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她把真的照片寄给了顾峥。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的时候,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一样浇在她脑门上,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完蛋,真的要完蛋了。
她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原主寄给顾峥的照片是许清如的,顾峥手里那张“方知然”的照片,是许清如穿着白裙子的侧影,长发飘飘,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她今天寄出去的那张碎花衬衫,马尾辫,素面朝天,就是她本人,跟许清如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
顾峥要是拿着两张照片一对比……她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
“完了完了完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哀嚎,“我脑子被驴踢了吗……”
“知然?你说什么?”对面床铺的许清如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我说梦话。”
许清如“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方知然却再也睡不着了,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在台灯底下摊开信纸,想着写一封信解释,写了两行就撕掉,再写两行又撕掉,她总不能在信里写“不好意思我之前给你寄的是我室友的照片现在这张才是真的”吧?
那顾峥怕是会立刻坐上火车过来掐死她。
天亮之后,方知然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去食堂洗碗,她机械地把盘子放进水池,打肥皂,冲洗,摞好,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补救方案。
方案一:写信解释说,之前那张照片是高中时候拍的,女大十八变,现在长开了,这个方案漏洞太大,许清如那张脸和她这张脸,瞎子都能看出不是同一个人,并且原主在信里明确写过“这是我去年在学校拍的”,时间线也对不上。
方案二:承认自己寄错了照片,说是拿错了同学的照片,这个方案相对安全,只需要解释为什么“拿错”之后过了大半年才发现,可以说自己一直不好意思澄清,现在终于鼓起勇气,主要问题就是,顾峥会不会信?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故意骗他?
方案三:什么也不说,就当没这回事,万一顾峥粗心,根本没注意两张照片的差别呢?想到这里,方知然自己都蠢笑了,顾峥,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团长,会粗心到看不出两张照片的差别?她不如指望明天天上掉金条。
“方知然!盘子要让你擦漏了!”食堂阿姨的吼声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拽出来。
她低头一看,手里的盘子已经被她擦得能当镜子照了,再擦下去怕是真要把釉面擦掉一层。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把盘子放好,解下围裙,从阿姨手里接过今天的工钱,五毛钱,外加两个早上卖剩的馒头。
她把馒头揣进包里,急匆匆地往外走。上午有吴教授的课,她可不能迟到。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刘大妈探出头来喊她:“方知然!有你的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她走过去,接过刘大妈递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只写了她的名字,还是匿名。
方知然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撕开信封,里面还是一张用剪报拼成的纸条,这回内容比上次更短,非常的让人不舒服:
“你的那些笔友,我都认识,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
她神情空洞地把纸条叠好,放进书包夹层里,加上之前拆开她信件的周敏,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个躲在暗处的人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真是让人讨厌。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周敏正站在走廊里跟两个女生说话,看到方知然走过来,周敏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方同学,又去食堂洗碗啦?”周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你身上一股泔水味儿,哎,你不是有个当团长的表哥吗?怎么不让他多给你寄点钱,省得你这么辛苦?”
旁边的女生跟着笑起来。
方知然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看着周敏,目光平静。
“周敏,”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对你表哥的事这么上心,是你表哥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周敏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方知然已经转身走进了教室。
她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吴教授的讲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青铜器修复的章节上。
昨晚没睡好,脑子有点昏沉沉的,但吴教授的课是绝对不敢走神的,这老爷子最讨厌学生在他的课上开小差,曾经把一个打瞌睡的男生直接轰出教室,让人家在走廊里站了一整节课。
讲到一半的时候,吴教授忽然提到了暑期实践的事:“上次说过的东郊考古工地实践,系里已经批下来了,报名的同学下周一早上八点在校门口集合,我们统一坐车过去,实习期间住工地旁边的临时宿舍,条件比较艰苦,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吴老师,”前排一个男生举手,“大概要去多久?”
“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看进度,这次出土的东西比较多,市考古队人手不够,你们去了就是主力。”吴教授推了推眼镜,“去了就好好干,别给咱们系丢脸。”
一个月到一个半月,方知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六月中旬,如果实习期是一个半月,那她差不多要在工地上待到八月。
这期间寄信和收信都不方便,正好可以给顾峥一个“联系不畅”的缓冲期,而且工地包吃住,还能省一笔生活费。
更重要的是,一个半月不在学校,那个躲在暗处的恐吓者就算想找她麻烦,也得等她回来再说,她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理一理头绪,想清楚怎么把照片的事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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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去工地反而是个好事。
“方知然,你上次报名了是吧?”吴教授忽然点了她的名。
“报了,”她站起来回答,“我肯定去。”
吴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好,到时候你负责协助清理组的老师做初步的器物信息登记,你上学期字写得最好,登记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下课之后,方知然也没有急着离开,等同学们走得差不多了,走到吴教授的讲台前。
“吴老师,我想多问一句,”她压低声音,“工地上有没有额外的补贴或者劳务费?”
吴教授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方知然在系里的风评不算好,大家都知道她爱打扮、嫌脏怕累,上学期还因为不愿意碰一件刚从墓里出土的陶罐被老师批评过。
但是这学期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主动报名去工地,还关心起劳务费来了。
“有,”吴教授收起讲义,点了点头,“工地那边每天给一块钱的野外补贴,另外如果参与了比较重要的修复项目,还有额外的奖励,怎么,手头紧了?”
“有点。”方知然坦然承认,她现在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穷就是穷,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吴教授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数出五块钱递给她:“这是前两天我帮市博物馆鉴定了一件瓷器,他们给的咨询费,你先拿着用,回头从你的野外补贴里扣。”
方知然愣住了,她看着那五块钱,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拿着啊,”吴教授把钞票塞到她手里,语气严肃但目光温和,“文物修复是个苦差事,需要能吃苦的人,你能主动报名去工地,说明你有这份心,好好干,别辜负自己。”
“谢谢吴老师。”方知然把钱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这五块钱加上之前当模特挣的三块,食堂洗碗攒的一块五,她手头终于有了将近十块钱的积蓄。
虽然离八百块还差得远,但至少是往那个方向在走了。
下午没有课,她又去了美术系画室,周红梅看到她进门,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哟,又来啦?昨天回去腰没断?”
“马上就要断了,”方知然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为了钱,还能再断一回。”
周红梅难得地笑了一声,递给她的表格比昨天新了一点点:“老赵说今天还是画你,他还说你这丫头的骨相很好,特别适合画素描,颧骨高,下颌角明显,光线打上去明暗分明。”
“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周红梅叼着那根万年不点着的烟,往画室里努了努嘴,“进去吧。”
今天画室里的人比昨天多了好几个,方知然刚在藤椅上坐好,正要摆姿势,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昨天就是这个妹子?老赵夸了她一晚上,我还不信,现在一看……”
“闭嘴,好好画画。”老赵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