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昭打量着座中的面孔，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容貌略显年长的男修身上。
他的脸窄而精瘦，留着一把络腮胡。
一双细长的眸子总是低垂着看向一旁，像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原身曾与方是青有过几面之缘，因此小this一下便认出了他：“就是这个老东西！他就是方是青！”
却昭的嘴角不经意上扬。
主角已然到位，好戏也该开场了。
方是青隐隐察觉有道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自己，一抬头，正巧对上却昭毫不掩饰的眸子。
他的心中虽有些发怵，不知却昭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却还是朝她点头致意。
“方师兄，”却昭忽地开口，引来全场注目，“几日未见，不知你一起可都安好啊？”
她的口吻亲昵，仿佛二人一向过从甚密，是多年的老友。
方是青有些诧异。
在场人数众多，却昭为何独独与他寒暄？
他们很熟吗？
他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一直都只听闻却昭与左临、岚珮二人私交甚密，这方是青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原本坐在角落里并不显眼的方是青。
这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惊讶，当然，也有嫉妒。
整个外门上下，谁不知晓却昭如今可是宗门内风头最盛的弟子。
如若能够与她打好关系，平日里多加走动，说不定就能入了哪个长老的眼，一举拜入内门呢。
这些说法方是青最是清楚不过。只因这些谣言便是从他嘴里传出去的。
“一切都好，多谢师妹挂怀。”
语气不咸不淡，甚至称得上疏远。
却昭又道：“听闻师兄前几日突破了金丹，师妹尚未来得及好好向师兄道喜呢。”
这也是却昭前几日打听到的。
这样的人也能筑成金丹，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对于却昭的突然示好，方是青一头雾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师妹客气了，不过小小金丹，不比师妹，年纪轻轻便拜入了掌门大人的门下。”
他说这话也只是客套，谁知却昭立刻笑吟吟道：“方师兄年少有为，昨日我与师尊提起此事，就连师尊也对你赞赏有加呢。”
“年少有为”这个词用得略有歧义，毕竟方是青在外门停留了上百年，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却昭的后半句话给吸引。
掌门大人居然会对方是青这个拼岁数不拼天赋的老辈子赞赏有加？
就因为他突破了金丹？
绝不可能。
定是因为他与却昭往来甚密，掌门大人才会爱屋及乌！
方是青也懵了。
掌门大人？赞赏他？
这可是他这辈子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想他这么多年以来，资质平平，眼睁睁看着与他一同吃住的同门们接连拜入内门，只剩他还留在外门蹉跎。
他本以为靠着苦熬一点点迈入金丹，混进内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却昭方才却说，掌门大人对他青眼有加？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却昭，见对方不似玩笑，心底那沉寂多年的躁动渐渐浮出水面。
莫非他真要翻身了？
“这，这……”方是青激动地连话也说不清楚。
却昭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乘胜追击道：“我似乎记得师兄你是器修吧？前些时日我在藏书阁碰到了习敬长老……”
她话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却引得其他弟子无限遐想。
习敬长老？
是那个曾经以铸成千层鼎而名噪一时的习敬长老？
却昭这是何意？
莫非方是青才是那个企图通过却昭走后门的无耻之徒？
简直是岂有此理！
太川门怎能容下这等败坏师门的蛀虫？
越来越多怨毒的目光投在了方是青的的身上，可他却不以为然。
此刻他已经被却昭接连抛出的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沉浸在却昭为他编制的美妙幻境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面对其他人小声地议论，他也只是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随后便转过头来不再理会。
仿佛以他的身份，早已不屑于与他们争论。
却昭心中发笑。
这便是语言的魅力。
从始至终，她都只不过是在跟方是青闲唠家常罢了。
她可从未亲口承认过自己要将方是青引荐给习敬长老，一切都是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
毕竟她可没有本事左右他人心中所想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方是青再熟悉不过的招数，她也只是将其反敬到他自己身上而已。
今日主要的目的已经达成，却昭开始向这些弟子分享自己真正的修习心得。
只是期间她总是刻意地对方是青格外关照，嘴里还有意无意地提起习敬长老。
她当然不会担心此事会波及到习敬长老的名声。
一来，她可从来没有说过习敬长老会因为她的这层关系而破例收方是青为徒。
二来，就凭方是青那普通到甚至有点可怜的天赋，习敬长老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到时候，众人发现方是青并未如愿以偿、拜入习敬长老门下，只会觉得方是青实在是不堪大用，就连走后门都走不明白。
“叮！在外门布设讲筵，传道授业，获得外门弟子的钦慕，威望值+200！
目前剩余可用威望值450！”小this提醒。
却昭心情甚好。
这几日她只顾着在乾阳峰苦心修习，并未有多少机会出去刷威望。她的威望值因此一直都是只出不进。
如今此举，倒是正好补了这个空缺。
一场讲筵下来，却昭与方是青关系甚密的消息已经在众人心中根深蒂固。
他们坚定地认为，方是青已经通过却昭为自己铺好了路，只待未来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他便可直接跃升成为内门弟子，彻底飞上枝头变凤凰。
方是青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却昭总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地与自己熟络。
定是因为她在内门偷偷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才巴巴上来跟他打好关系。
嗯，一定是这样。
不然为何这一场讲筵下来，却昭连左临、岚珮都未曾搭理过一下，反倒是对自己显得格外殷勤呢？
**
方是青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之前一直与他不甚相熟的却昭会突然主动对他示好，为何她会在讲筵上几次三番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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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引人误会的话来。
这一切不都是他之前造谣却昭和左临的手段吗？
那场讲筵结束后，方是青确实短暂地度过了一段飘飘然的日子。
可他很快便发现了不不对劲。
他发现，外门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似乎变了。
这些眼神隐蔽，却又有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没人比他更加熟悉这些眼神。怨怼、嫉妒、不甘交织在一起，形成带有剧毒的獠牙，不用接触便可将他的血肉侵蚀，袒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人们总是这样，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识过的东西。
可一旦他们透过天边一隅，窥视到自己之前从未想象过的捷径，便会开始怨恨为何站在这条捷径上的人不是自己。
以前霸占这条捷径上的是左临，现在换成了方是青。
方是青当然尝试过解释，自己从未私下请求过却昭，让她为自己向习敬长老美言。
可他越是这样，旁人便越是觉得他欲盖弥彰，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曾经做过的污糟。
这件事最终落到了习敬长老的耳中。
却昭知道自己在此事中利用了习敬长老，自觉理亏，便主动向他坦白了一切，并诚恳地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谁知习敬长老知道后不但不恼，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还真是有自己的主意。”
他说为何这却丫头最近总往藏书阁跑，还总跟自己提起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呢。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他平生最是痛恨捏造谣言毁人清誉的小人，觉得方是青落得这个下场还不够解气，便主动为事情又添了一把火。
“藏书阁乃清净之地，容不下污秽浊物。习敬长老也从未有过额外收徒的打算。”
消息一出，外门哗然。
谁是浊物？谁是额外？
答案不言而喻。
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不熟，别蹭。
这下好了，原本还质问方是青凭什么的外门弟子全都转变了风向，纷纷嘲弄起他来。
“啧啧，我还以为多有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们没有见到他那日在传功堂里神气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拜入内门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了呢。”
“什么板上钉钉？我早就说过，一个修炼了百年才堪堪筑成金丹的平庸之辈，也配肖想做习敬长老的亲传弟子？”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看当时就是你传谣言传得最狠。”
“哈哈，真是解气！师姐你不在外门，不知道这几日方是青已经成了所有外门弟子唾弃的丧家之犬了！”
左临在萦春榭内拍手称快，恨不得将方是青这几日在外门经历的一切悉数告知却昭。
却昭淡然一笑，澄澈的双眸里泛起点点星光。
方是青妒忌自己小小年纪便成为了掌门的亲传弟子，也嫉恨左临与自己关系甚密，可以随意进出内门。
自从他出手造谣自己和左临开始，便该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既然是他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在先，便不配得到同情。
然而方是青却不这么认为。
接连不断的嘲讽与议论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终于在这一日，他气势汹汹地找到了却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