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鸣熟练地打电话给物业让他们来开小区大门,倒车入库,输入单元门密码、房门密码,打开中央空调通风,找到任夏薇的房间,把她安放好。又预定好第二天的早午餐,备注放门口。最后留下字条,通知任夏薇酒醒找他。
知蕴回到新村的时候,已经半夜三点了,真正意义上的半夜三更。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似乎还坏了,手机已经没电,只能靠感觉摸黑前进。
她一边走,一边在口袋里摸家门钥匙,千辛万苦走到家门口,突然踢到一个东西,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她打开门,借着玄关的灯光,回头才看清楚,是一个包装精致带着蝴蝶结的礼盒。
她倒在沙发上,撕开包装纸,一张有字的卡片先掉出来:
近日厨艺无处施展,颇觉无趣。知你定是心情郁郁,却不知错在何处,可否请明示?你送过我蝴蝶一只,每日别在身上不敢忘怀。想起你晚上看书,夜太黑,复赠你蝴蝶无数。
署名是,程霁川。
在沈知蕴看来,他的字当然不算好看,但已经足够她回头去找他说和。
她拆开盒子,是一盏黑色的圆柱形台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有蝴蝶形状的镂空。
她不解其意,将那摆到床头,洗漱一下,准备关灯睡觉。
才刚刚躺下,知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灵光一闪,摸索着打开了那盏台灯的开关。
刹那间,橙黄的灯光映彻,无数蝴蝶透过镂空的形状,从灯盏中飞扑出来,停落在房间四处。
知蕴慢慢转动灯体,墙上的蝴蝶影子也随之转动,栩栩如生。原本漆黑的房间瞬间翻涌成一片花海,原野微风,灿烂千阳,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蝴蝶转圜纷飞,橙黄似霞。
泰戈尔说,蝴蝶的生命不用月份,而用瞬间计算,所以光阴至死都是充裕的。知蕴轻轻靠在背枕上,伸手戏弄那一只蝴蝶的幻影,想起自己曾于夏天傍晚的暴雨后,无力地蹲坐在饮山绿的书架前,看飞蛾扑火,不知身死如何。
那时她以为自己就是那只飞蛾。
飞蛾扑火的历史已经作古,即使蝴蝶身死,程霁川也留了一千只蝴蝶的骸骨,睡在她的墙上。
无数蝶影之中,只有美人如玉,这一朵花。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程霁川,谢谢你。
知蕴缓缓躺下,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让蝴蝶栖在她的指尖,坦然在花海中睡去。暖色的灯光是蝴蝶的翅膀,世界在蝴蝶的双翼上缓缓颤动,她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身后只有长风万顷,山烟薄雪,渡一场风月无边。
江南的秋天走到了末尾,花草树木即将走完一年的枯荣,没有蝴蝶。
冬天要来了,春天还会远么?全杭州的花都会盛开,只有经历过一个世纪在春天的身死,蝴蝶才肯,忘却相思。
-·-
翌日,知蕴在书店工作的时候,接到了一个任夏薇的电话,一接起来,就传来对面甜到发腻的声音。
“知蕴姐姐——”
知蕴起一身鸡皮疙瘩,把手机拿开半米远。
“你酒醒了?”
“对呀,我醒来就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昨天微醺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有个仙女在照顾我,身上有一股香气,是不是你呀?”
微醺……
如果那样都叫微醺的话,她沈知蕴要号称千杯不醉。
知蕴蹙了蹙眉,没有反驳她。
“哎哟,肯定是你啦。乔鸣跟我说了,昨天是你跟他把我送回家的,谢谢你哦。我知道我昨天肯定稀里糊涂地跟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真的不好意思,给你造成麻烦啦。”
“还好,只要你想清楚自己遇到的事情到底算怎么一回事,以后到底跟哪些人往来,不再难受了就行。”
任夏薇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我今天起来已经扩充了我的黑名单了。”
“我看到你送给我的书了,《万水千山走遍》,我会好好看的。你也太好了——”
隔着网线,知蕴都能感受到任夏薇尾音里带着的千千万万个波浪号。
“不用说的这么夸张啦。”
“哪有夸张?为了感谢你,我想请你吃饭,乔鸣也在。这是我的答谢宴,记得来哦,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任夏薇约在一家西湖旁边的餐厅,时间是周六晚上。知蕴看着那条消息,无奈地笑笑,果然没有办法拒绝任夏薇。
那间餐厅临湖,在柳浪闻莺的柳莺湖上,透过窗户,正好将远处的三潭印月、湖心亭和远山含翠都收入眼底,日落时分太阳缓缓沉进云海,散发着一圈金色的光。不算浓烈的晚霞缓缓降临,西湖进入盛大的,蓝调时刻。
知蕴支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水色,听乔鸣和任夏薇两嘴六十四舌讲八卦。
他们两个一旦待在一起,往往是一个说话,一个拆台,能够产生令人爆笑的化学反应。
任夏薇自觉已经跟知蕴完全说开,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自爆情史,细数自己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干过的傻事,说自己以前看上一个白男帅哥,为了制造下课偶遇的假象,在伦敦几度的冷风当中穿着短裙高跟鞋守株待兔等了一个小时。
后来她发现此男背地里跟无数人暧昧,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绅士,而且仗着文化差异,专门勾引亚女,还跟人家借钱。于是分分钟下头,等下一次派对狂欢的时候,砸了一只CL红底高跟鞋到他头上,虽然任夏薇坏了一只鞋跟,但是让此男的本性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在社交圈里名誉扫地。
“下次换便宜点的砸。”乔鸣给她盛汤,啧啧评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千金难买我乐意!”
“你下次把这个钱给我,你想骑着我都行,何必让洋鬼子占了便宜?”
聊到兴头上,任夏薇又不免说起之前读高中时候的事。
“我当时真的很想引起程哥的注意啊,所以每周乐团都去的很勤,到了就拉小提琴。我琴拉的可好了,经典的曲目我都会。特别是《梦中的婚礼》,好几个弹钢琴的都想跟我合奏。”
“哎哎哎。”乔鸣打断她,“难道不是只会拉《梦中的婚礼》?每次一进音乐教室就是这首歌,我都会背谱了。”
“因为那首我拉的最好啊,谁会不想给自己喜欢的男生留下好印象啊?”
“我的大小姐,那可能只起到了反向的效果,我现在一听到这个曲都审美疲劳。”
“妈呀那只是你,程哥说我拉的好。”
两人一来一去,又拌上嘴了,莫名像小学生。
知蕴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好笑,问道:“之前我就想问了,程霁川还会弹吉他么?”
“他是高中课余的时候学的。”乔鸣点点头,“毕竟国内外教育体制不一样,申请国外的学校,得准备一些其他素质方面的内容。”
“原来是这样。之前我听夏薇说,他在国外还混的蛮好的,还有创业公司,怎么又回来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两人原本的笑容都有点僵住了。他们彼此看了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乔鸣欲言又止,道:“其实,我们两个也不一定知道所有的内情。我只知道程哥最开始肯定是不想回来的,他一向是很有主意的人,他不想在他爸妈的框架下面做公司,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不想回来?”
任夏薇点点头,道:“这件事,程哥还真没跟人完整的说过。我原本也以为他会留在国外的,结果后来突然股份一转让,行李箱一拎就回来了。我当时还没毕业呢,毕业回国再见到他,他就已经在忙枕川堂的事情了。整个人看起来也跟在国外的时候有点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他和看上去的样子……是两个人。”
知蕴想起先前似乎听程霁川顺嘴说过一次,他回来是心疼他爸妈,但那句话太模糊,她也没有追问,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她不再抗拒从别人口中了解程霁川。她想知道分别后的十年,对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曾经性情大变,又为何以一种她觉得熟悉的面貌回到她的眼前?
知蕴托着脑袋想,程霁川,吃了你那么多顿饭,我还是不够了解你啊。
说到这里,任夏薇痛苦地说,吃得太撑了,我们出去散步吧。今天正好说到乐队的事情,我忽然很想听Live,集贤亭那边每天都有人大合唱。
从柳浪闻莺到那并不算远,二人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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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西湖边已经过了人最多的时候。凛冬将至,夜风已经有点刺骨。任夏薇因为先前宿醉折腾,本身就有点感冒了,迎着风呛了好几声。
乔鸣露出一种无奈的笑,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围巾,任夏薇很乖巧地戴上。
乔鸣真是对任夏薇足够了解。知蕴看着,心想,任夏薇,你认清楚,怎么样的人,才是真正对你好。
集贤亭是西湖有名的落日观测点。每天下午四五点就已经人满为患,老法师们早早前来亭边的大平台占好机位,蹲守西湖的世纪晚霞。
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为年轻人的聚集地,不时有街头乐队聚集,弹着吉他唱着歌,路人经过停下,遇到熟悉的曲目,就跟着大合唱。
乔鸣说,他上大学的时候隔三岔五也来,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唱歌弹琴,看对面影影绰绰灯光漫长的宝石山和黑夜中傲然挺立的雷峰塔。
“感觉打工了以后,就没有那种少年心气了。”乔鸣远远眺望黑夜中的人群,“现在看到了还是很感慨。”
“你才多大,就没有少年心气了?”任夏薇撇撇嘴,“等你六十岁的时候再回头,就会发现二十岁、二十一岁,和二十五岁其实没什么两样的。享受当下啦,走走走,我陪你再去唱一首。”
任夏薇拉着乔鸣就开始跑了,知蕴笑着跟在后面追,一瞬间有点恍然,好像回到了本科,追着室友在学校操场上夜跑。
远远地,便听见合唱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是王菲的《流年》。
很早的歌,很经典。这个磁带饮山绿有,凌玲放起来听过,知蕴也就耳熟。
她越走越近,却发现那一支麦克里的声音越来越熟悉。她放慢了脚步,有点犹豫不前,但是一抬头,已经将人群之中那个弹吉他的侧影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灯光,没有舞台,只有围坐的众人举起的手机背后的闪光灯,映照他的侧脸。跑到人群中的乔鸣和任夏薇显然也很惊讶发现熟人,任夏薇兴奋地冲知蕴招手,让她过来。
知蕴笑着摇摇头,只是站在人群的几步之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修长的手指认真拨弄吉他的弦。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这首歌原本就摇曳抒情,众人的合唱声也是低低的。程霁川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就像夜晚摇荡的西湖水,一圈圈涟漪荡漾而去。
知蕴负手站在那里,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拂起散乱的青丝。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她莫名想,这回算不算赶上了?任夏薇见过高中社团招新坐在人群里弹吉他的程霁川,现在她也见到了,而眉眼更胜从前。
一曲唱完,掌声雷动之余,任夏薇兴奋地推着乔鸣上去抢话筒。
人群进入下一首歌的合唱,乔鸣要唱告五人《带我去找夜生活》,所有人都会唱,引起了一波尖叫和掌声。
“形同虚设的时间/在你眼里成为了无限……”
大家开始咏唱夜生活,而程霁川离开人群的包围,径直朝知蕴走来。
知蕴正鼓着掌,看见他过来,便笑问:“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程霁川只是低眉看她:
“你刚来的第一眼。”
知蕴抬眸,西湖的水光在她眼里泛起波澜,顺着夜的暧昧,流淌进程霁川的眼睛里。
“怎么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
“因为你不理我,我心情不好,来唱歌排解一下。”程霁川抱着手问她,“能劳驾告诉我,为什么吗?”
知蕴让程霁川低头,自己踮起脚,轻声耳语:“橙子哥哥,我给你的东西,不要给别人。”
“我的称呼,也不要让别人知道。”
程霁川的眸子闪了闪,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昏暗的夜,无人成全,远处的路灯映着不知那一处树梢的树影,落在他的鼻尖上,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明白,”他笑着说,“遵命。”
树影斑驳摇动,蝴蝶展翅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