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怡盯着手机屏幕呆住。
窗外，大课间的铃声振动，提醒班主任带领各班级到操场上进行体育活动。
她匆匆的点了个“通过申请”，放下手机去操场。
再回到办公室，微信名为林霈的联系人在半个小时前发了好几条消息：
－周静怡，我是林霈。
－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高校宣传会上我有个发言稿，我担心水平有限写的不好，请你帮忙指导。
－谢谢。
周静怡刚刚跟着学生的队伍跑前跑后，这会儿心跳还有点乱，看到他的消息心里更乱了。
跟高校招生宣传有关，不应该找高中部的唐可心吗？
他说他水平有限？别开玩笑了，他的高考各科分数，包括语文，都比她高不少呢。
她脑子里冒出一堆问号，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谦逊和诚恳让她汗颜。
从工作的角度，遇到事情就推给同事，她做不来。
于私，林霈拿她当老同学，碰到问题想起来找她，断然拒绝似乎不近人情。
周静怡想了一下，在对话框里写下一段文字：
指导不敢当，你有空发给我，我帮你看看。
那边几乎在收到她微信的一瞬间，弹过来一条消息：
－方便给你打电话吗？现在。
周静怡刚把“方便”两个字发过去，电话铃声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
周静怡走到走廊僻静处接听。
“周静怡。”电话那边有杂音，他叫她的名字。
紧接着，那头传出一声低笑，似乎松了一口气：“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怪不得他那边的吵闹声听起来很熟悉，挨着学校大门的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
周静怡惊讶了一秒，马上说：“你等我。”
她轻轻的做了个深呼吸，一路小跑出去。
刚说请她帮忙，人就过来了。
大神的行动力和速度，一般人真赶不上。
林霈上高中时就以思维敏捷、解题速度快被数学老师盛赞有加。
同时又因为解题过程过于简洁明了，曾经被老师诟病思维跳跃，容易丢过程分。
因为这个，数学老师一度想了个法子来治他。
就是找一个同学的卷子，让他从判卷的角度批改。
被数学老师相中的那个倒霉蛋就是周静怡。
她的数学成绩不怎么样，为数不多的优点是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尤其是后面的几道大题，不管结果对不对，都能给你整出个长篇大论。
但是不能细看。
细看都是在胡诌，妄想从老师那里混点辛苦分。
就这样，做题风格完全相反、成绩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两个人被老师整蛊似的整到了一起。
起初，班上的女生羡慕她能和天之骄子近距离接触。
等大家看到她总是差一分两分才及格的卷子，没人羡慕了。
女孩子都爱面子，还有点虚荣心。
谁也不想在大神面前暴露自己的智商。
周静怡一开始也很不自在，林霈批改过后，她还得硬着头皮，拿着相当于在他面前裸奔过的89分的试卷跟他理论，不，跟他请教，为什么后面的大题一个过程分都不给她。
本来她可以及格的。
过了这么多年，风水轮流转，如今竟然换成林霈跟她请教了。
周静怡晕乎乎的，快步走到校门口。
林霈站在传达室旁边。一身黑衣黑裤，肩宽腿长，很是显眼。
黑色的双肩包搭在一边肩膀上，像个程序员。
保安说：“周老师，还麻烦您跑一趟，下回您打电话说一声就行。”
“不麻烦。”周静怡笑着跟保安说话，转过视线，从林霈平静的脸移到他胸前做工考究的纽扣。
和昨天那件衬衫上的纽扣不相同。
他又换了一件衣服。
没多大区别，反正都是黑的。
林霈跟保安道谢，对周静怡说：“周老师，抱歉打扰了。”
声音温和，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周静怡愣了一下，旋即朝他点了点头，带他去办公室。
“你今天怎么有空？不用上班吗？”她问。
她记得他昨天说过，他们单位组织纪律严格。昨天和今天都是工作日，天天请假不好吧。
“周末调休，”他回答的言简意赅，很快反问过来，“你呢，明后天休息吗？”
周静怡想起来明天是周六。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周末休息。”
不过她还得备课，为下周的教学工作做准备。毕竟才刚刚入门，比不上老教师游刃有余。
还有下周的班会，得提醒班委敲定一个主题。
林霈垂眼看着身旁若有所思的姑娘，一头秀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盘成了一个丸子形状，神奇的固定在后脑勺。
昨天的裙子换成了一套杏色的衬衫长裤套装，显得很干净很温柔。
林霈貌似无意的问：“周末怎么安排，在家备课？”
周静怡抬头望了他一眼。
她正在想备课的事，林霈张口就说出来了，就像洞察到她心里去了。
他妈妈以前是高中部的老师，他耳熏目染，所以很了解。
“嗯，得备课。”她转过头，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周静怡这一眼瞥过来，林霈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差点以为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明显，让她看出来了。
得知那几个追求者向她表白失败，昨天晚上他根据有限的信息反复推演，最后得出一个判断。
不要在她工作的场合跟她谈感情，否则会被她很干脆的拒绝。
今天到学校来找她实属冒险。可是除了这么做，他想不到更快也更好的方式。
他和她仅有的联系是两年同学关系。
眼前光线变深，他们走到教学楼里。
林霈说：“我从曹老师那里问了你的联系方式。”
“曹老师？”周静怡再次感到惊讶，她本以为是唐可心推送给他的。
曹老师是他们高中的数学老师，叫林霈给周静怡判卷子的就是他。
一个教学经验非常丰富也很有性格的老头。
当年因为林霈数学学习的事，还跟学校的数奥教练吵过架。
那时候林霈刚上高一就被选入数奥集训队，没有时间应付校内数学，也没怎么做过作业，考试倒是经常满分。按理说，这样的学生大可以放心。
但是曹老师鸡蛋里挑骨头，认为他的做题规范性很有问题，让他通过给同学判卷重视解题过程。
数奥教练不乐意了，觉得浪费时间分散了林霈的精力，影响他出成绩。
一次月考过后，周静怡去集训队的教室找林霈拿卷子，恰好碰到曹老师和数奥教练在吵架。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曹老师怒气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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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吼声：
“竞赛不是全部！他最终还是要面对高考！我要对我的学生负责！”
周静怡吓了一跳，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林霈敲了敲课桌，示意她把试卷拿走。
趁两个老师正在争执，周静怡跟林霈致歉，说以后不麻烦他了。
说实话她也不愿意让他判她的卷子，怪丢人的。
林霈掀起眼皮瞅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第二个月月考结束，给她判卷的仍是林霈，史无前例的拿红笔给她标注了步骤和得分点。
以后，就成了惯例，一直到她转学离开。
周静怡想起往事，微微笑起来。
“曹老师这学期教高一。我入职初中部的时候还想去看他，那会儿高一还没开学，就没见到他。”
林霈垂头望着她笑，“曹老师说你回来上大学的时候回学校看过他，他夸你数学考得不错。”
终于跟她找到了一点共同话题。
“曹老师教导有方。”周静怡莞尔。
她在舌尖斟酌了一下，含着笑郑重的说：“还要感谢老同学的帮助。”
“是你自己的努力。”他的语气很真诚。
对他来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周静怡歪着脑袋，仰头看他。
林霈也正好望着她。眼睫微垂，漆黑的瞳孔里浮动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点，辩不明情绪。
空气忽然静下来。
周静怡心神恍了一下，面对突如其来的冷场，还没想好说点什么，到办公室了。
办公室里有的老师去上课了，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郑主任也在。
周静怡刚开了个头，林霈便上前跟郑主任握手，向郑主任和老师们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和刚才在校门口跟保安打交道时如出一辙。
这表达能力，这口才，谈吐从容，言辞谦和。
水平有限？
怕自己写不好？
周静怡很纳闷，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可是，没理由啊。
大家都忙，谁也不会没事闲的。
“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周老师工作。”
林霈听不到她的腹诽，还在跟郑主任说话。
“不打扰不打扰，您也是为了我们学校，为母校的活动出一份力。再说您和周老师是同学，这么客气就见外了。”
郑主任乐呵呵的说完，转向周静怡：“静怡没有问题吧？”
周静怡说：“我上午没课了，下午有两节课。”
“好的辛苦了，你抽空帮林老师捋一捋思路。”
“林老师中午不着急走的话，在我们食堂随便吃点。”
郑主任寒暄完就风风火火的去班上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霈这句话是对周静怡说的。
他朝她微微一笑。
周静怡也笑了笑作为回应。
不久前，大家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谈论林霈念高三时的绯闻，还嘻嘻哈哈的打趣她跟送花的教官小伙子。
把林霈领到办公室，她原本有些担心，只怕郑主任和同事们会对他们俩产生什么惹人遐思的联想。
还得大费周章的解释。想想就觉得别扭。
所幸林霈的分寸把握的非常好，让她感到尴尬或不适的场面没有出现。
看来不论是解数学题，还是待人接物与人交际，他都很有一套。
周静怡的心出奇的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