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赴春饮山绿 > 1. 饮山绿书店
    太阳很大,晒得晏子涵头晕,她将单车停下,却一下没蹬到脚刹,又蹬了几次,勉强将单车停好,踉跄几步,才走进那家书店。

    这爿店是杭州老小区典型的临街底商构造,小小的一层,被简单隔断分成里外两间,带着角落里的小楼梯,楼上是层高很矮的二楼或者说阁楼。

    书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很安静,相比较起来,外面的蝉鸣声聒噪得过分了。

    但是冷气开得很足,让晏子涵快热化了的大脑逐渐清醒起来,只是身上的校服仍然很闷。她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两个书架之间的过道。成片摊开的书架和书柜仿佛是店里的车水马龙,让本就不大的一楼更显拥挤。

    她收回视线,注意到眼前的书架上的名目贴上写着“社会”,有七层,一眼扫过去,似乎都是带着透明书皮或者玻璃纸袋的旧书。有的品相不错,有的封面和页面都泛黄了,一翻开就有一股岁月和历史的味道,好像翻开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讲了一个故事。

    盯着手上这本出版日期是1980年6月的《乡土社会浅论》,晏子涵撇撇嘴。把书放回去,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文学”的书架旁边。

    文学的分类就很细致了,几个书架一直绵连到小店一楼的里间。

    她一路看下去,竟然全都是旧书,原来是家旧书店啊。

    “古代文学”还分了朝代,先秦两汉、三国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古代文学”“现代文学三十年”,再辗转过去,就是按地域和时间划分的外国文学,每一个架子几乎都满满当当。

    晏子涵不明觉厉,觉得店主一定是一个非常有学识的人。她从当代文学里拿出一本《张爱玲传》,封面是爱玲半回头的侧脸,黑白印刷,一看就一股上世纪的味道。

    书用玻璃纸封着,后面写着标签价,20元。

    不会不能拆吧?拆了一定要买下来吗?她想。

    踌躇之际,她又看到楼梯下面那张姑且可以称为柜台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绿色立牌,上书“饮山绿书店规则”。

    规则有六条,第一条就是“本店书皆可拆阅,CD磁带皆可试听”

    二、提供免费自主茶水,无入店消费,买卖并非必要。

    三、收、售、换、借,本店支持以一切方式让旧物流通起来。

    四、本店半自助购物,店主不在可以自助用门口的钥匙开门选购,没有标价的书一律15元。

    五、任何问题皆可咨询,任何观点欢迎交流,任何意见请您不吝赐教。

    六、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原来这店名字叫做“饮山绿”呀,她才知道。店门口的招牌好像掉漆了,她一直以为写的是“欠山录”。

    这店主很有个性,但应该也很随和好相处,跟她之前听到的传闻或许不一样。晏子涵想,她利落地把手里那本书拆开,没有想象之中的霉味,九十年代的书,页面很整洁。

    她翻看一会儿,又走进里间,里间靠墙的书架比其他书架都要精致很多,竟然是红木的,每一层都有玻璃罩子,而且装了灯条。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都是这“史”那“史”,这“论”那“论”的,没意思。

    有本叫“西夏文字研究”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对那些歪七扭八的文字感兴趣。于是打开玻璃罩,把它拿出来,出版日期还挺新,硬壳精装,跟外面的书不一样。

    她小心翼翼合好罩子,回到外间,还有什么“哲学”“艺术”“教育”“农林牧渔”“自然科学”“医药卫生”“航天航空”,有的有占一个书架,有的只有一两层,小小的书店仿佛已经收纳了世界上大多数种类的知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又看到“旧杂志”“旧漫画”的架子,惊讶地发现许多绝版。她蹲下来翻阅,决定要买走一本红色封面的《哆啦A梦》。

    再看旁边的架子,没有名目,她随手一翻,翻出来一本《最佳美容美发》,封面上是化着夸张紫色眼影的卷发美女,但是是褪色的,这妆造想来已经至少二十年在中国没有出现过了。

    混在一个书架上的,还有《一九五六年暑期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大纲》《实用养猫大全》《明清家具鉴赏》等等,看不出任何分类逻辑。

    也许店主到这里也懒得分了吧。

    到底谁会买这样的书?晏子涵想,难道店主真的不是一个正常人吗?

    她选好了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抻抻脖子,再次环顾书店,才发觉这书店几乎没有任何文艺调调的装修,除了书和书架,粗糙得仿佛水泥样板间,透露着一种工业灰调风格。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就是墙上间或贴着的牛皮纸和宣纸。

    有一副写的最娟秀端庄的,书“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绿”,笔锋漂亮利落,但也没有装裱,只是贴在了书架上方。

    那么书店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吧?她想。

    满墙牛皮纸上错落杂乱地写着诗句,什么“古老的夏天终会长眠”“宇宙见到单向度的人生”“绵绵长青,昏昏欲睡”“像树一样生活”等等,不知道是店主从哪本诗集里摘下来的。

    她觉得店主或许是个文学品味很高的人。

    她想结账,但是找了一圈,没看到哪里有付款码,有点囧,半自助,也不知道自助在哪里。

    嘎吱——

    头顶传来一阵椅子拉动的声音,上年纪的天花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原来二楼是一直有人在的。

    多半是是店主吧。晏子涵的心跳没来由重了重,她轻手轻脚地上楼,准备请店主下来结账,毕竟她自己也说了,任何问题都可以咨询。

    二楼的小门是木质的,虚掩着,她轻轻敲敲门,就将门推开了四分之一,从缝隙里向内望去,她猛然呼吸一滞。

    这是个小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门缝正对着电脑桌,有一个女生斜斜歪在电脑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挽着很松的一个发髻,几缕头发散落下来,眉眼有种古典的韵味。

    奇怪,她也没穿什么旗袍汉服,只是普通的白裙子,但仅仅是靠在那儿的样子,就已经像张东方仕女图了。

    她好漂亮。

    晏子涵心里只剩这个词,她好漂亮。

    再找个形容词,就是有点像个病西施。因为她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嘴唇少了一点血色。

    听到一旁的动静,那女生把椅子全都转过来,放下手里的书,抬起眼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真好看,流光波动,转着风月含情四季景。

    晏子涵的心脏怦怦跳,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仅仅几眼就有点呆了。

    还是等那画中仕女先出声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她才如梦初醒,连忙摇了摇手中的书,结结巴巴地说:“你好,你好,我是来买书的,我,我没看到付,付款码在哪里,找了一圈都没看到。”

    “然后,然后我就想看看二楼有没有人。”

    女生“哦”了一声,做了个手势,请她下楼。

    晏子涵忙不迭点头,连忙侧身准备下楼。这时候,她的余光又瞥到电脑桌旁边的窗户,那窗户下又有另一张桌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因为那张桌子实在太特殊了。那是一张木质的桌子,摆着两张黑白相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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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子围着一圈青色的小碟子,碟子里有糕点水果。最前面放了一个颇为精致的香炉。

    香还燃着。

    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晏子涵后知后觉,闻到了一股总在寺庙里闻到的线香味。

    这是在供奉谁呢?

    那女店主应该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起身往她的视线方向挡了挡,伸手示意她快快下楼。

    晏子涵很尴尬,赶紧下楼,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注意到一张掉在地上的纸“二楼为私人办公区域,请止步,有事按铃”。

    她这才发现一楼的楼梯墙边,就有一个画着“铃铛”的按钮。

    晏子涵更尴尬了,原来是自己不懂规矩。她加快了脚步,赶紧把自己打包书本一起扔到收银柜台前面,咳嗽两声,等店主给她结账。

    “这本书不卖哦,只借。”女生晃晃那本《西夏文字研究》,“其他的书,合起来三十五。”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收款码的绿色立牌,道:“抱歉,今天忘记摆出来了,之前很长时间都没来客人,我就忘了。”

    声音也很好听,很温柔,无端端让人想到春天苏堤风中的拂起的杨柳。晏子涵偷偷看她:“为什么只借呀?”

    “没为什么。那个书架上所有书都是只借不卖的。”她淡淡道,“如果要借的话,来填表,留一下联系方式,半个月内要还回来。”

    晏子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觉得有点麻烦,还是放弃了借阅那本书。

    她扫码付了款。

    店主帮她用纸袋把书装起来,说:“谢谢惠顾。”

    晏子涵胡乱应了两声,把书接过来:“祝您生意兴隆。”

    店主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一笑起来她的眉眼便更好看了。楼下光线好,晏子涵也看得更清楚了,她天然有一种端庄温婉的气度。

    她再次在心里默默感叹,用有限的诗词水平赞赏,这真是“一双西子泛情风月眼,两弯黛玉含颦罥烟眉。”

    “谢谢你。”她说。

    “姐姐,”晏子涵顿了一下,大着胆子道,“你真好看。”

    她还是低眉笑:“谢谢你,你很会说话。”

    “这间书店,是不是开了不久?”晏子涵继续问,“我家就住这个小区,我之前都没看到过。我在地图和各种app上也没看到这个书店的地址信息来着。”

    “对。”店主答道,“我们刚刚开了一个多月,比较仓促,还没来得及完善。”

    晏子涵点点头,说:“我觉得挺特别的。我是有天放学突然看到的,今天突然又想起来,就骑车过来了。”

    “那欢迎你下次再来。”女店主欠欠身,递过来一张名片,简单的素色设计,写着“饮山绿书店”,以及地址“曙光路某某新村128号”。

    没有联系方式。

    晏子涵点点头,把名片放进纸袋。她走出门去,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了。

    她彻底确认从小区里听到的传闻都是危言耸听。

    这个书店的女店主哪里阴气森森有股鬼气?分明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还脾气很好,自己误上了二楼区域,也没有责怪自己。

    而且,她也没有在书店里养蛊,至少晏子涵没看到,她只看到了一张供桌,应该供的是很重要的人。生老病死,人生大事,谁又能出其右,如果逝者对人意义重大,不供才不正常吧?

    她骑上单车,再次往门口的招牌看去,那缺胳膊少腿的“饮山绿书店”,显得格外丧气一些。

    于是,她又冲店里大喊:“店主姐姐啊,你有空可以把招牌重新搞一下,我还以为写的是‘欠山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