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大门刚刚推开,冷风便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

    不远处的石板路中央,躺着一个男人。他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身体却已经彻底僵硬,双眼圆睁,嘴巴张得极大,路上还有一滩鲜血。仿佛死亡只发生在一瞬之间,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征兆。

    “死人了——!!”小镇居民叫喊着。

    “西街死了三个!”

    “广场两个!”

    “酒馆后巷还有五个!”

    “我的上帝啊!”

    宿聿州只看了一眼,转弯进入小巷,朝南边走。孟七七第一次看见,他那张几乎永远不会出现波澜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事情脱离宿聿州的掌控范围,一路狂飙了。

    “Father,”孟七七开口,“□□已经没有意义了。”

    宿聿州没说话。

    他们前往镇南的深林,靠近琼斯家方向。

    宿聿州挺拔修长的背影宛如教堂尖顶上矗立百年的十字架,无论风雨如何侵袭,都始终保持笔直。

    孟七七与小哑巴一前一后跟在他的身后,从满地尸体与惊慌失措的人群之间穿行而过。

    玛丽最后的藏身地点就是森林间的小木屋,这么多年没有人去过。

    森林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暗。浓密的树冠将天光层层遮蔽,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腐烂的落叶之间,一间低矮的木屋伫立在深林深处。荒废了三年的木屋周围插满了倒十字架,高低不同,方向各异,密密麻麻围绕着木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腐朽的木门向内打开,一股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子的正中央,只矗立着一尊足有成年人高的泥塑。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低垂着头,双手交握于胸前,面容完全雕刻完成,五官清晰,透着几分温柔,然而,那尊泥塑却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猩红的血液顺着她的额头、脸颊、肩膀不断流淌,在灰白色泥胎上勾勒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纹,远远望去,像是泥塑正在一点一点长出真正的血肉。

    泥塑脚下,马蒂尔达修女虚弱的倚靠在那里,胸口插着一根黄铜锥子,彻底贯穿,修女袍几乎全部被鲜血染透,血液仍不断顺着身体流向泥塑底座,像是在举行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祭祀。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眸扫过宿聿州,最后停留在孟七七身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神父……”

    宿聿州快步上前,半跪在她身边,伸手按住她不断流血的伤口,却发现那伤口深可见骨,早已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完全凭借一口气吊着。

    宿聿州肯定:“是你做的。”

    马蒂尔达在笑:“是啊,那又如何呢?玛丽不是女巫……是这个小镇伤害了我们,伤害了琼斯家……当所有人都说她是女巫的时候,当她被绑上火刑架的时候,当他们欢呼着,把火点燃的时候,她是不是女巫已经不重要了……是玛格丽特镇害了他们,害了玛格丽特的后代!玛格丽特也不会原谅你们的!”

    她望向宿聿州,又望向孟七七,眼神却像穿过他们,看向三年前那个烈火焚烧的黄昏:“混乱已经降临,谎言会变成真实……我会变成女巫,玛丽也会变成女巫,诅咒会成真。神父,这个世界上不止诅咒会杀人,人也会杀人……”

    混乱降临,人所坚持的一切都没有了底线。

    话音落下,她垂下了手。小哑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怔怔站在原地。她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望着马蒂尔达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抱住老修女逐渐冰冷的身体,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脸埋进她怀里。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里却溢出破碎急促的气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砸落在染血的修女袍上。

    孟七七别开目光。

    宿聿州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下十字,随后俯下身,将掌心轻轻覆在马蒂尔达的额头:“慈悲的天父,请垂怜您忠诚的羔羊。她已走完尘世的道路,愿您宽恕她一切过犯,洗净她一切恐惧,使她脱离黑暗,归于永恒的安息。愿圣父、圣子、圣灵,引领她穿越死亡的河流,愿她安息于主。”

    他低垂着眼眸。

    孟七七不知道宿聿州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刚才那段话的,但自己似乎也静下来了。

    马蒂尔达用自己的命和血,让诅咒彻底降临。

    不过神父会原谅有罪之人。

    ——轰隆。

    远处一声巨响,似乎要下雨了。

    玛格丽特死了,没人知道诅咒的载体是什么,孟七七想不到“钥匙”应该在哪。

    “你在找什么?”宿聿州突然问。

    “啊,一把钥匙。”孟七七如是说。

    宿聿州:“可以解决一切的钥匙?”

    孟七七:“指向真相的钥匙。”

    她看向外面,这哪里还能称得上是天空?原本灰白色的天幕一点一点渗出猩红的颜色,那颜色浓稠得像鲜血,沿着天空的裂缝不断蔓延,不过几个呼吸,整个世界便被染成了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暗红,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苏醒。

    宿聿州面色凝重:“当人心因恐惧而动摇,当信仰因怀疑而崩塌,当审判凌驾于宽恕之上,罪便不再只是罪,而会成为滋养恶的祭品。”

    他望着被鲜血染红的天空。

    不是恶魔创造了恐惧,是恐惧……召唤了恶魔。

    当火焰烧死一个无辜的人时,火焰便再也不会熄灭。

    “愤怒、仇恨、猜忌、贪婪,它们原本只是人心里的阴影,可当整个玛格丽特镇的人都相信诅咒存在,都渴望有人流血、有人被烧死、有人替他们承担罪孽的时候,这些念头便会化作祭品,将力量源源不断献给诅咒。”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尊鲜血浇灌而成的泥塑上,“于是,地狱回应了。”

    森林间。

    吱——

    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拖拽声。

    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忽然从四面冒出的雾气里探了出来。

    孟七七神色突变:“什么东西!”

    宿聿州平静:“地狱。”

    凭空出现的怪物,它们细长的双手撑住地面,像某种蜘蛛一般,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姿势,从泥土里一点一点爬了出来。它们的身体被拉长到一种畸形的程度,双臂几乎垂到地面,关节反向扭曲,鲜红的血肉裸露在空气里,不断滴落着发黑的黏液。

    小哑巴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抓紧了孟七七的衣摆。

    宿聿州一步挡在两人身前,黑色长袍被阴风掀起,他伸手摘下胸前那枚银质十字架,另一只手翻开圣经,书页在狂风中疯狂翻动。

    这才是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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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的真实实力。

    孟七七大脑疯狂运转,钥匙到底在哪里呢?

    一切都围绕着琼斯·玛丽,一切又都始于玛格丽特镇最初流传下来的那则寓言。

    【羊说:“你诚实,不妄言。你若说‘金子’,我便信你,但你必饿死;你说‘果干’,我便赐你果干,从今往后,你口中所出的一切实话,都将变成食物。”】

    不妄言,也就是不撒谎。

    女巫的诅咒是在谎言之上的!

    如果玛丽真正憎恨的是那些用谎言杀死她的人,那么圣十字架降下的诅咒,惩罚的便绝不会是无辜者,而是每一个曾经说过谎、参与过那场猎巫的人。

    所以,他们都会死。

    可下一瞬,孟七七眉心又紧紧皱起。

    不对。

    特勤局的资料不会出错。

    当年圣十字架污染失控后,整个玛格丽特镇几乎死绝,却仍然留下了最后一个幸存者。

    如果所有说谎的人都会死,那么唯一还能活下来的人,只可能是……

    一个从未说过谎的人。

    她是在同一时间转过头,小哑巴紧张兮兮也看着自己。

    她不会说话。

    所以,她永远不会撒谎。

    孟七七心脏砰然一跳,视线忽然落在女孩胸前那枚一直藏在衣领里的银色吊坠上,她小拇指勾住那根细细的银链,将它从女孩衣襟间缓缓拉了出来,链子下面坠着的一把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古银钥匙。

    钥匙。

    找到了!

    孟七七眼前一亮。

    “去哪?”宿聿州问。

    此时,那些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怪物已经彻底围住了四周。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钥匙:“琼斯家。”

    她的话音刚落,一只怪物已经猛地扑了过来。它几乎没有奔跑的动作,整个身体像蜘蛛一般弹射而起,腐烂的长臂撕开空气,五根漆黑的指骨径直抓向孟七七的咽喉!

    下一瞬。

    黑色身影比怪物更快。

    宿聿州一步横挡在她身前,右手骤然扬起,胸前那枚银质十字架已经脱离掌心,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银弧。

    银链破空而出,纤细的银链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瞬间缠住怪物的脖颈,随后被宿聿州五指猛然收紧。下一秒,银链骤然绷直!

    嗤——

    怪物的头颅高高飞起,腐烂的血肉与漆黑的脓液喷洒而出,人头分离。

    宿聿州一抖手腕。银链重新垂落下来。鲜血顺着十字架滴落,却没有一滴能够沾染在他的黑袍之上。

    可更多怪物,已经自迷雾深处不断爬出,它们缓缓围拢,将整间木屋堵得密不透风。

    孟七七迅速扫了一眼四周,一对多,很难跑路。她活动手腕,也准备大干一场了。然而此刻,宿聿州的目光越过那些怪物,望向被血色天空覆盖的森林,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Cecilia,过来。”

    “嗯?”

    孟七七一怔,还是快步走到他面前,血腥之中,她能够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冷淡的松木气息。

    宿聿州将那枚始终陪伴着他的银质十字架摘了下来。

    冰冷的银链掠过指间。

    孟七七还没反应过来,宿聿州已经低下头,将十字架按在了她的胸膛之上。

    “拿好,不要摘下来,”他说,“它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