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中,光源忽明忽暗,寂静非常。
灰袍人靠在石壁上,叹了口气,目光失焦,不知盯着哪里,他看向白元香,问:“你是修士,应该知道盛云仙门每五六年,就会派弟子去往边境巡防这一事吧?”
白元香点头应是。
这事她听过,盛云仙门是大宗门,作为庇护盛州最大的势力,时不时便派弟子出门巡防,斩妖除魔,护佑凡间安宁。
黎子疏道:“这我也知道。所以,你是被派出去的弟子?”
灰袍人嗯了声。
黎子疏:“你叫什么名字?”
灰袍人沉默,最终道:“我叫……许平。”
“许平……”黎子疏喃喃重复一遍,微微摇了摇头,他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元香问:“你被派去巡防,这期间可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错。”许平道,“我十九岁入的盛云仙门,但是天赋不行,所以……最后只能当个外门弟子。大概是十一二年前,门内派弟子去边境巡防,当时包括我总共十二人,几位内门师兄带领着,去了西北边境处。”
“后来我们就去了,三个月的时间,以往的边境巡防,其实很少有妖魔鬼怪出没,所以领头的师兄就说是做做样子。我们就信了,在边境驻扎了一个月,除了天气有些恶劣,其他的都挺好的。偶尔作乱的小妖,根本就不用我们出手,几位师兄就能直接打散了,我们几个外门弟子最多打打下手。”
“但是后来有一次,突然发生意外。”
许平的声音低了些:“那天傍晚,我们照例在那里巡视。那日白昼,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结果忽然间天色变暗,阴风四起,吹得地上的沙土都起来了,就像是一场风暴突然降袭,然后当时我们一群人,就匆匆赶紧回到驻营地。”
“可跑回去的途中,我没有跟上大部队,大概也是我倒霉吧,当时我巡防的地方较驻营地很远,我杵在后面,连忙跑走。”
许平说的事,是十二年前在西北边境的一场突发其来的风暴。当时他们一行人,各自提着剑在自己的领域巡防,说是巡查以防妖魔出没,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实际就是站着四处观看,流于形式罢了。
毕竟近五十年来,别说强大的妖魔了,连小小精怪都见得少了。而一场突发性的风沙暴,更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当时的许平被领队师兄派到一处山谷附近,那里更是荒芜,悬崖峭壁,较驻营地最远。但幸好那里是个安全之地,许平一个多月了,都没见到什么妖魔。
在所有人都意识到风沙真正来临时,都一个劲地用灵力,用御剑之法,急忙赶回到驻营地躲避。
而落在最后的许平,却是倒霉人一个。他入门多年,不会御剑,就算铆足了劲用灵力瞬移,但也有限,又加上距离甚长,不幸落于后。
洞内,黎子疏垂着眼,若有所思。十二年前……他当时才六岁,在宗门内的大大小小事务的不太关心,对这件事似乎有些印象,却又记不太清,只知道当时这支队此一行没那么顺利。
白元香安静地蹲着,许平一连串说了很多,呼出口长气,默了几息。
她忽然道:“这件事情,我曾听闻过。”
黎子疏眼神一动,看着她,问:“你知道这场风沙暴?”
“略有耳闻,”白元香平静说,“当时听家中长辈提到过,说是盛云仙门派出的一支巡防队,遭遇罕见的沙暴,伤亡惨重,最终回来的只有四人。”
黎子疏一怔:“那其他人呢?”
许平道:“我没能躲开风暴的侵袭,身后一阵漫天的狂风竟将我吹上了天,风沙太多,力量太过强盛,我一时失去了神智,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陌生的山谷之中,而我那些师兄师弟们,却怎么都找不到。”
黎子疏蹙着眉,道:“那后来呢?你说你去边界之处,是为了附骨蛞和蕴灵草,可你分明是被派去那里巡防的。”
白元香看着许平,也在等着他说话。
许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不疾不徐地道出他的经历:“因为这场事故,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山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处于在西北边界那里。我想我的同门应该都回到门内了,所以我也想尽快赶回盛云仙门,但是我发现这个山谷内部极其复杂,我摸索着山势,花了将近十天才走出山谷。”
“这十天内,我靠着体内的灵力勉强维持着生命。可是,我却发现,我体内的灵力溃散得越来越快,快到根本就不正常,等我离开山谷后,我已经使不上力气了,运转丹田时才发现体内一点灵力都不剩了。”
“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慌。因为我还处于西北那一带,想要回到门中,不靠灵力的话怎么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一个灵力散尽的凡人来说,想要完完整整地从一座大陆的西北走到最东侧,无异于痴人说梦。路程遥远不提,关键是西北边境这里,无城郭,无食水,想活着走出再到中原,就已难如登天了。
“我当时只想活着离开西北这个荒芜之地,这里比我想象得要空。歇息的地方也少之又少,但是幸运的是,有路过的商人骑着马,我不得不求助人家。过了几天,可算是离开了那里。”
黎子疏问:“然后呢?”
许平低眼看了看枯瘦如柴的手腕,道:“然后,我就发现我开始不对劲了。一开始,只是我的一根手指头突然发皱,我没当回事,逐渐整只手甚至整条胳膊,都开始发皱萎缩,我才警惕起来。离开荒芜的地方后,我去找个了医馆,可大夫却说是我气血虚亏,灵脉不畅,给我开了几副补气血的丹药就了事了。”
说到这,火焰噼啪一声,衬得周围有些寂静。许平眼底有丝惶恐,稳住声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究竟生了什么病……”
他忽然抬眼,看向白元香,眸光微烁,道:“你是修士,又是白氏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白元香蹙眉默想,最终摇了摇头。她确实从未听说过有此种病,可让人短短时间内身体消瘦萎缩。她道:“我不清楚。但我想,这应该不是简单气血亏虚的问题,或许和那场风暴有关。”顿了顿,又问:“后来呢?”
许平道:“后来,我就没有回盛云仙门。”
黎子疏眉头一皱:“为何?你回去,可以找门内医修救治,盛云仙门这么厉害,想来应该能找出你的病源。”
许平无奈地咧嘴笑了声,道:“靠我这双腿,根本回不去。再加上我当时那个样子,和现在如出一辙,你觉得我回去会怎么样?灵力尽散,身体萎缩,像是道心不稳一时坠入魔道般。况且那之后不久……我就被好心人收留了。”
二人没有追问那个“好心人”是谁,接着听他的下文。
“救我的那个人,其实也不是很有名望的人,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医者,住在山中。那老头年纪大,见我倒在路边,就顺手捡了我。他要救我,但是他从医半生,却也不知道我是得了什么病,那老头还说,我这倒不像是病,更像是一种毒气侵蚀,诅咒之症。”
黎子疏闻言,略一思索,喃喃道:“这么说来,或许真的是那场风沙的缘故。边境处那里本就气息冗杂,甚至还掺杂着大荒的恶气,什么妖啊魔啊,聚在一块,难免出问题。那风沙把你吹起,你肯定在无意之间受到了影响,所以才会落得这种病。”
说罢,抬眼看了一眼白元香,笑问:“你觉得呢?白姑娘?”
白元香轻轻嗯了声。
确实如她所想,不然,许平怎会莫名其妙有这种症状。
“那你后来,”白元香问,“是怎么知道炼制尸还膏的方法的?”
许平自顾自地道:“那老头收留了我,让我住在他那山里。他告诉我,如果我的身体一直这样下去,灵力枯竭,肌肉甚至骨头都会开始萎缩,那肯定活不长了。老头就时不时地为我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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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给我吃丹药,反正他给我什么我就吃了什么,他说可以给我续命。但其实我的身体变化一点都没有,还是那副鬼样子,就这样在山里苟了四五年。”
“老头后来才告诉我,尸还膏可以用来续命。而这种东西邪门得很,但却非常灵用,我一开始是有些难以接受的,因为尸还膏的炼制方法,极其复杂。”
他看了眼二人,道:“方法,你们也都知道了。其实这种方法,”
白元香:“……所以你后来,还是接受了这种续命之法。”
“白姑娘,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的啊,可后来,那老头走了,如果没有续命之法,我会立刻死亡的……”
黎子疏道:“你后来又去了西北边境,找到了蕴灵草和附骨蛞,所以你才活到至今?”
许平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几年间,我一直用它们炼制尸还膏。一瓶药可以续命一年,所以这期间我用附骨蛞出去害人不止一次。”
他说的倒是想当然。
黎子疏不以为意,道:“可你的生命,是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之上,你活着,当真能安心?”
“那我该怎么办?”许平神色平静,目光如死水般盯着二人来回转,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干,就得了这种怪病,躺着等死吗?!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那些凡人的命,比起我的,我当然更在乎我自己!”
白元香看向他那浑浊的双目,不动声色地道:“可你现在,不还是这副模样?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许平听了不悦,道:“怎么没有改变?至少我还活着!”
白元香:“那你难道一辈子都要为了活着,不停地去害人,然后不停地炼制尸还膏?”
终其一生,都要为了活着而活着。
那岂不是很没有意义?
不知这话是不是刺痛了许平,他声音有些低哑,说:“那能怎么办……其实你说得也对,每年年初,我都躲躲藏藏地在暗中炼制尸还膏,生怕被人发现。可我炼好药后,一年内我还是要顶着这副面容,整日戴着帷帽,遮遮掩掩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重新踏上修行之路,却又不知如何开始。”
黎子疏忽然站了起来,轻声说:“白姑娘,他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比死了还难受吧?”
白元香没有回答他,但她觉得许平心里可能真是这么想的。果然,话音一落,许平就哭笑不得,嘴角扯了扯,却未说话。
她问:“救你的那个人,他是何人?”
许平道:“我不清楚,我一直叫他老头,具体姓名他也从未告诉过我,他是个医者,生活在一处无名的山中。”
白元香颔首。
火堆子已燃烧大半,药壶还没有完全煮沸,白元香看向那里,问:“你的尸还膏,炼好了吗?”
许平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我从西北边境才来的蕴灵草已经全部用完了。”
他顿了顿,看向黎子疏:“你的疏脉丹中含有蕴灵草,我闻着它的气息,还以为它也是生长在西北那里的草,结果只是普通的蕴灵草,我把它抹在了尸体上后,其实并没有任何作用。”
黎子疏忍不住哂笑一声:“那你做了这么多,岂不都是白忙活了?”
说着,他走到了火堆旁,揭开药壶子,却只见微微冒烟的白水。
黎子疏随即放下盖子,道:“竟然是白水。那你刚刚还蹲在面前装模装样的,还以为你真的在熬制什么邪药。”
白元香看着眼前的许平。
这个人看似在暗中忙活了半天,实则什么都没有做成。
许平像是在心中暗暗琢磨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极不情愿地落在白元香脸上,道:“如今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想怎么办?”
白元香余光微微瞥见那五具尸体,再定定地看着许平,道:“还有一个呢?”
许平一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