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傍晚，蓝色天空上夹杂着些许粉色的晚霞，秋风吹着，甚是凉爽。
蒲亦竹放学回家，舅妈从朋友家抱回来的小白狗糯米在她脚边扑腾着，她俯身揉着小狗的脑袋，小狗的卷毛软绵绵的，跟棉花糖似的。
她忽然看到玄关处有一双陌生的鞋子，屋内传来女人的谈话声。
这声音是？
蒲亦竹有些不太敢确定，她动作急切地走到屋内，还不小心踢翻了阿婆经常坐的小凳子。
直到她看到和阿婆交谈的女人，整个人扑到她身上，女儿对妈妈强烈的想念此刻全部重重地压在季安身上。
“妈妈，你回来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想你。”蒲亦竹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季安，她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妈妈了。妈妈眼下乌青，神色略带着些疲累，明明涂着一层薄粉，但也遮盖不住脸上的皱纹，身上那件设计时髦的浅棕色大衣摸起来软乎乎的。
季安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也搂住了蒲亦竹，瘦弱的手臂将她往上托举，女儿的体重跟爱一样沉甸甸的：“宝贝，妈妈也想你。”
但她不太擅长表达爱，而长久的分离让母女关系显得更加生疏，当说完这句话后，他们之间只剩沉默。
季安努力在物质上进行补偿自己的女儿，她将新买的羽绒服、毛衣、裤子一起递给蒲亦竹，唤她的小名：“一一，快去试试妈妈给你买的新衣服合不合身？”
蒲亦竹双手接过衣服，这才注意到地上堆积了不少季安带回来的礼物，几乎人人有份，有品牌衣服、飞机玩具、甚至还有新出的系列手机。她看到过这款手机的广告，铺满了公交地铁，是最近很火的爱豆代言的，价格昂贵。
她给家中每个人都带了一份礼物，这是除去平日里生活费外的人情世故，似乎在通过礼物这些表达：“麻烦你们照顾我的女儿。”
季安看着换完衣服的蒲亦竹，满意地点头。时间似乎在孩子身上显现得格外明显，她的女儿已经从一个小肉团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明天妈妈带你出去吃饭，认识一个叔叔。”
“叔叔？”蒲亦竹的神色瞬间警惕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季安：“什么叔叔？”
蒲亦竹并不愚笨，甚至有些早慧。
爸妈离婚后，妈妈忽然要带她见个叔叔？这能是什么叔叔，她未来的继父？
她直白地问到：“妈妈，是你男朋友吗？”
“你怎么懂这么多啊？一一。”季安正在喝茶，一口喷了出来：“就是一个朋友，工作时没少帮助妈妈，所以想带你见见。”
趁季安去厕所里补妆，阿婆温暖干燥的手握住蒲亦竹的手，往上颠了颠：“一一，你妈妈现在离婚了，她一个女人在外面工作不容易，你得懂事，不能成为你妈妈的负担。”
她布满皱纹的脸十分严肃，双手握上蒲亦竹的肩膀，不放心地一遍遍嘱咐着：“如果你妈妈要再婚，你也得支持她。”
蒲亦竹垂下脑袋，避开阿婆的视线，最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会的。”
因为她是妈妈的女儿，是妈妈离婚也要带走的拖油瓶，所以她永远希望妈妈能幸福。
虽然无论她同意还是反对，都不会有人在乎。
但她愿意做第一个祝福妈妈的人。
-
蒲亦竹穿着妈妈新给她买的粉色羽绒服，妈妈给她绑了一个高马尾，女孩五官柔和，粉色衬得她看上去像只乖巧小兔，她牵上妈妈的手，走进餐馆里，看到了个儒雅和善的男人。
“这是李茹申叔叔。”妈妈在她旁边介绍道，转头她又弯起眼睛，向这位李茹申叔叔介绍她：“这是我女儿蒲亦竹，小名一一，你叫她一一就行。她今年在越青中学读高一，学习成绩还行，没有让我操心过。”
李茹申叔叔弯腰，向她伸出手：“一一你好啊，经常听你妈妈提起你，你妈妈很爱你。”
蒲亦竹面对他的客套话，脸上浅笑了一下，一个陌生人男人喊着她最亲密的小名，她心里觉得有几分变扭，但她伸出手来，轻轻握了他的指尖：“您好。”
李茹申叔叔的皮肤偏黄,脸型方正，眉毛如墨，眼型细长但炯炯有神，肩膀宽阔，看上去坚毅正气，但性格十分幽默风趣还很喜欢说笑话。
蒲亦竹偷瞄着身旁的妈妈，似乎在和这位叔叔在一起时，她看上去十分放松自在，面上总是不自觉带上笑容，整个人都年轻了许多。
这和她的爸爸在一起时完全不一样。
蒲亦竹低头喝了口柳橙汁，露着圆溜溜的眼睛悄悄观察着。
“一一，你怎么不吃啊。”忽然叔叔注意到了她，拿着公筷往她碗里夹了许多菜，他声音温柔：“不用不好意思，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啊，叔叔和你妈妈是好朋友。”
蒲亦竹仍旧拘谨地点了点头，抿唇笑了一下：“谢谢叔叔。”
她往嘴里塞进一个花菜，慢慢咀嚼着。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尾声，叔叔和妈妈还要带她去看电影。
蒲亦竹谎称还有点作业没写完，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最后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
她思绪很乱的时候，就想要一个人走走，顺便消化一下肚子里的食物，刚刚妈妈和叔叔一直往她碗里夹菜，她没有浪费的习惯，所以都吃完了。
现在肚子撑得慌。
她不自觉又走到上次那家便利店附近，再往旁边江边公园的方向走去，这里灯光昏暗，江水在各类光线的折射下是深蓝色的，荡漾着一圈圈的水波，而路旁种植者许多植物，有实验田的向日葵、青菜地，还有一片小竹林。
因为天气逐渐转凉，冬天晚上公园散步的人也变少了，她只碰到零零散散的两三个人。
蒲亦竹因独自在这样的路上走着，心中感到宁静。
旁边的篮球场传来“砰砰”的球体砸地的声音，蒲亦竹不自觉看了过去，一个红白球衣，标着11号的男生敏捷地越过了面前拦截他的几波人，他跳起、投掷，一条桔色的抛物线投进框里，篮球飞速在框里旋转了两圈，才顺利掉落下去。
在球场白炽的灯光下，男生仰起头，额角都是汗水，偏红的嘴唇在喘气，最后低头用球衣擦了一下额角的汗，露出一角紧致的腹肌，他身上仿佛有股无穷的生命力，蓬勃向上。
蒲亦竹不由停下脚步。
她心中有些羡慕，羡慕这样蓬勃的生命力。她好像一颗死气沉沉的树，逐渐变得麻木，明明树身被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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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但外表还是一颗向阳而生的好树。
篮球忽然砸在绿网上，蒲亦竹一惊。
男生朝她跑了过来，他弯腰一把将球捞进怀里，向她道歉：“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他额头的头发湿漉漉的，神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得惊喜，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像极了一只小狗，如若他身后有根尾巴的话，现在已经晃动得像螺旋桨。
他叫她名字：“蒲亦竹，你怎么在这？”
蒲亦竹则盯着男生的红白球衣，11号。
再看着他的脸，裴煦。
裴煦抱着球，打量着她周围，似乎在确认她怎么一个人在这？
可从蒲亦竹的角度看裴煦，他的神情有些不解。
“散步。”蒲亦竹一时语塞，她不知道和裴煦说些什么，这是自从她单方面拒绝裴煦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她讪讪地夸赞道：“你球打得真挺不错的，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先走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裴煦看着蒲亦竹快步离开的背影，他转头和一起打球的朋友打了个招呼，转身追了上去。
他气喘吁吁地追上女孩：“等等！蒲亦竹！”
蒲亦竹看到追上来的裴煦,神情则有些惊慌，她假装镇定道：“有什么事吗？裴煦同学？”
裴煦觉得面前的蒲亦竹好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他有些被她可爱到了，不自觉低头笑道：“最近公园有骚扰女生的暴露癖，我送你回去吧。”
蒲亦竹退后两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也不害怕。”
“正好我打完球也准备回家了。还是说……”
裴煦微笑地看着她，他微微垂头，表情略显受伤，语气也变得失落：“表白失败后，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吗？”
蒲亦竹：“……”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迅速红温，他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口？
“我是觉得太麻烦你了，你家在哪啊？”她小声说道。
裴煦：“你家在北街对吗？我看你每次都往那个方向走。”
看到蒲亦竹点头，他神情欣喜：“太巧了，我家在北岭街道，我们顺路。”
裴煦说得太笃定，蒲亦竹微微松了口气。
男孩走在她身旁，两人之间虽然是偶尔搭着一两句话，但氛围还是有些尴尬。
前面这段路比较窄，昏暗的路灯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蒲亦竹走在前面，忽然树丛里发出声响，一只野猫忽然从里面钻了出来。
蒲亦竹被吓一跳，她后退两步不经意踩到了裴煦的鞋，她抬起头，两人面面相觑。
她尴尬道歉：“对不起，我踩到你了……”
裴煦却低声笑了出来，打断她的道歉：“没关系，不过你不是不害怕吗？”
蒲亦竹讪讪地露齿笑：“好像还是有点害怕的。”
少年少女对视，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蒲亦竹向裴煦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男孩就应该送女孩回家。”裴煦朝她招手告别，蒲亦竹目送着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走远。
她笑盈盈地转身，对上了季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