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春风和煦,天朗气清。
舟晚珊坐在摇椅上,腿搁在地上,时不时晃荡两下,好不惬意。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账本,这个账本记录着林府的开支。她在舟府的时候本就学习过如何管家,再经过在林府的实操,以及柳氏的教导,对这些事情已是信手拈来。
一目十行地看着账本上的开支,她心中飞速地算着,翻过下一页,又翻一页,突然停下。舟晚珊坐起身,对页面上的数字凝眉视着,手指不禁敲击椅子几下,最终握紧账本,确定这一页的账目有问题。
正是林灯意表哥房里的开支。
舟晚珊当机立断,去让小梨叫来林灯意的表哥——林贤舫。
舟晚珊先是让林贤舫坐在椅子上,然后笑问:“贤舫,最近生活可好?”
“回嫂嫂的话,贤舫近日一切安好,不知嫂嫂有何事吩咐?”林贤舫面上笑着回答,手指却互相摩擦着,冒出细密的手汗。
“我想也是很好,毕竟你都学会偷偷挪用银子了,是吧?”舟晚珊笑中带着点震慑的意味。
林贤舫互相摩擦的手指猛然握紧成拳头,随即他站起来向舟晚珊拱手道:“贤舫不敢!”
“你如此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舟晚珊笑吟吟地向他抬手,示意他坐下来。
“只是要把挪用的钱补回来,一共五十两银子,你有空就来我这给我。”
林贤舫还想辩解什么,但舟晚珊说道:“小梨,送客。”
林贤舫于是只好跟着小梨走出梨院,他不甘心地回头看一眼舟晚珊,原本想瞪一眼她,结果发现她正在看着他,吓得急忙挤出一个笑,又对舟晚珊挥了挥手。
这原本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小插曲,舟晚珊没想到晚上的时候林灯意会问起她这件事。
林灯意是林府的当权的,他们俩白日里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一个要管家,一个要经商,通常只有晚上的时候有空闲下来,晚饭一起边吃边聊,然后逛逛集市,或是各自干点自己喜欢的事,也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了。
但这天晚上,他们没法好好聊天吃饭了。
林灯意问舟晚珊:“听说今天你让贤舫还钱?”
舟晚珊一愣,随即笑嘻嘻回答:“是啊,他和你说啦?”
“嗯,他在族长大会里说的,说你不会管家,乱花林府的钱,让其他人分摊你乱花的钱,克扣他们的月钱。”林灯意说这话时面无表情,让舟晚珊分辨不出喜怒,不知道他信了林贤舫的话没有。
“那你也是这么想我的吗?”舟晚珊问。
“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族里的其他人会怎么想。”林灯意淡淡道。
“不是这样子的,今天我查帐本,发现林贤舫的那栏账目有问题,是他挪用了公款,所以我才找他,让他把挪用的那部分补上。他颠倒事实,混淆黑白!”
舟晚珊气急,原来林贤舫走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是要报复回去的意思,难怪他后来又赶忙用笑掩饰过去,也不再同她争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啊!
林灯意道:“夫人,那挪用的公款是多少?”
“五十两银子。”
“只是五十两银子,这事可大可小,何必要弄到明面上,让大家都不快呢?按我说,你就示意小厮悄悄告诉林贤舫,让他补回来就是,何必大张旗鼓地请他到你这里,当着众人的面驳斥了他的面子呢?”
林灯意道。他倒不是不相信舟晚珊的话,觉得她在骗他。他只是觉得,明明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舟晚珊有时候非得较真,像驴一样倔。
舟晚珊下意识反驳:“本来就是他的问题,他挪用公款还有理了,他造谣我还有理了?他先做错的事,凭什么要我去给他维护面子?”
林灯意皱皱眉头,说不出话来。确实,林贤舫有错在先,舟晚珊这么做好像没有问题。
但是,从小到大的教条都在教他不要这么做,他应该顾及脸面,应该进退有度,不应该像妻子那样大大咧咧,不顾颜面。
他心底有一瞬间的犹疑,他到底该怎么做?
这一瞬间的犹疑很快被惯性的思维取代,他语重心长道:“那你也不应该这样做。”
舟晚珊冷哼一声:“若是事事顾及颜面,我也不需管家了,这差事本就是得罪人的,哪能处处让人如意呢?”
林灯意听的一愣,是啊,好像真是这个理,不管事他管家,还是他经商,本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博弈,哪里能处处让人如意呢?
可是真是这样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让他不要去想,有什么东西即将在脑海中触及,却又迅速被他拽回。
他只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还好拽回来了,否则他一定会很痛苦,会让他痛不欲生。
但他又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了,脑子经过刚才的惊险,此时一片空白,连方才舟晚珊说了什么也忘了。
只是,就在这时——
舟晚珊看着林灯意先是瞳孔一缩,紧接着皱起眉头,越皱越深,直至拧成麻花一般,嘴巴微张,喘着气,像是想到什么很可怕的东西,手也紧握成拳头,大拇指掐着食指,掐出很深的印子。
这已经不是争辩所引起的生理反应了,像是被梦魇着了,可是他是醒着的。
舟晚珊有点慌,她轻轻拍了拍林灯意的肩膀,林灯意瞬间手抱着头,头埋进手和桌子之间,哆嗦连连。
“灯意,灯意,你还好吧?”舟晚珊站起来,刚想找人,就见站在林灯意身后的罗棋迅速从怀里取出一瓶药,拿出一粒白色的小药丸,动作娴熟地喂给林灯意吃。
舟晚珊连忙问道:“这是什么?夫君他这是怎么了?他经常这样吗?”
罗棋先是给林灯意一碗水喝,拍拍他的后背,让他把药丸咽下去,然后回答道:“夫人,主子他这是脏躁1了,这是医生给配的药,发作的时候就吃一粒,可以缓解主子的症状。主子他也不经常犯,就是每回犯病的时候都格外吓人罢了。”
舟晚珊皱起眉头,她竟不知道他还有这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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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她扶起林灯意,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抓起他的胳膊,把他的胳膊扛在自己肩上,使他的重量一半由她承担,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床上走去,罗棋赶忙去扶住林灯意的另一半身子。
这一扶,舟晚珊和林灯意的身子彼此相近,林灯意偏头去看她,虚弱地道了声“谢谢”,舟晚珊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面上,热乎乎地,她偏开头躲过去,嘴上嘻嘻笑道:“没事哈,都是夫妻,道什么谢啊。”
林灯意健壮的身体使她略微有些力不从心,她走几步,调整呼吸,才把男人扶到床前。
林灯意感到暧昧动人的气氛旖旎在屋内,他的脸和耳垂都微微红了,身旁的少女小嘴微微嘟着,因为用尽力气而皱着小眉头,煞有介事的,看起来很可爱,她显然没有想太多,只是一心想把他扶上床,可是他却感到羞涩,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似的。
他原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这个疾病的事,他不愿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可是事发突然,再加上她倾力帮助,倒让他久闭的心扉有些敞开了,对她敞开。
算了,知道就知道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舟晚珊没有林灯意想的这么多,她把他扶着坐下后,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林灯意点点头,道:“好多了。”
“那就好,要不你先睡下吧,时候也不早了。”
“嗯,好。”
“需不需要我陪着你?”
林灯意停顿一会,想说“好”,可是又觉得有几分别扭,挣扎一会,最终说:“不用了。”
林灯意睡着后,舟晚珊挥手示意罗棋过来,两人走到外间,舟晚珊问道:“具体和我说说,你家主子到底怎么得这病的?”
罗棋有些为难:“这。。。也就是老病了。。。”
见罗棋支支吾吾的,舟晚珊问:“他不许你说?”
罗棋如蒙大赦,点头称是。
舟晚珊有些生气,他到底有没有把她当妻子啊,什么事都对她藏着掖着,她道:“连我也不能告诉吗?我又不会加害于他!”
罗棋讪笑。
“欸,算了算了,他拿我当外人,我又何苦替他操心,你去吧!”
说完自己也回屋子里,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小心翼翼地跨过林灯意,到床里面躺下。
睡着前她转身看着林灯意,他的睡颜很安稳,呼吸匀称,胸腔一起一伏。他的脸庞是那么的秀丽,眉眼如星,薄唇翘鼻,是她亲自选的京城最好看的少年郎,是传言中最好的夫婿人选,京城女子爱慕的对象,可是,她真的选对了吗?
他们二人,是否真的合适做夫妻呢?
回想自从嫁到林府的这些时日,他们俩常有分歧,虽然表面上林灯意对她温柔尊敬,可是她能感觉出他对她的疏离,他们就像熟悉的陌生人。
她很想和他过好日子,恩爱白头,可是他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舟晚珊带着这些思绪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