆大哥找了两天一夜,在下游找到了尸体,陆小宽只看了一眼就吓昏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算你现在想和那陆大哥保持距离也来不及了,红卫.兵已经找上了门,”杜满枝叹了一口气,“你要想保护团丫,你今天就和那位陆大哥登记结婚,你要是能接受带着团丫去下放劳改,你就等两天,就两天,你们母女准会被拉去批斗。”
红卫.兵不是会忍耐和等待的人,那些人都是青少年,自以为造反有理,只准□□造反,不准□□翻天,冲动而疯狂,喜欢聚众大规模武斗,打伤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们砸了自己的学校,把教授老师甚至于同学都迫害至死,又怎么会放过吴宜和团丫。
“妈,我害怕!”团丫攥着吴宜的手,“妈,怎么办啊?”
吴宜看着她的女儿,才十二岁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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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就没了爸,跟着她这个寡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绝对不能再因为她这个当妈的被拉去批斗下放。
吴宜忽然站了起来,放开团丫的手,在床头下拿出了一个小布袋,转过身深深看了团丫一眼,然后对杜满枝说:“劳烦你帮我看着我家团丫,我出去一趟。”
杜满枝看着她:“带户口本了?”
“带了,”吴宜点点头,看了看团丫,说:“妈妈很快回来。”
然后转身开门走了出去,留下团丫要哭不哭地扁着嘴巴。
杜满枝在心里叹气。
要不是知道今年革命会结束,知青下乡也随之不再强制执行直至取消,明年那陆大哥的儿子高二毕业肯定不会下乡,她绝不会掺和这件事。
可现在她不得不掺和,红卫.兵一斗起老百姓,那是宁错杀也不会放过。
虽然她家刚搬来,和吴宜才当了一天邻居,但红卫.兵不讲道理,看看那位陆大哥就知道,是他亲儿子把他和吴宜的事告诉了红卫.兵。
不过团丫不知道这些。
“不用担心,”杜满枝站起来拍拍手,对团丫说,“我家搬家,家里有条鱼在桶里游着,团丫,喜欢吃鱼肉吗?”
团丫悄悄抽泣了一下,然后在角落的小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碗,碗里有两块豆腐。
“姐姐,我拿着豆腐过去,”团丫可怜巴巴地说,“我不白吃你家的鱼。”
“豆腐炖鱼,那可太香了,”杜满枝伸手轻轻握着团丫的手臂,“走,去姐姐家吃豆腐炖句喽。”
团丫又说:“姐姐,我也会杀鱼。”
“这活你可别和你杜伯伯抢,”杜满枝笑着说,“你可以负责洗碗。”
俩人说着话,开门关门然后离开。
声音渐渐远去,一直屏着呼吸听着的姜红芳总算是敢张嘴吐气。
“这杜家妹子还真把吴宜给劝去结婚了?”姜红芳有些懵,又有些惊讶,“吴宜还敢谈这么久,也不怪人家要拉她去批斗。”
“妈,”姜家康开口说,“别乱说邻居家的事。”
“我没说,”姜红芳连忙摆手。
“姥爷,喝糖水,”姜家康把一碗糖水兑成了两碗,这才给姜老爷子喝,“喝两口得了,别喝多。”
躺在床上的姜老爷子乐呵呵地嘬了一口不怎么甜的糖水,发出满足的吁气:“舒坦。”
“姥爷,”姜家康忽然问,“那位姓杜的女同志……”
他没直接说出来,姜老爷子也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姜老爷子看看姜家康说:“是个很少见的女同志。”
姜家康有些怔。
他以为姥爷会说聪明,又或者胆大,却没想到姥爷说“少见”。
少见,这个词他平时也很少听到。
“可惜了,”姜老爷子感慨地说,“就是这少见的女同志太少见了,要是能再多几个,或许可以救不少人。”
刚说完,他又乐呵呵地说:“有这么一个也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