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赴春饮山绿 > 7. 发怒小猫
    知蕴打开盒子,发现不是蛋糕。是一种自己没见过的土色条状糕点。凌玲还贴心地给她配了两个塑料小叉子。

    知蕴抬眸示意程霁川也拿一个,两个人便各自吃了一条。嚼着嚼着便同步点起头来,发出了一声感叹:

    “好吃!”

    “花生味的。”知蕴惊喜道。

    “而且软糯可口,我原本以为会是很粘稠的口感。”程霁川搜了搜,递来手机说,“好像是开封花生糕,你看图片,像吧?”

    知蕴点点头,回忆起跟凌玲的交流,她的口音听起来确实比较北方,只不过知蕴分不清具体地域。凌玲也许就是河南人,做的是她家乡的小吃。

    她连忙向外走,走到玲子发屋的外面。凌玲正忙着给顾客做头发,给顾客的衣领上四四方方地垫上毛巾,打上泡沫。她抬头,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沈知蕴正站在外面,后面还跟着自己早上见到的那个帅哥小伙。

    他们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是自己做的花生糕。

    “玲子阿姐,好吃。”知蕴隔着一段距离对她挥挥手,“谢谢你,麻烦你了。”

    “好吃就好呀,不麻烦,我喜欢自己做糕点。”凌玲伸出满是泡沫的手,乐呵呵地比了个爱心,“做多了我自己也吃不掉,给邻居们送一送。”

    知蕴鞠了个躬。

    这让凌玲很意外,道:“怎么还鞠躬呢?哪用得着这么正式?小沈,我发现你真是很较真一个人。”

    “哎呀您别管她,她从小就这样,九曲玲珑心,生怕别人觉得自己礼数不周到。”

    程霁川已经落落大方替知蕴抢答了,惹得凌玲哈哈大笑,她手中那个泡沫头也一并笑起来。沈知蕴的脸刷一下泛红,有一种自己老底别人揭穿的局促和尴尬。她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身后的程霁川,面上仍保持着标准的客气微笑。

    程霁川“嗷呜”叫了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下一秒,沈知蕴的手就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领——准确来说,是他衣领下面十几公分的位置,缓缓转身,把他拖回了饮山绿。

    程霁川的表情变得十分耐人寻味,瞪大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甚至可以说,有点享受。

    “你,正常点!”沈知蕴叉腰,像高中教导主任一样,开始了她的训话,“别仗着认识我久,就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清楚。”程霁川插着兜,低头看她。

    他的身形挺阔,即使没个正型歪着靠在书架上,也比沈知蕴要高一个头。知蕴只能神情严肃地仰头怒斥,看着他低头揶揄的神色,输了一大截气势。

    知蕴继续冷冷道:“另外,我不需要你当我的话事人,下次不要自作主张替我回答。”

    “明白。”程霁川压住嘴角,从容回答。

    在他眼里,沈知蕴这样,就像一只发怒的小猫。自己挨的一脚,就像小猫挠人一下。

    不疼,但是心里痒。

    知蕴深吸一口气,深感被此人戏弄了,此人嘴上句句答应着,但看表情分明没放在心上嘛!左耳进右耳出,反正他从小就是这样的货色。

    知蕴一下心好累,懒得多说,摆摆手,让程霁川滚蛋。

    “哦,那我晚上再来。你想想晚上想吃什么。”程霁川打了个响指,潇洒向外走去,半路回头,“早上记得吃点东西,每天喝咖啡越喝越骨质疏松。要不要我现在去给你买回来?”

    知蕴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不用,你最好晚上也别来!”

    吃你们公司食堂去!我才不当你吃饭搭子呢!

    程霁川大步流星地摇着手走了,那步伐仿佛在致敬《大话西游》的至尊宝。

    沈知蕴坐回她的一楼掌柜位,余愠难平,又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才好一些。程霁川仗着房东的身份真是无法无天了,下次她不可能再给他做咖啡喝,让他去喝外面苦的要死的意式吧!

    不过,大早上来这么一通,胃里的酸疼空虚感确实越来越强烈。昨天那种湿气侵骨的感觉,被今日的太阳暂时晒干了,逃离雨天之后,她好像依然能正常地听说读写、与人交流。

    她把红木书架上的几本书拿下来,摊开,用镇纸压着。同门之前调侃说,这是沈知蕴自己的玄学小仪式。读研读到最后只有四个结局,病秧子、酒蒙子、体育生,还有她这种神婆。

    当知蕴真要认真去读一些资料之前,她会先晾着它们,用一个之前在庙里请的镇纸压一会儿,起到一个开光的作用,这样之后读起来会更顺。

    把书放在那开光之后,她到曙光路觅食,回居民楼洗漱,换上新的衬衫长裤,重新起了一次床。

    知蕴又回到饮山绿时,发现店里有客人,是那个高中生。知蕴冲她点点头,她也报以微笑。因为她来的次数算得上频繁,所以知蕴和她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这样就算作彼此问好。

    有时候她们会聊几句天,知蕴知道她叫晏子涵,暑假之后就要上高二了,现在每天在补习班和家之间折返奔波。

    有时候晏同学不想回家面对成山的试卷和作业,就缩在书店一楼里间的沙发上看“闲书”,实在不得不回去了,才不情不愿地动身。

    “姐姐,你今天这件衬衫很好看。”晏子涵顿了顿,又说,“其实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沈知蕴笑笑,谢谢她的夸奖,又问:

    “你今天不用上补习班吗?”

    晏子涵撇撇嘴,道:“理论上来讲是要上的。”

    知蕴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晏子涵含糊其辞,“实际上就是我不想上。烦死了,天天听那个老师唾沫横飞地讲物理题目,还没做会上一道题,底下同学在那点点头嗯嗯嗯,下一道题就开始了。”

    “你逃课了?”

    晏子涵闷哼了一声,接着为自己辩解:“我根本不想选这个科目,所以上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给自己放假看看书,我想选文科组合。”

    “嗯哼?”

    “但是我爸妈不乐意啊。”晏子涵愤愤地,“他们说现在的就业形势读文科根本找不到工作,粉领毕业月薪三千。要么就是考公考编。一定要让我选物化组合,这样以后高考好报专业一些。”

    “他们就是这样啦,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你想啊姐姐,我们家姓晏,多么好听一个姓氏,光北宋就出过晏殊晏几道两个名人。但是他们居然给我取名叫子涵!”晏子涵一说起这个就来气,“这名字太大众了,叫子涵的都没内涵。真是不知道我爸妈当初怎么想的,等我成年一定要自己去改名字!”

    知蕴是在申浦参加高考的,不知道现在浙江高考是什么形势,仔细了解了一番,才说:“哦,原来是这样。”

    “什么叫‘哦’啊?姐姐,你不觉得我爸妈太专断了吗?他们根本都不尊重我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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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晏子涵反应很大,十分不满:“我一想到之后要天天跟那些无聊的数字打交道就烦!我觉得我以后根本不可能去做我爸妈想要的那种工作的,我才不会过那么无聊的生活呢!”

    知蕴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只是笑一笑,问:“那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呀?”说到这个,晏子涵的双眼一下有神了,“我想学个文科专业,中文、历史或者哲学,然后利用课余时间学学看吉他和尤克里里,还想有很长的时间去旅行,那种边走边打工类型的,最好能有朋友跟我一起,不过没有也没关系,我就自己solotrip。”

    她的表情很向往:“我会写诗,读书,远游,遇到有意思的人。”

    沈知蕴一边听,一边有点忍俊不禁。她有点不忍心戳穿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小女孩的童话幻想。

    晏子涵继续补充:“我觉得这些文科专业都很有意思啊,我的语文老师跟我说,我的议论文写的很有思辨性,确实也适合读这些专业呢。读文科也没什么门槛。”

    知蕴一边清理书架一边说:“你向往的生活,不读你期望的那些专业也可以做到。读你向往的那些专业,不一定,或者说极小概率,才能拥有你向往的生活。”

    “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分清楚的,是你到底只想当文青,还是学文科。”

    “这个差别很大吗,我觉得当文青和学习专业可以同步进行呀。”

    “这并不挂钩。”沈知蕴淡淡地,“你想当的是职业文青。大学里没有这个专业,如果你真想学,就去找大冰老师拜师,说不定会得到真传。”

    晏子涵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的想法被否定,听得有点委屈,嘴上仍然不饶人:“可是,可是你凭什么这么说啊?你甚至都开一家书店!你不就是在当职业文青吗?”

    沈知蕴回到她的掌柜位,把镇纸收好,缓缓道:“我只是觉得,目前你对文科专业和生活方式有误解和幻想。说明白之后,你再去选择,不至于到时候真考上了再后悔。”

    “文科也可以非常枯燥,充满各种理论、书籍、思考、逻辑,那都是要坐冷板凳的活儿。一个学期要写不知道多少论文做多少pre。”

    “你说门槛低么?所谓门槛,能力够了就是门,能力不够就是槛。申大文学院人才济济,大家都是各省前几百名挤进来的,照样有人读书读到怀疑自己,研究生做不下去研究的大有人在。”

    “不可否认学我们这些专业的,或多或少都有点文青病,大家喜欢萨特尼采加缪,但是没有人会真的把这个当做自己这辈子的生活方式——在这个倒文浪潮猛烈的年代,普通文科生在想怎么活下去,稍微有点追求的文科生在想,怎么在活下去的同时用自己所学弥合时代的偏见。清醒点,这才是现在的文科专业,这才是文科现在的生活方式。”

    沈知蕴蹙着眉:“而且,你看见的这家书店,只是我生命的一角,开店有其他原因。也许你会失望,但我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的人。很抱歉打破你的幻想。”

    知蕴机关枪一样说完,看看晏子涵目瞪口呆的神情,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重了,可能对高中生来说,应该循循善诱才对。

    子涵听完这番话,呆愣愣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道:“姐姐啊,原来你是申大文学院毕业的吗?”

    “那为什么还来开书店?现在文科是真的找不到工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