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桌上摆着的糕点随着颠簸轻微颤动,杯里的水荡起涟漪。
牧钰双手环胸,目光掠过半掩的帘子,半句话都不肯说。
云风遥也一声不吭。
二人就这样,竟维持起了勉强的和谐。
牧钰暗自梳理心中疑惑,处处破绽,稍加思索便知其不寻常:
其一,她重回这个世界,绝无可能走漏风声,云风遥是怎么知道的?
其二,他不仅知道她活着,还精准找到了她在哪,甚至恰好出现在她回来的时候。
其三,她好歹算是‘死’透的人。云风遥见了她,不惊讶就算了,怎么反常得和被夺舍似的。
最主要的,这情节未免太扯了点。
纵观她两世为人,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攻略对象绑架。
牧钰望着窗外飞雪,心中五味陈杂。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个世界出行都会施加术法,缩地千里,赶路不算慢。
霜之域离天都距离遥远,还是花费了些时候。
马车碾过积雪,时常晃动,霜之域的寒风逐渐被天都的暖意驱散。
等窗外彻底安静下来,车停了。
牧钰回过神,抬眼望去。
层层长阶的尽头没入云雾间,春生夏长又一轮。
偌大的宫宇隐约浮现,看不真切,冷冷清清,和她记忆里竟尚未显出区别。
物是人非山河在,只是这里少了太多的人气。
牧钰也没有了当年来修学时的雀跃。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
云风遥这人神出鬼没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迎接归人:
“阿姐,欢迎回来。”
熟稔的真不似是绑架她,倒显得她是位欺压弱小的恶人。
牧钰看都没看云风遥一眼,径直朝宫殿走去。
既然走不掉,倒不如赶紧让云风遥将她关起来。
颠簸一天了,早些歇息算了。
路过墙边,牧钰脚步微顿。
她的视线扫过殿侧,停留在立在那里的树上。
那是一棵花朵酷似腊梅的树。
一棵本该只生长在霜之域这种极寒之地的树,‘落酥’。
枝干苍劲,艳红花朵盛放。
此刻在四季如春的天都开得枝繁叶茂,实在是奇观。
云风遥真不愧为主角,连让植物逆环境生长都能做到。
牧钰心头一颤。
“阿姐喜欢么?”
云风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牧钰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那棵树看了良久。
被绑架的牧钰自然不会赏半分好脸色,阴阳道:“我更喜欢你放我离开。”
云风遥轻轻一笑:“喜欢便好。”
“......”
疯子,还是个聋子。
一路上诸多鸡同鸭讲式的对话,牧钰最终被带到了一间卧房里。
卧房的装潢和她当年的住处一比一还原。
这手笔出自于谁,牧钰仅零秒就猜出来答案。
牧钰是真的想痛斥云风遥一天天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鬼。
遗憾的是,暂时不能。
因为她还失着忆。
哑巴遇见瞎子,无力。
“阿姐可喜欢这里?”
牧钰皮笑肉不笑:“我太喜欢了,一进门便觉得特别熟悉呢。”
后面几个字讲得咬牙切齿。
云风遥仿佛丝毫听不出嘲讽,笑吟吟道:“竟这般奇妙,那阿姐便在此多住些时日吧,没准能想起什么呢。”
“我若不愿,你难道会放我走么?”牧钰反问。
云风遥偏过头,笑意更甚几分:“自是不会。”
“那你装什么?”
“寻一个理由将你留下,也许能叫阿姐舒心些。”云风遥讲得一本正经。
牧钰气血上涌,恨不得当场和他同归于尽。
她自顾自走进卧房,并未注意到,云风遥停在门前,不再说话,更没有走进房间。
待牧钰转过身去,云风遥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望着她,连眨眼的间隙都尽量在拖长些。
牧钰最见不得对方这副模样。
她两步并做一步走到云风遥面前,双手抵住对方胸口。
在他骤然僵住之际,用力一推。
云风遥踉跄后退。
‘嘭——’地一声,门被狠狠地关上。
门在面前关上。
云风遥站在门外,低头看向胸口,那块牧钰推过的地方。
慢慢地抬起手,捂住那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关上门之后,牧钰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怔怔地望着满屋熟悉的陈设。
靠住门,不着边际地想——
攻略完回不去,这个世界得罪一堆人。
不仅成了个没有灵力的废物,熟悉的攻略对象还变成了疯子,把自己关了起来。
惨到这个地步,牧钰闭上眼睛,她过得才是悲惨人生吧?
许是躺在这间像极曾经的卧房里。
这一夜,牧钰睡得极不安稳。
牧钰站在霜之域的城墙上,空气里弥漫起硝烟与血腥味。
冷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她眼底的情绪比风更加汹涌。
云风遥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神情,牧钰看不真切。
未成想才过了数月,她便有些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
可牧钰觉得,应当是决绝的。
云风遥浑身都是血,手里攥着的是那把牧钰亲手赠予他的佩剑。
剑尖不偏不倚地指着她。
云风遥问她,为何?
牧钰抬眸,望着云风遥眼里闪着泪光。
那剑尖止不住地发抖,语气却依旧固执地质问她。
他问,“若是对我没有半分情,为何当初救我,还要把我带回霜之域?”
他还问,“为何还要多年如一日地关心和教导我?”
牧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听着自己按照当初那般回答。
她说,“云风遥,我不知究竟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觉得自己对我很重要。”
她还说,“从头到尾,我未曾有一刻将你当作是人,你只不过是我一个用的比较顺手的工具。”
牧钰看着自己抬起手,指尖凝聚成一团光。
看着下一秒云风遥的剑猛地刺进自己胸口。
看着对方刹那间地后退、慌乱和躲闪。
牧钰朝后一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云风遥朝她扑过来,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耳边全是云风遥的声音被风吹散,牧钰没有听清,她只觉得太过于吵闹了。
像个没长大的孩童似的,慌慌乱乱,一点都不稳重。
“阿姐...”
牧钰只记得自己引爆了体内的灵力,将自己炸得灰飞烟灭。
可此刻她什么都瞧不见,光芒越聚越亮,然后是火,然后是撕裂般的剧痛。
一下子画面破碎,牧钰本以为自己要醒了。
周遭暗了下来,漆黑的尽头泛起微光,牧钰朝前走着,眼皮越发沉重。
她拼了命地睁开眼。
睁眼刹那,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
案上摆着一对龙凤花烛,暖红色的烛火在空中摇曳。
牧钰坐在床榻上,环顾起眼前到处都张贴着‘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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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烛,合卺酒,罗帐,以及绣着连理纹样的被褥。
处处彰显这是一场新婚夜。
谁的喜事?
牧钰抬起手,瞥见袖口绣着的纹路,自己身穿红衣。
哦,原来是她的新婚夜。
???
啊?!
她的吗?!
“阿姐。”
有人在唤她。声音低沉,带着餍足,还掺杂着些许酒意。
牧钰显然还未从震撼里走出来。
耳边声音听着耳熟,她未加仔细地辨别,随口应了句,“嗯?”
一偏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云风遥的脸。
穿着与她同色的红袍,眉目舒展,眼尾微弯,眼里是止不住地温柔。
牧钰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叫出声来。
啊!见鬼了?
如果不是云风遥上一秒还又哭又闹地拿剑朝她胸口捅了一下,牧钰大抵还能少些应激。
云风遥僵住一瞬,神色显露出些许的失落:“阿姐这是怎么了?”
阿姐现在要被吓死了。牧钰僵硬地弯起嘴角:“无事,太紧张了。”
闻言,云风遥起身,朝坐在榻边的牧钰挪去,随后半跪在她的脚边。
牧钰低下头,正对上云风遥仰起头望向她的目光。
许是氛围的缘故,牧钰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逐渐的,跳动到从未有过的迅速。
云风遥伸出手,牵起牧钰的一只手。
引着她抚上自己的脸颊,顺着势,一点点地滑落,拂过耳垂、脖颈、喉结...
他顺从地侧弯下脑袋,试图留住指尖划过的一丝温度。
耳垂红得发烫,声音染上些沙哑:“阿姐,疼疼我...”
“好不好?”
牧钰以为自己会抗拒,至少该甩开对方的手。
可她对上云风遥的双眸。
那双眼里湿漉漉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般的委屈,只是因为她方才的退后吗?
挣扎着,犹豫着。
拒绝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牧钰嘴张张合合片刻,最终只是轻声吐了个‘嗯’字。
轻的好似下一秒便会消失,像是认命了般。
云风遥笑盈盈地看着她,怎都像是在憋着坏水。
牧钰索性闭上了眼。拼命地用‘只是做梦’安慰自己,以便对方行‘大逆不道’之事,能少些抓狂。
可想象里的情况都未袭来。
牧钰正打算睁开眼,手背的温度却先一步抵达心尖。
她睁开眼。
却见云风遥正垂着头,用额头轻轻地拂过她的手背。
牧钰呼吸一凝。
云风遥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牧钰。
只听,他轻声道:“阿姐,我好开心。”
没有情欲,没有亲吻,眼里不含分毫的逾越和亵渎。
宛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对他唯一信仰的神明诉说爱意。
只有爱意。
满腔的爱意。
眼前人这副模样,让牧钰怔在原地。
就在牧钰慌乱了阵脚之际,她忽然嗅到一丝违和感。
新婚夜,云风遥的态度分明是不对的。
这状态...
更像是,白日里她见到的那人!
牧钰顿时收回手,也收了心绪:“云风遥!”
话音落地,眼前的云风遥神情顿时僵住了,他语气里带着不确信:“阿姐?”
这句‘阿姐’不再是属于梦境的涟漪,反倒像一滩水般泼向两人,将两人皆是浇了个清醒,也将牧钰拽回到现实。
牧钰猛地坐起身,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