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说什么胡话?!”杜卫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带着俩孩子离开家?!”
“爸,”杜满枝站起来走进屋,“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杜卫国在门外站了一会,这才转身进屋,他忍着怒火问:“你说说是什么原因?”
“爸,堂嫂这么做,我知道是为了咱们的房子,”杜满枝直接开门见山。
“连你也在和我说房子!”杜卫国大力拍桌子,“老子还没死,这房子轮不到你们说!”
“你小点声,”李晓勤可能是怕父女俩真吵起来,于是打开门说,“别吵到我小孙孙。”
“你听听你生的女儿都在说些什么!”杜卫国抖着手指向杜满枝,“她也张嘴闭嘴就是房子!房子!”
“我听见了,”李晓勤瞥他一眼,“只许你杜家人在我跟前三句不离房子,就不能让我女儿说两句?她是我生的,她就能说!”
说完,“啪”一声甩上门,留杜满枝和杜卫国四目相对。
“爸,你先听听我的想法,可以吗?”杜满枝给杜卫国拖来一张木椅子,“坐下说。”
“你说!”杜卫国还不愿意坐。
“爸,我知道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妈,也为我和姐姐们,”杜满枝实心实意地说,“这一切我都知道,我的姐姐们也知道。”
“你们知道!?”杜卫国忽然又生气了,“你们都在怨我才是真的!”
二女儿去了北大荒,十一年啊,只给家里寄了两次信。三女儿去了大西北,九年里,一次信也没往家里寄。
他知道女儿都怨他,可国家让毕业后没工作的知识青年下乡,他家五个女儿,大的不去,难道让小的去?!
有四个孩子的家庭,只能留一个孩子在身边。有五个孩子以上的家庭,可以留两个。
他家五个,想来想去,只能留最小的俩个孩子。
虽然嫁人就可以避免下乡,像大女儿,还有最小的满枝,嫁是嫁了,可看看现在!
是他这当爹的没用,没能给每个孩子都买一份工作。
是他当爹的没用。
杜卫国忽然坐了下来,颓废地开口:“你们怨我也是应该的。”
“爸,我没怨你,”杜满枝缓慢地说,“家里七口人,刚开始只靠你那不到二十块的工资撑着,每月又还要各给二伯和舅舅家两块钱,我们五姐妹能长这么高,全靠爸舍得给家里买粮食。”
杜卫国经历过饥荒和战乱,知道粮食的重要,他从没让孩子饿过肚子,因为他经历过吃土啃树皮和木头的日子,他不想让孩子也尝到饿肚子的滋味。
杜卫国叹气:“家里五个孩子,才那么点大,我是真怕饿到你们五姐妹。”
闹饥荒的时候,他见过很多很多饿死的人,直到现在他看见很瘦的人都要侧过头。
“我记得小时候二姐在这边最威风了,”杜满枝有点怀念以前,“因为小朋友们都知道,咱家最多好吃的。”
别的家庭有好吃的都要留着,隔好几天才掰一点点给小孩子尝尝味道。
可杜家不同,有什么吃的,都留不过夜,一是家里孩子多,二是杜卫国舍得分给孩子吃。
他自己不吃,就分给自家婆娘和孩子吃,尤其杜满枝是最小的,他还得给偷偷藏一点,等满枝馋嘴的时候,再悄悄给她吃。
岁月艰苦日子穷困,但杜家五姐妹从小就吃过别的小朋友没吃过的糕点,附近的小朋友可羡慕她们五姐妹了。
“唉,你们小时候尝过了,长大就不爱吃了,”杜卫国摇摇头,“海钢健康他们在家吃饭,你们几个都不爱抢,全让那俩臭小子给吃了。”
饭菜就那么点,谁吃多谁吃少,杜卫国自然是知道的。
但大家都是亲人,他不能去骂亲戚吃的多,又不能责备自家孩子吃的少。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吃的少饿了肚子,下次就懂得抢着吃了。
再说现在吃了他杜卫国家的饭,以后就会护着他杜卫国的女儿。
“所以啊,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杜满枝话风忽然一转,“爸,他们长大了,咱家可能供不起他们了。”
杜卫国皱起眉头,但他这次忍住了火气。
“咱家的房子和工作,他们都盯上了,”杜满枝看杜卫国又想生气,抢着说,“但我怕他们会越来越贪,胃口大到咱家填不了。”
“胡说什么?!”杜卫国拍手拍桌子,“你就是这么看咱家亲戚的?那是你的伯伯,你的堂哥堂弟!”
杜满枝不理他,继续说:“当爸妈没办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就会把主意打到我们五姐妹身上。”
杜卫国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竟然没生气。
“我们姐妹倒是不怕,可我怕他们不只打我们主意,”杜满枝看了看杜卫国和李晓勤的房门,“……雪雪和晖晖还没三岁,丁点儿大,一只手就给拎走了。”
杜卫国坐着没吭声。
“爸,”杜满枝看着他说,“我是真害怕……”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雪雪双手揍着块糟子糕走出来:“妈,吃。”
“妈妈不吃,”杜满枝伸手把雪雪抱坐在腿上,“姥姥给你吃的?你有分给姥姥吃吗?”
“分了,姥姥不吃,”雪雪捧着糟子糕闻了闻,“妈,香。”
“嗯,香,”杜满枝也闻了闻,“四姐叫杜满香。”
“姨?香?”雪雪眨着大眼睛。
“妈,”晖晖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他一手抓着一块糟子糕,先把一块举着给杜满枝,“吃。”
手向着这边,但脸已经转向了杜卫国那边。
“妈妈先拿着,”杜满枝接过来。
晖晖迈着小短腿走向杜卫国,他扑到杜卫国的膝盖上,把糟子糕举上去:“姥爷,吃。”
杜卫国把他抱着坐在膝盖上:“姥爷不吃,晖晖自己吃。”
晖晖是个懂得分享的小孩儿,他“哼唧哼唧”地把糟子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到杜卫国嘴巴上,另一半往自个嘴里放。
“姥爷,吃。”
“还真要分给姥爷吃啊,”杜卫国平时从不吃这些,但这会他张嘴咬了一小口,“真好吃。”
“香!”晖晖点头。
雪雪巴巴地看着,杜满枝把她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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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和姥姥分着吃。”
“妈妈吃,”雪雪不愿意去。
妈妈还没吃到呢。
杜满枝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去和姥姥分着吃。”
雪雪这才又举着糟子糕跑进屋。
杜满枝把手上的糟子糕掰成两半,走到杜卫国旁边,问晖晖:“晖晖,妈妈把这半给姥爷吃,好不好啊?”
“好,”晖晖点头。
“那姥爷可就有两半了喔,”杜满枝扬扬她手上的糟子糕,又指指晖晖抓着要给姥爷吃的那半,“姥爷吃好多啊。”
“我,也有,”晖晖举起被他啃过的糟子糕,“姥爷吃。”
“爸,先吃着你花钱买的,”杜满枝把一半糟子糕递给杜卫国,“等以后吃俩孩子买给你的。”
杜卫国把晖晖放下,晖晖屁颠屁颠跑进了屋。
杜卫国一手半边糟子糕在慢慢吃着,然后看看杜满枝说:“别再说什么搬走的话,俩孩子才刚接回来,你也不怕吓到孩子。”
“现在吓到,总好过万一……”杜满枝到嘴的话被杜卫国打断了。
“都是亲人,他们不会害你的,”杜卫国放下糟子糕,“在家安心住着。”
“爸,我那堂嫂张嘴闭嘴就是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杜满枝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糟子糕,“你不觉得她说的太理所当然了吗。”
杜卫国看过来。
杜满枝看着杜卫国:“爸,对于他们来说,咱家对他们好是应该的,他们不会因为住过咱家房子而感激我们,反而会认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该给他们住,所以堂嫂才会理所当然地我四姐走,让我把俩孩子送回程家后再嫁,她已经是宣示房子的所有权了。”
杜卫国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却没说。
“爸,要想让他们打从心底认清房子是我们的,不能让他们觉得住咱家房子是理所当然,”杜满枝继续说,“而是要他们觉得想住进咱家房子很难,是雪中送炭,是患难与共。”
杜卫国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满枝,你到底要说什么?”
“爸,咱换小房子住吧,”杜满枝眼神坚定。
“啪”一声响,杜卫国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疯话!”
杜满枝笑笑:“这是我的想法,爸不同意就不同意,别骂我。”
“你!”杜卫国气得额角暴青筋,“你!”
“吱呀”一声,李晓勤开门出来:“满枝,你又气你爸了。”
“没,”杜满枝摇摇头,一抬脚蹿进了屋,“雪雪晖晖,妈妈来了。”
“妈妈妈。”
“痒。”
“哈哈哈哈。”
屋里立即传来俩孩子的可爱笑声。
李晓勤去给杜卫国倒了半搪瓷杯水:“别气了,你这五个女儿全都是有大主意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卫国又拍了一下桌子:“你是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
“我听见了,”李晓勤淡淡地说,“我觉得满枝说得有道理。”
杜卫国被气到低吼:“你也疯了吗?”
把屋里正玩得乐呵的娘仨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