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
他的笑意淡了,没了,看莳妤的眼神与第一次见面说她脑袋有毛病时,如出一辙。
莳妤撇过头,“就知道你不信。”
“你从何处看见?”忽然,声音突兀响起。
莳妤回头,看见傅长歌望着自己,竟从他眼里看出一点认真。
莳妤想了想,“……梦?”
“梦中的预兆,你信?”傅长歌又问。
莳妤道:“为什么不信?梦里,也是亲眼所见啊。”
傅长歌沉默下来。
灯火映照他的脸,勾勒出一道冶艳俊美的风景,莳妤扫过一眼,望向亭外。
稍稍理了理思绪,莳妤回头。
“请教二表哥,如果一个伺候我多年的仆人,突然有一天背叛了我,这通常是因为什么?按理说,我英明神武,一贯聪慧明智,如果我的仆人对我有二心,那我早该有所察觉才对。”
她问得认真,傅长歌却又笑:“原来你没有自知之明的。”
莳妤脸色一挎,“你要不要回答问题,不回我问别人去了。”
“这仆人很可能之前对你的确忠心,但轻易有了软肋,而软肋被别人抓住,令他不得不背叛。”
“此言有理……”莳妤点了点头,“那软肋,通常都有什么呢?”
“无非两种。”傅长歌淡声道,“身外之物,如黄白钱财、心爱珍玩、权势地位。心中执念,如父母之恩、膝下儿女、总角同窗、生死袍泽……总之一切为其珍视之物,皆是软肋。”
“原来如此,那也就是说,先从他的喜好入手,若他没甚在意的喜好,便再瞧瞧他的家人同窗、往来交际,若其中有他在意者,那就是他的软肋了。”
傅长歌眸光微抬,注视莳妤,“这个他,是指谁?”
莳妤巴不得傅长歌提起,纯然的眼珠子一转,立刻就从石椅上站起来,往前倾身回道:“是这样的,我梦到——”
“鬼扯。”
“梦”字刚出口,傅长歌就白眼一翻站起身,一步不歇地走下八角亭。
风过,拂动莳妤乌黑的发。她皱起眉,看见地面上不过须臾之间就只孤零零剩了自己这一道单薄的影子。随即,影子也消失。北落拿走了亭中唯一一盏灯笼。
“二表哥,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莳妤望向他走远的背影,一腔懊恼涌入眉心。
但他未回应,未回头。
月华浸透他的衣衫,傅长歌走出好一阵,再望不见亭中的少女,突然,他顿住脚。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拂过耳边。
“二表哥,你信我,我会比任何人都……”
那声音极快地掠了过去。
停滞于林间,傅长歌举目四望,周遭只见桃树与沉坠的夜色,并不见急切的少女。
想明白又是幻听,一股烦躁便升腾起来,傅长歌捏着眉心,侧眸,一束摇晃的灯光正照进他眸底。
“灯笼……拿回去。”
他蹙眉低声,头也不回地迈出桃林。
翌日,傅长歌睡到日上三竿。
北落不知,他主子昨夜实是一夜没睡。他主子大马金刀坐于床前的脚踏上梳理思绪,直到一缕晨光斜入窗棂,才勉强回床躺下。
北落难得见主子一觉睡到午时,只当他主子近来行为都是如此怪异,怪异得他已经习以为常,也就不感到怪异了。
北落想了想,有件事他须禀报。
“二爷,早上知闲院的狗子过来问了小的一件事,虽说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小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颇为蹊跷。”
“狗子来跟小的打听庄伯的事。”
傅长歌闻言抬眼,“庄伯,老爷的仆从?”
“正是呢。”北落禀道,“据狗子说,是魏姑娘在向他打听,但他对庄伯的喜好身世也是一知半解,这才来向我问了问。”
“魏小鱼为何打听庄伯?庄伯昨个才随老爷归府,根本没机会接触魏小鱼。”
想要知道这些就得去查,北落眼观鼻鼻观心,便回应道:“小的这就叫人去查。”
“嗯,别让那丫头察觉。”
“二爷只管放心。”
到了傍晚,北落趋步进屋,将探查之事一一禀明。
“这可是奇了怪了,依探查所得,魏姑娘根本就不认识庄伯,庄伯也并不认识魏姑娘,二者无论是以往还是现今都毫无交往。可是……这魏姑娘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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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孜孜不倦地打听庄伯的事。”
傅长歌翻过一页书,“都打听了什么?”
“打听了庄伯的喜好,应该已知晓庄伯爱喝茶,爱收藏茶叶,还打听了庄伯家中有几口人,应也已知晓庄伯家里只剩庄洺这一个独苗。另外还打听了庄伯有无读过书,在长安有无同窗袍泽……”
“啪”地一声,傅长歌合起书卷。
“她在找庄伯的软肋。”
又一日晨时,天光明媚。
灵枝要帮齐妈妈出府采买些丝线与脂粉,莳妤软磨硬泡,要一同去。
东西买妥,莳妤没来由地问起城北玉人巷,灵枝一听这名儿,双眼瞪如铜铃。
“您如何想起那种地方?那地方尽是赌坊暗门,三教九流混杂,腌臜得很!呸呸呸,提起都要吐两声!”
一边说着,两人拐了个弯,灵枝一个恍神,冷不丁望见街边一位小贩正落下扁担,扁担前,她家二爷和北落立在那里。
北落正一手付钱,一手接过小贩递去的油纸袋。莳妤与灵枝缓步走去,不约而同望进那货担里,那货担里堆满了饴糖。
自然一个疑惑浮上心头,灵枝只敢行礼不敢问话,莳妤却浑不顾地问出口:“二表哥也吃糖?”
北落看一眼他家主子,见他家主子不欲开口,便替回道:“二爷不吃,向来这些东西都是给大姑娘和三姑娘带的。”
“哦……”莳妤点点头。
她也想吃糖。
可是手头半文也没有,欠着灵枝的十文钱还没扣出来还呢,她再也不敢轻易向人借账了。
莳妤极快地转了身,不再去瞧那一箩筐饴糖,灵枝却问:“可惜我近来牙疼,不便吃这个,魏姑娘可想尝尝?”
莳妤坚定摇头,“我一点也不想吃。我也牙疼。”
“姑娘牙疼?可早上还用了一整盘金乳酥。”灵枝费解道。
“正因咬了一盘金乳酥,所以我现在牙疼。”莳妤认真与她解释,“好了,东西既然买好,咱们也就回去吧。”
向傅长歌再行一礼,二人正待打道回府,北落的声音却又传过来。
“二爷,咱这就动身去玉人巷么?”
莳妤顿时脚下一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