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与驸马爷对上目光,他们心里清楚,自家闺女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有那么好“忽悠”了。
长公主:“说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既然好话钟离纯已经听不进去了,那只能说些狠话了,长公主拿出来严母的态度,呵斥着。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钟离纯已经不是从前的钟离纯了,她就是不明白,这世上甭说是人了,便是动物都能够食荤腥,可他们日日只能守着菜叶子过活,又不是吃不起,为什么要这样呢?
过着如同苦行僧的日子。
“阿娘!我不觉得我想要食荤腥是不懂事。”
钟离纯的态度强硬。
长公主:“你......”
长公主被钟离纯这一反驳弄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血色被惨白代替,“钟离纯,你是不是不长记性?”
“当年,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灵脉阻滞时的难受?”
长公主将钟离纯的老底翻出来,此前钟离纯因为偷吃荤腥,出现了灵力阻滞的状况,内火翻涌不止,灼得她日日难眠,辗转反侧。
长公主派人寻来海外医师,为钟离纯诊治,医师曾吩咐下,要想疏通灵力,便要忌口。
不得食荤腥。
“我没忘!”钟离纯斩钉截铁地回应。
“钟离纯!注意你的态度!”驸马爷提醒着,他的脸色也在钟离纯反驳后,变得阴沉。
钟离纯眼看着两个人,这一个是她的阿娘,一个是她的阿爹,她沉了沉脸上的情绪。“我不想和你们吵。”
“但我不认为,我的灵力阻滞只是因为我没有忌口。”
钟离纯将自己内心徘徊许久的观点摆出来,她实在是忍受不了食素的日子,那样的生活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痛苦了。
白日里,她要练功,但因为食素,她浑身没劲,一剧烈活动她就脑子疼,她一贯擅长隐忍,将早功挨过去,到了晌午。
最开始,她依旧保持着食素的习惯,可到了午后,还没过两个时辰,她就饿了。
下午的课,她更是听不到什么,心中莫名的急躁,想骂人,想打人,有的时候更剧烈,想要杀人。
把白日里熬完了,睡觉之前还能吃一顿菜叶子,晚上会和同门饮茶或酒闲聊,那时钟离纯只觉得自己满肚子水,在来回的咣当。
一直到夜了,肚子开始“吱哇”乱叫,她时常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让它别再叫了。
它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会听到的。
后来,师姐冕素发现她不对劲,主动关心她,问她为什么只吃素,从不食荤。
钟离纯将他们家的规矩一股脑的告诉了师姐冕素,师姐先是惊讶,而后是替她把脉,发现她的灵脉很虚,灵力更是要觉察不到了。
师姐当时就亲自下厨,给钟离纯做了全荤宴。
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人本凡夫俗子,怎可一步成仙?
后来,在师姐冕素,师兄魏息阑和仲云白的帮助下,她的饮食状况有了很大改变,一开始她的灵力确实会出现一些阻滞。
可只是一点。
在她习惯了荤素搭配后,她灵力几乎达到了畅通无阻的境地。
到此,钟离纯便会想,会不会灵力阻滞与饮食习惯有关,但并非饮食习惯所决定?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导致了她已经钟离家的灵力阻滞。
“是。”
“我们钟离家对荤腥的承受能力可能没有其他人那么强。”
钟离纯想了大半年,大大小小的可能在她的脑海里游荡,有的时候,她会因为这些想法睡不着,只是看着头顶的床帏,她能盯一夜。
后来,钟离纯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便去寻了她师傅,道然仙宗的宗主。
“师傅,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灵力会阻滞吗?”
钟离纯很想知道,可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你自己觉得呢?”道然仙宗宗主,也就是钟离纯的师傅,常年处于闭关状态,一般人是见不到他人的。
也就钟离纯这样的亲传弟子,才能有机会,到后山闭关谷来见他。
即便是“见”,也是见不到人的。
“师傅,我就是想不明白。”钟离纯将自己的状况托出,“从前,在玉皇城时,他们都说,我是因为食荤腥才灵力阻滞。”
“后来,来了这,我发现是食荤腥也不会让我灵力阻滞。”
“事到如今,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灵力阻滞的。”
钟离纯叹了口气,面露沮丧。
道然仙宗宗主轻轻笑了声。
“你喜欢吃肉吗?”宗主问了一个简单不过的问题。
钟离纯怔忡,她喜欢吃肉吗?倒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吃肉好像比吃素更能饱腹,能让她不那么快就饿了。
口感上的话,她确实也更能接受肉,咀嚼起来没那么干瘪。
“喜欢吧。”钟离纯给出了个还算确切的答案。
“喜欢就吃,不喜欢就不吃。”宗主给了一个貌似废话的回答。
钟离纯:“......嗯,师傅还能说的再详细一些吗?”
钟离纯不明白,即便那是一句再浅显不过的话,可她不知道,这回答与她灵力阻滞有什么关系。
“如果吃素时,你并不开心,也不愿意。只是你身边的人,你看似在乎的人让你吃,因为这样貌似会对你好,即便你并不认可。”
“你很痛苦的吃素,并且对肉抱有急切的欲望。你偷偷摸摸地吃了肉,心里却想着吃肉会让你灵力阻滞,虽然吃了肉,但心里却不好受。”宗主将钟离纯此前的心路历程简单的说了下。
“对。”钟离纯认真地听着,她恳切点头。“我之前是这样的。”
“师傅,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办?”钟离纯追问了句。
宗主沉默了许久,等待回答的钟离纯也是,在这安静的没有一丝一毫动静的情况下,钟离纯的内心仍然在喧闹着,她心中的火焰不曾有一刻停止燃烧。
热火烘烤着她,一点点凝固着尚在流淌的血液。
她的额角分泌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困惑。
良久,宗主轻飘飘的喊了句。“纯儿啊。”
“师傅,我在呢。”钟离纯回应着。
“你是一个敏锐的人,能够洞察这世间每一处黯然无光的角落。”
“但不是每一个地方,都需要你去燃起火焰。”
“你的火焰。”宗主停顿了下。“要先忠于你自己。”
宗主的话没有结束,他知道钟离纯不能够明白,索性将话说的明白些。
“你喜欢吃肉,那就吃肉。你能够感觉到你自己吃肉是舒服的,那就不要将别人吃肉会导致灵力阻滞的话奉为圭臬。”
“兴许你家族里的某个人在某个时代的某个特别时刻,确实因为吃肉而灵力阻滞了一下,然后他就格外紧张将这件事情记在心中,写在族史,流传下来。”
“可这并不意味着——你也会这样。”
钟离纯完全呆愣在原地,毫无疑问,她被师傅这番话给震撼住了,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她以前会想很多,也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困扰着,因为她很相信这些声音。
她也相信很多事情会如期发生,因为一个小细节而导致的灾难,只在一瞬间,全部爆炸开来。
“纯儿。”宗主又喊了钟离纯一声。
钟离纯缓过神,“师傅。”
宗主的话音里带着淡淡笑意,足够云淡风轻。“别太在意旁人的目光和说法。”
“多看看自己。”
“看看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你的灵力自然会畅通无阻。”
……
师傅的声音在钟离纯的脑海里一点点走远,她慢慢缓过神。
“不是因为忌口还能因为什么?”长公主反驳着。
“纯儿,你少为自己的嘴馋找借口。”
“明明就是你太贪吃了。”长公主一向有升级问题的能力,将本不严重的问题,夸张化。
钟离纯听到这些话的第一个想法是反驳,若是她未曾听过师傅的话,她定然要反驳的。
“嘴馋也好,贪吃也罢,我往后是一定要吃肉的。”
钟离纯收敛着目光,她的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不甘,绞尽脑汁的愤怒和渴望认可的摇尾乞怜。
长公主的眉头蹙紧,她当即拍桌,“你说什么!”
“纯儿,你......”一旁已经缄默一会儿的驸马爷也开口了。“你怎么能这样?”
“你疯了吗?!”
“你不要你的灵脉了吗?!!”驸马爷声色俱厉,不似平常温和。
暴怒的爹,震惊的妈。
平静的她。
钟离纯:“我最后再说一遍。”
“我灵力阻滞和吃什么没关系。”
钟离纯原本不想再说,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觉得,如果她不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那她大概一辈子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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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了。
不管他们能不能懂,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要说出来。
“是你们总给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压力,然而我还傻不愣登的相信,将这些压力吃下去。”
“可我心里知道,你们也是被迫的。”
“我不想去怪你们,可那些情绪在我心里积压着,我消化不了,我很难过。”
钟离纯压着自己的情绪,一动不动的脸上,眼睫不经意的颤一下。
没有泪水,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就死死的相信、死死的坚守——吃素对我们好,吃肉会害了我们。”
“以前我也相信,可现在我不信了。”
“我要放弃那荒唐至极的说法。”
“我要吃肉。”钟离纯掀起眼皮,目光镇定,看向她的阿爹阿娘。
长公主缓过神,她不觉得自己有错。“钟离纯!这肉到底有什么好的!”
“你这样吃下去,迟早要出事!”
“你不听我们的,吃亏的日子在后面!”
驸马爷紧随其后。“你娘说的不错!”
“我们都是过来人,又是你爹娘,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难不成外面的人会这么说?”
“你连素都吃不了。”
“以后还能有什么大出息?”驸马爷的神情凝重,他满心满眼尽是深恶痛绝。
“纯儿啊!”
“钟离纯!你会一无是处的啊!”这句话是驸马爷,也是长公主要说的。
“你会变成废物的啊!”
“先是灵力阻滞,再是修为减退,灵脉慢慢迟钝......一点点的,就这样一点点的。”
“你就废了。”
他们对这样的过程深信不疑。
至于原因?那便是钟离纯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吃素,她开始吃肉了。
她要吃肉。
她居然要吃肉!
她竟然敢吃肉啊!!
她怎么可以吃肉?他们钟离一族多久没人吃肉了?
即便是会成为废物,钟离纯也不怕啊!
“够了!”钟离纯受不了了,她懒得再和他们说了。
说不明白的,永远也不会说明白的。
钟离纯懒得再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看都不看一眼那全素宴,转身离开。
“纯儿!”
“钟离纯!”
长公主和驸马爷的声音在钟离纯身后响起,可她却头也不回。
钟离纯并不恨他们,她只是厌恶这狗屁一般的规矩。她会好奇,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们对那件事情深信不疑。
唰——
“兄长,我拿你当我的亲兄长,可你却容不下我。”
“好!”男子失落又失望。“我今夜便走。”
“绝不让你为难!”男子说罢,便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犹豫,可他还未踏出房门,便被挡住去路。
“钟离未!你以为你今夜还能走吗?”门口当着他去路的男子手握剑柄,眸光之中满是杀意。
钟离未?这不是她太舅爹吗?
钟离纯像是一个局外人,站在这场景中的某个角落,眼看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你以为你还能走得掉吗?”
“你现下是被通缉的罪人,若我们怀王放了你,他也难逃一死!”
钟离未瞳孔骤缩,转身质问。“韩大哥,你这是要拿我的项上人头向那人邀功?”
坐在位上的人未发一言,他的上半张脸被混黑的阴影吞没,看不清表情。
气氛凝固了片刻,钟离未尚未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好......好啊!”钟离未嘲弄的笑着,“哈哈哈哈哈!”
“我钟离未,自以为能够在昔日旧友这讨一条命活活。”钟离未话音一哽。“却不曾想,大家早已陌路而行!”
钟离未伸手便从那拦截他之人手里夺过剑柄,“歘——”得一声,银光亮眼,他将长剑抵在自己脖前。
“他之所以现在还留着你怀王的位置,是因为我钟离未在此。他心有忌惮。但如今你要拿我去讨好他。好!我今日便一死了之。”
“我钟离未只活到今日,但你怀王并非如此!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你不是一个好大哥!只当我是瞎眼了!”钟离未怒骂那阴影下看不清神情的面孔,情真意切。
说罢,钟离未扬起长剑,目光坚定。
自刎明志,敬骨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