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里市下雪了,近十年来冬天第一场雪,雪花如小小的绒毛般从天上飘下,连地上也结了薄冰。
“蒲医生,患者吐了!抢救!抢救!”
蒲亦竹听到助理杨沁着急的声音,连忙起身朝着她奔去,杨沁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柴犬也急切地跑来。
她心中微微讶异,这只柴犬刚刚做完绝育手术,手术非常成功。
蒲亦竹双手接住狗,快速和杨沁一起将它抱到手术室里。她低头打量,看到狗的舌苔已经发紫,面色瞬间变得凝重。
“插管。”
“吐的是什么东西?舌头发紫多长时间了?”
“食物,刚吐的。”
蒲亦竹观察到小狗的呼吸急促,连忙打开它的嘴部,用纱布细细地清理掉狗舌头上的呕吐物。
奇怪,术前没有给它禁食禁水吗?
还没等蒲亦竹将疑问说出,杨沁就语气焦急地说道:“我叮嘱过胖胖主人要禁食禁水4-6小时,术前他也说禁了啊!”
杨沁刚刚工作不久,不明白为什么患者家属怎么不听医嘱,还说谎呢?明明今天这场意外可以避免的。
这只柴犬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生命在流失……
“准备丙泊酚,麻醉咽喉器。”蒲亦竹神情冷静,面上并没因为这个意外有什么波澜,只是手不停地给小狗做胸腔按压,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过了几分钟,当她再次为小狗清理舌头时,小狗的舌头向外卷了卷,不自觉地舔舐着嘴巴时,她终于松了口气:“有吞咽了。”
杨沁放下心来:“也有呼吸,救过来了!”
因为对麻醉的意外处理比较及时,胖胖捡回了一条命。
蒲亦竹走出手术室,胖胖的主人是一个瘦弱的男孩,他正着急在门外踱步,他看到蒲亦竹,着急地上前询问:“蒲医生,我家胖胖没事吧?”
“有事。”蒲亦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看着面前这人神情惊惶失措,才说道:“它差点没抢救过来。”
“差点?!所以抢救过来了?!”他面色苍白,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面前的年轻医生,看到她点头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有给它禁食禁水吗?”
听着这略带质问的语气,胖胖的主人眼神躲闪,有些心虚:“我怕它饿,喂它吃了一点点罐头,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蒲亦竹一口郁气瞬间卡在胸膛,但语气还是尽量温和:“麻醉药物呢,会抑制多项生理反射,其中包括吞咽、咳嗽、喉部等保护性反射,这时如果胃里有食物或者液体,这些胃酸、未消化的食物容易反流到口腔,由于吞咽反射消失,这些反流物不会被迫咽回胃里,而是会流入气管和肺部,造成堵塞气道窒息、吸入性肺炎等严重后果。”
“而窒息超过三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就是因为这一点点罐头,胖胖陷入麻醉苏醒期的危险之中。”
胖胖主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似乎没想到会因为自己觉得“没关系”的行为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蒲亦竹叹口气:“你去看看它吧。”
看到他匆匆离去,杨沁在旁边用气音小声吐槽:“这狗都胖成一辆卡车了,少吃一两顿不要紧的吧?而且太胖了也不健康啊!这些家长怎么想的,不知道过分溺爱会害了孩子的吗!”
蒲亦竹不置而否地笑笑:“可能家长都不觉得孩子胖?”
杨沁抿嘴,忽然想起她不应该和同事吐槽患者家属。但幸好是蒲医生,她性格温和,也不爱传闲话。
杨沁偷瞄了她一眼,只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映射出一点蓝光。
不待她提醒,蒲亦竹走到走廊拐角处接起电话,看到医院外那棵绿油油的松柏逐渐被白雪覆盖住,沈黛珺轻快的声音随着电流声传来:“哈喽,我的伴娘,还没下班吗?后天我安排了个超级大帅哥接你去常青市哦。”
蒲亦竹在大学时期就答应沈黛珺以后结婚她当伴娘,她靠在白墙上,盯着楼梯上时钟黑色的秒针,脑海里浮现出沈黛珺说这话古灵精怪的模样,不经浮现笑意:
“快下班了。那我看看有多帅?总不能比新郎还帅吧?”
电话另一头的沈黛珺笑骂道:“喂!那肯定没有啊!”
*
常青市和橘里市之间距离不远,高铁两小时,驾车也就三小时多。
到了约定的时间,蒲亦竹安排好自家小猫绒绒后,来到小区门口。
漫雪飘飞,所有的事物都裹上了一层雪白。
刚走到小区门口,蒲亦竹就看到了黛珺提到的那辆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栗棕色的头发落上不少雪花,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单手环抱在胸前,左手握着手机,一双丹凤眼下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线条凌厉分明,鼻子挺拔,神情淡漠。
蒲亦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轮子在地面上传来摩擦的声音,她莫名觉得男人有些熟悉。
快走到的时候,一个穿着橘色羽绒服的美女也走到这辆车面前,蒲亦竹脚步缓慢下来,观察着面前的情况,她没认错车吧?
美女行为莽撞,面容羞涩地仰头,眼里有隐隐的期待,说话却很是直白:“帅哥,你长得是我喜欢的类型,能加个联系方式嘛?”
“行啊,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女朋友的话。”男人挑眉,语气略微轻佻。
蒲亦竹瞳孔放大,心中闪过一丝震惊。
什么叫如果不介意我有女朋友的话?这些词她都认识,组合在一块反而有点听不懂了。
见多了渣男,真是头一次见这么坦诚的渣男,真是渣得明明白白。
“有病吧?!死渣男。”女生的神情和蒲亦竹一样震惊,她到底是年轻气盛,直接骂骂咧咧地走了。
蒲亦竹佩服地看着女生的背影,而男人被骂了反而低头,嘴角露出笑意。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那双丹凤眼冷冽地朝蒲亦竹扫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蒲亦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她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他的视线,沾了雪的发丝“啪”得一下甩在左边脸颊上,疼得她皱起脸来。
这“渣男”怎么会是裴煦?
蒲亦竹的目光变得飘忽闪烁,抓着行李箱的手指倏然收紧,剪得齐整的指甲掐到手心,传来隐隐的痛意。
她脑海里不经闪过多年前他们见的最后一面,18岁的裴煦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白皙的皮肤因为极速奔跑涨得通红,他撑着膝盖喘息,那双眼睛因看见她而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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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喜:“蒲亦竹,找到你了。”
他走近后,看见她的神情后有些手足无措,可仍旧笨拙地安慰着她。
而她却说了很多伤人难听的话。
*
一晃这么多年,他们早就是陌生人了。
九年多的时间里,稚嫩的少年褪去青涩变得五官分明,单薄的身躯变得宽大,就连气质也判若两人。
行事作风与从前也是“判若两人”。
蒲亦竹强压下心中的异样,若无其事地扬起笑脸,朝着黑色越野车走去,和男人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男人却忽然站直了身体,他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压迫感,丹凤眼下垂着看着蒲亦竹。他神情淡漠,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秒钟,他才开口道:“沈黛珺的朋友?”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蒲亦竹有些愣神。
裴煦称呼她是沈黛珺的朋友,是没认出她吗?
车窗户模糊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女人精致画了妆容,面色红润,身姿挺拔,神态自信大方,举止从容。
这些年来,蒲亦竹过得不错,从前的小女孩长大了,而在女人身上似乎看不到她的影子。任何自卑、怯懦、想要尊严而又倔强着的窘迫神态再也不会出现她身上。
长大真好。
不用再寄人篱下,可以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过喜欢的生活。
她犹豫片刻,蒲亦竹抬眼盯着面前男人冷淡漂亮的眼睛,开口解释道:“你可能认不出我了,但其实我们认识……”
还没等她说完,身后传来强烈的鸣笛声,面前裴煦的瞳孔微微放大,流露出惊恐,蒲亦竹疑惑地往后看,一辆灰色的电动车失控地朝着她的方向撞来。
一切发生在瞬间,似乎躲无可躲。
车鸣声、路人的尖叫声,还有车子撞击、摩擦产生的巨大声响。
—“叮。”
在猛烈的碰撞下,她耳朵里响起强烈的耳鸣声。
“蒲亦竹!”
在一片混乱中,她听到身旁的人慌张急切地喊着她的名字,裴煦的声音变得极其凌厉、空泛。
男人拽着她的手腕,蒲亦竹踉跄地走了几步,撞入一个温暖而又梆硬的怀抱里,撞得她鼻尖生疼。
*
裴煦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蒲亦竹。
九年多的时间,真的太长了。
他和蒲亦竹失去联系的时间早就超过当初在一起的时光了,当初的事情早已过去,再见面他们也只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她一声不吭消失在人海,又忽然出现,还若无其事地和他打招呼,似乎对当初的事无一丝愧疚之意。
当真是根无心的竹,冷漠又决绝。
而在那辆灰色电动车冲撞过来那一刻,他的心中只剩下恐惧,立马上前拽过蒲亦竹,紧拥在怀里。
在周遭一片杂乱的声音过去后,怀里那人懵懵地抬头,黑色的长卷发映得她整张脸煞白,似乎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
裴煦整个人紧绷起来,他打量着蒲亦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女人轻轻摇头,她看向事故现场。
而男人在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他撇开脸,松手往后退开两步,抱着手臂与面前的女人保持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