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昭在萦春榭住下了。
即使却昭如今只是魂魄形态,齐衍还是以男女有别的名义将正房让给了她,自己则去了一旁的厢房居住。
次日,却昭早早醒来。
推开内室的大门,眼前还是熟悉的场景。
白雪皑皑,玉砌银铺。
看来她并未回到原先的世界。
“窦窦?”
却昭抬手揉去惺忪睡意,轻唤齐衍的名字。
昨夜她又做梦了。梦里她还是站在那棵香樟树下,只是冥冥之中似有一人站在不远处呼唤她的名字。
“昭昭……”
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昭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
这不就是窦窦的声音吗?
只不过这声音与现在的齐衍相比,褪去了稚嫩,多了分沉稳与沧桑。
却昭迫切地想要将此梦说与齐衍听,可喊了半天,院中却无人回应。
她来到齐衍昨晚睡的厢房,可此处依旧空无一人。
也许是去晨练了,却昭想。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决定出去走走。
兴许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呢?
至于回到哪里,却昭并不清楚。
“家”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只是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空。
**
却昭出了门。她几乎是凭借直觉地走在太川门内。
路上来往弟子络绎不绝,却昭却觉得无比眼生。
似乎只有当她面对齐衍时,那种强烈的亲近感才会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却昭走到一处宏伟的宫殿前。
却昭抬头,便看到牌匾上“井陵殿”三字入木三分。
回想起自己昨日被捆着走到这里的狼狈模样,却昭浑身一抖,当即便要离开。
可接下来殿内传来的声音却又让她停下了脚步。
“你是我的弟子,将来会继承整个太川门,平日的行为处事代表的是整个太川门的颜面,定要小心谨慎,不得有半点差池。”
是齐衍的师父。
却昭对这个臭脸的老头印象并不算好。
他在跟谁说话?齐衍就在里面吗?
仗着对方看不到自己,却昭想也没想便轻推开一条门缝,直接钻了进去。
“何人在那?”戴衢敏锐地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可惊回首,门外竟空无一人。
站在一旁的齐衍看向却昭,眼中的诧异不言而喻。
却昭朝他比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
“嘘——”
“师父,”齐衍反应快极了,“徒儿进来时并未将门阂紧,兴许是今日风大,这才将门吹开。”
戴衢收回视线,语气不悦:“都多大的人了,做事还是如此冒失。”
齐衍低头认错:“是徒儿的错,还请师父责罚。”
完了,自己好像给齐衍惹祸了。
却昭有些心虚地来到齐衍的一旁,乖乖站定,装鹌鹑。
还好戴衢并未在此事上较真,很快又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昨日是为师反应过激,可你也不能编出如此拙劣的谎言,竟用一空着的捆仙绳来诓骗为师。难不成,你还能捉了一只鬼过来?”
却昭恍然大悟,原来昨日齐衍手里拿着的是捆仙绳啊。
这小子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她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齐衍随便拿出一根绳子就能让她束手无策,何必动用捆仙绳呢?
齐衍的头越埋越低,却昭却知道他此刻定是在憋笑。
只因他师父口中的女鬼,也就是却昭,此刻就安然无恙地站在他的面前,聆听着他对自家徒弟的敦敦教诲。
却昭也笑了。
什么嘛,平日再怎么装深沉,内里不还是个孩子吗?
戴衢又说了很多话,无外乎就是什么“大义”、“担当”之类,却昭听得直打哈欠。
难怪齐衍这么小就养成了这般古板的性子。他这个掌门师父定然功不可没。
“好了,昨日之事我便权当做没有发生,你且回去修炼吧。切记,练剑时一定要专心,切莫再耍些小性子了。”
又臭又长的说教终于结束了,却昭心中一喜,当即便要走出井陵殿。
可她的身后并没有传来齐衍的脚步声。
却昭疑惑回头,便看到齐衍一只手正紧紧攥着袖口,梗着脖子似乎有话要说。
犹豫再三后,齐衍终于鼓足了勇气:“师父,昨日……”
戴衢很快打断,不耐道:“昨日?昨日之事我都说了不再计较,你还有什么不满?”
“……是,弟子告退。”
回去的路上,齐衍一直低垂着头,没有言语。
却昭知道,他是在为井陵殿的事情而难过。
“你还好吧?”却昭试着安慰。
齐衍别扭地转过头:“我没事。”
“还说没事,”却昭转了一圈,来到他的对面,“某人委屈地马上就要掉小珍珠了,怎么可能没事。””
小珍珠?是在说自己的眼泪吗?
齐衍心中有些奇妙,却还是嘴硬:“真的没事……”
却昭当然不信:“说吧,昨日怎么了?你师父不愿意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他听听吧。”
她轻咳一声,一只手假装在摸着胡须,模仿着戴衢的口吻说道,“好徒儿,你方才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讲啊?为师当真是好奇死了,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呢。”
齐衍被她逗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昨日,是我的生辰。”
几名弟子喧闹着走过,却昭有些没有听清:“什么?”
“没听到算了。”
却昭急了,悬在半空假装抓握的手直接搭在齐衍的肩头:“昨日是什么?好徒儿你就告诉我吧,可不要欺负为师年老耳背啊!”
齐衍呼吸一滞。
他盯着却昭触碰自己的手,胸口似有惊涛翻涌。
偏却昭还未有察觉一丝不对,纤纤玉手覆在他的肩上来回摇晃:“乖徒儿?好齐衍?小窦窦!”
齐衍的脸涨得通红,加快脚步走到却昭的前头。
“喂,干嘛突然走这么快?等等我啊!”
齐衍置若罔闻。
井凌殿距离荥春榭本就不远,二人你追我赶,很快便回到了萦春榭。
却昭半倚着墙头,大口喘着粗气:“不说就不说,你走这么快作甚?”
齐衍是修士,真要快起来,岂是却昭这个肉体凡胎可以追上的?
齐衍显然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连忙走到却昭跟前,无措地说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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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你没有修为……”
语罢,他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只点翠蝶舞步摇,“这个给你,权当是我向你赔罪。”
却昭接过步摇,放在手中把玩。
一对月白色蝴蝶由银丝勾缠,下坠碎花流苏,摇晃时会发出轻微碎响。
倒是十分别致。
“我不要。”却昭忽然说。
“为何?”
却昭眼眶微敛,紧盯着齐衍清隽的脸庞:“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小郎君,为何会有步摇这般女子喜爱的物件?莫不是原本准备送给哪位心爱的姑娘的?只因看我生气,这才又匆匆拿来送我?”
齐衍没有料到却昭竟会这般想。
他本就寡言少语,面对却昭的质问,心中虽是万般焦急,可嘴里却只会简单地重复:“不是!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齐衍觉得自己简直是疯魔了。
不然他为何会这般绞尽脑汁地在心底寻找说辞?
“门中时有大比,拔得头筹者会得到诸多奖赏,这步摇也是其中之一。”
说出这些话后,齐衍终于松了口气。
他所说的明明都是实话,为何会如此紧张呢?
再看却昭。
还未等齐衍说完,她就已经将步摇戴在了头上。
四下没有铜镜,却昭只能来到一旁的小溪边,确认自己已经将步摇摆正。
“好看吗?”她回首笑吟吟道,“哎呀,我相信你,别板着一张脸啦!”
齐衍并非是气恼她没有听自己说话。
月白蝴蝶扑朔在她如墨的发丝上,好似真正有了生命。
一只伏在却昭的头顶,另一只摇摇晃晃,摇摇晃晃,踉跄跌入了齐衍的胸膛。
“好看……”
好看极了。
却昭欣喜,早已忘却了方才的不快。
她又想起今早自己去寻齐衍的原因。
“对了,我今日去找你是有话想要同你说。”
齐衍稳了稳心神:“何事?”
却昭将那个梦悉数讲给了齐衍听。
“我怀疑,这就是我回去的关键。”
“回去?”齐衍怔愣。
“是啊,我总不能一只呆在这里,当一个孤魂野鬼吧。”
齐衍沉默了。
没错,她会回去。她得回去。
乾阳峰苦寒。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归处。
可他的心,为何有些空落落的呢?
神明说话真是不作数。
说好会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他呢?
神明也会食言吗?
“不过你也别难过,”却昭看出了他的低落,安慰道,“我的梦里出现了你的声音,这说明我们将来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少年神色恹恹:“我才没有难过。”
却昭顺应:“好好好,我们窦窦最坚强了。不过今早我起床后如何都找不到你的踪影,也不知你去了哪里。我没有修为,用不了传音符,不如这样,日后无论我们谁出门,都给对方留下一张字条,如此可好?”
“随你,”齐衍唤出断尘剑,走到假山旁,“我要练剑了。”
反正结局都会是一样。
却昭会离开,他又将变回独自一人。
那便不要再抱有任何期许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