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霁川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勾起了嘴角,修长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一下,饶有兴致地问:“哪件事?”
“明知故问。”
知蕴眼里波光流转,很确定他仍然耿耿于怀。
这件事,说来话长。
知蕴初三的时候,爷爷去世了,奶奶和父亲备受打击。父亲尚可以压抑着心情上课,但是没过多久,奶奶的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两位姑姑决定将奶奶接去自己在千岛湖开发的度假村疗养,认为空气清新、好山好水更有利于老人家恢复。
两位老人一走一搬,姑姑们也不怎么回来,沈家在杭州就没什么亲戚了。正好那时候申师大给父母抛来橄榄枝,待遇比浙大好,学科实力也比浙大强。父亲想离开伤心地,调节心情,就和母亲商量把家搬去申浦,说申浦的资源更好,知蕴高考也会轻松点。
两位教授算是申浦的人才引进,按照政策,申师大可以在附属二高里解决知蕴的学籍问题,只要知蕴去申浦参加中考,并且过了重高线就行。
那时已经到了杭州各个初中的保送时间,本来按照知蕴的成绩,可以轻松去最好的二中读书。但父母已经做主,申师大二附也是申浦的老牌重高,知蕴也就只能听从安排。
当时程霁川人五人六地混了两年多初中时光,几次联考都在重高线上垂死挣扎,见到沈知蕴要保送了才开始着急。
他明面上拉着知蕴说:“哎,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上学,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一个。你看你从小到大没人敢欺负你吧?哥决定到高中接着罩你,你保送到哪里我就考到哪里。”
背地里,他铆足劲儿要把自己送进杭二去,哪知道自己正不分昼夜地请一对一家教上补习班呢,保送名额到校那天发现名单上根本没有沈知蕴,去找人家一问,发现人家竟然还默默在学申浦中考的内容——程霁川当场就炸了,觉得沈知蕴这个人,怎么能薄情寡义成这样。
知蕴当时知道自己不占理。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那一年她过得太乱、太跌宕起伏了,自己没消化好之前,她是不会跟朋友说的。程霁川一定觉得自己不在乎他、没有把他当朋友。她对程霁川说不出什么很肉麻的话,只能说对不起,我忽略你的感受了。
但程霁川赌气,即使知蕴道歉,后来也没理过她。知蕴只是隐约听说他后来中考成绩踩到二中的边儿了,想去文三路那所重高也行,但是最后不知怎么的选了杭高,本科就出国了。
知蕴托着脑袋,学他酸溜溜的语气:“就因为我没跟你说我要去申浦读书,你就一直记到了现在。小程总,你的气量真小。”
“你也知道?”程霁川痛心疾首,“沈知蕴,你就是没有心,你不知道对一个初中男生来说,他最……”
程霁川似乎噎住了,他停顿一下才咬牙说道:“他最熟的朋友这样对他,让他心里有多受伤!”
他一双带点棕褐色的眸子望着沈知蕴,期待这个榆木脑袋能读懂他停顿里的潜台词,但是意料之中的十分失望。
知蕴只是问:“那,你后来怎没去二中呀?我听说,你明明是过了二中线的。”
“竞赛机器训练营,管理严的要死,我才不去呢。”程霁川撇撇嘴,“我从小就讨厌被别人管,好像你第一天知道似的。”
知蕴回忆起他那些和老师魔法对轰的“光辉事迹”,轻轻叹了一声,点头附和。
“但是,但是,你错了。”程霁川摆摆手,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气量很大,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没良心到什么样的地步。”
沈知蕴看着他做作的模样,低眉敛眸,有点想笑。
生气就生气嘛,硬要说自己有气量,显得更好笑了。
瞧瞧,依然是捂不热一个人,小没良心。程霁川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他看着她忍俊不禁的表情,这样感慨,“这个世界上也就我这么不计前嫌跟你好。我们认识得太久了。”
“小程总,我该夸你重情重义吗?”知蕴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不想见程霁川,但程霁川总有办法逗她笑。
程霁川点点头,看着她说,你夸吧,你夸我会很高兴。
“好,”沈知蕴哄哄他,“杭州小柴进,西湖区孟尝君。”
知蕴小脑瓜一转,站起来,从书架上找出一本《战国简史》和一本《水浒传》递给他,道:“你的周边书,一本谷园老师写的,学术性比较强,一本施耐庵几百年前就给你预言好了,里面你还有另外107个的兄弟。你看要不要买走收藏?”
程霁川爽快付钱,说有时候真是得跟你学学,夸人的办法都变多了。
“工作之后好久不看书了。回国了以后英语也很久不用,我觉得我都要变成文盲了。”
沈知蕴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谢谢老板,我今天开张了。”
“我觉得,我一直没跟你说明白。”程霁川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你回杭州,也没见到你联系以前的同学和朋友。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反正以前我就罩着你,现在再罩着你也没什么。”
知蕴不忍心戳破程霁川沉迷构造的自我形象,嘴上答应一声,却差点笑出来。程霁川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自己小时候因为跳了一级才跟他同级。然而他真的把自己当大哥了。自己以前一直没问过他,他最喜欢的电影是不是《古惑仔》,这么多年一直在那中二期里没出来呢。
她吸溜吸溜喝完了那杯果汁,看着程霁川炽热真诚的眼神,想起什么,道:“我现在还真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说来听听。”
“我想喝茶桔便的椰果奶绿。”她说,“但是我没看到曙光路上有,你哪天看到帮我带过来吧。”
“……这个还真带不过来。”程霁川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这种要求,没绷住。
“嗯?”
“人家倒闭了啊,你小时候爱喝的蜜菓和茶桔便都基本关完了,杭州现在火的奶茶全是外地牌子。”程霁川说,“不然我老早想起来给你带了。你小时候就是那椰果奶绿毒唯,你能喝一本。”
程霁川所说的“一本”是指一本代金券。蜜菓和茶桔便是以前杭州本土很火的奶茶牌子,知蕴记得小学初中的时候,校门口和曙光路都有开,江雪女士和她都一度很痴迷,每出一个新品就要尝试。在试过所有的品种以后,知蕴成为茶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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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椰果奶绿的毒唯,其他一概不喝。
有一天,程霁川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这两个牌子是同一家公司开的,公司大股东是他爸朋友。他家里代金券的本本堆积如山,然后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整本代金券,让她拿去喝。
知蕴就这样喝掉了一整本的椰果奶绿,程霁川说她口味好单调。
“啊?怎么这样啊。”沈知蕴托着脑袋,为记忆里的老店默哀了一分钟。
“一个decade,杭州变化很大的。”程霁川说,“有很多我们小时候喜欢吃的店,要么搬了要么转让了。我只知道有几家还开着——这样,等你什么时候想出门走走,我带你重新转一圈,重新看看杭州。”
沈知蕴眨眨眼睛,说,我都回来了,我会自己看的。
程霁川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沈知蕴接着问:“那位老板不是程叔叔的朋友嘛?他怎么样了?破产了?”
“老板好得很,重振旗鼓、卷土重来,现在在开周四晚。杭州市场这么卷,恨不得都价格打下去质量提上来。蜜菓茶桔便之前那种模式怎么活的下来。”
程霁川刷刷手机,又放到她的面前:“这个你想不想喝?是一个手作,可能跟你想要的味道会比较像。要是不喜欢,你就告诉我,我找配方试试复刻。”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你。”知蕴有点不好意思,她接过程霁川的手机看他手机里那张照片,误触了一下屏幕,图片缩小,程霁川的朋友圈出现在她眼前。
她“欸”了一声。
她看到了什么?
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她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程霁川,程霁川一脸坦然。
他把他微信ID改成什么了啊?
知蕴记得,之前因为租房把他微信翻出来的时候,他的ID还是一串装装的英文,叫Harlotte,她想那也许是他在国外的名字。
她把备注改成“程霁川”以后,就看不到他的ID变化了。
他凭什么把ID改成一个“橙”字加一个橙子的emoji表情啊!
橙【emoji橙】
像从她的微信微信ID里复制出去生产一样!
她质问:“你干嘛学我啊?”
“我学你什么了?”
程霁川明知故问,哈哈一笑,他知道她在为什么生气了,找到了新的逗她的方式。
如果沈知蕴是小猫,程霁川会热衷于找各种各样的逗猫棒。
“你学我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沈知蕴蹙着眉,把程霁川的手机摁到他的脸上,叉着腰等他给个解释。
程霁川拿回自己的手机,凑近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别生气嘛。
“之前我叫Harlotte,其实在旧德语里,意思是‘自由人’。”程霁川勾唇,“想改什么ID是我的自由,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程霁川这话说的跟小学初中男生没区别,幼稚得要命。知蕴深呼吸了一下,有点怒极反笑,她整理了一下头绪,正打算反驳一下程霁川的强盗逻辑,便听门口风铃响动。
一男一女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了,走到她跟前,急切地问:“你好,你是店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