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这般模样,萧衍心头软了下来,声音也缓和了不少:“我今日无事,便陪你走这一趟。顺路也带你去各处王庄看一看。”

    卫莺时本想独自寻个清净,转念一想,有他同行也无妨。她定了定神,随萧衍一同动身。

    算着脚程,此刻姚玟元应当已行至红川地界。

    此番出行,萧衍带上了亲信陈述与李巡随行,四人同行,免去了二人之间的尴尬,卫莺时心头稍稍安定。

    一行人先绕道巡视几处王府田庄。其中一处坐落在高山脚下,山体多裸露岩石,土层浅薄贫瘠,周遭野树杂木肆意丛生,地势崎岖,寻常作物根本难以栽种开垦。

    萧衍远远扫过,本打算径直绕路而过,卫莺时却忽然勒住马缰,眸光一亮:“萧衍,你先等等,我们要发财了。”

    陈述与李巡闻声立刻竖起耳朵,面露喜色。陈述忍不住追问:“卫姑娘看此地可种什么?”

    卫莺时卷起手中的庄田图册,轻轻在他肩头敲了一下:“种什么田。你看这周遭长势奇特的草木、依山傍溪的地势,金矿多藏于灰岩山体之中,但凡有金脉的山坳,必生箭竹、黄茅这类喜金土的草木,再看山岩色泽泛着暗黄矿晕,正是藏金的典型地貌。”

    萧衍目光一凝,沉声问道:“你说这里藏有矿脉?是何种矿?”

    “金矿。”

    陈述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几分把握?”

    “原先尚有九成,如今看来,十成。”卫莺时指间马鞭朝身侧溪流一指。

    山间流云散尽,天光倾洒而下,澄澈的溪水潺潺流动,水底无数细碎金砂随波晃荡,映出点点流光。烈日当空,山风阵阵,卫莺时微微压低帽檐,目光紧紧锁住溪中闪烁的金芒。

    “这片荒庄向来少有人踏足,前日连日暴雨冲刷山体,表层岩土剥落,深埋地下的金脉便顺着水流显露出来,当真乃是天赐机缘。”

    山风穿林而过,四人心中皆是畅快。

    陈述按捺不住欣喜:“此处隶属王府庄田,若在此开采,便不必层层报备布政使司与朝中各部,省去诸多掣肘。”

    卫莺时转头看向萧衍,轻轻点头。

    萧衍素来沉稳,此刻眼底也难掩激动:“金矿虽好,开采之事万不可急躁,需从长计议、隐秘行事。”

    卫莺时深以为然:“依我之见,可在此处修筑锻造作坊。此前红川一成银矿解送而来,矿中伴生稀土亦是良材,尽数转运至此,用来锻铸兵器再合适不过。”

    “不必多此一举。”萧衍摇头道,“此地距王府不远,我们只需小批量锻造,成品尽数送往军中。就算有人借机弹劾,也不足为惧。”

    他手握两道亲笔手谕,底气十足。

    只要父亲健在一日,那他的根基便无人能撼动。如今朝局暗涌,内忧外患隐伏,正是抓紧积蓄实力、整军布防的时机。

    四人不敢在此久留,稍作商议,便调转马头,朝着红川方向赶路而去。

    ……

    雨是后半夜停的。

    红川县衙的石阶上汪着几潭浊水,映出一层青灰色的薄云。

    一只落汤的麻雀蹲在檐角抖了抖翅膀,溅起的水珠砸在匾额上,沿着弯折处流淌下来。

    姚玟元走进县衙正堂时,那滴雨水恰好落到他肩头。

    他浑身湿透了,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摊开了平放在案上。

    堂中站着的七个县吏,有三个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发出瓷杯磕碰的响声。

    另外两个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剩下一个管仓的姓李,一个掌刑名的姓周,正拿眼角上下打量着这位自京城贬谪而来的布政司理问。

    另有一个貌美却一直冷着脸的持刀随从。

    “诸位,“姚玟元开口,声音温煦,“昨日山洪,青木岭南坡垮了半面。松木枯死的事,不能再拖了。”

    姚玟元的手指轻轻压在令旨上,“本官此次是带着王命而来。”

    那位姓李的仓吏率先笑了,牵着嘴角。

    “大人有所不知,“李仓吏礼貌性地拱了拱手,“这松木枯死的事儿,年年都有。

    前年枯了东麓二里,去年枯了西麓三里,也没见闹出什么大动静。今年雨水多些,枯得多些,也是常理。

    这上头的命令,不是咱们不遵,这又要巡山,又要设哨卡,要抽调人手,可眼下粮还没征完,这连日里下雨,府库里连多余的蓑衣都凑不出十件。”

    他顿了顿,环顾左右,另外几个麻衣县吏便跟着点头。

    “再说了。”另一个姓周的典史接过话头,慢条斯理地捋着袖口,“按本朝律例,里甲摊派徭役须有巡抚衙门勘合文书。大人虽有王府令旨,但王府……毕竟不是都察院,也不是布政司。

    这令旨,在红川县地面上使不使得动,怕还得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亮在那里了。

    姚玟元望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堂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发白的天光,又转回来。

    他解下了腰间的铜印,拿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搁在了令旨旁边。

    “李主簿方才说,前年枯了二里,去年枯了三里,是常理。”

    慕容玥听得心烦,已经绕出了大门,在门口望着天色。

    “那我问一句,前年枯的那二里松林,去年开春可曾补种新苗?可曾查验过枯死原因是旱是涝是虫是瘟?去年枯的那三里,可曾将病木伐出、焚烧、隔离,还是任其倒伏腐烂、滋养菌毒?”

    李仓吏的笑僵硬下来,可以说比哭还难看。

    “周典史方才说,徭役需巡抚衙门勘合。”姚玟元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我也问一句,大梁开国之时立法,凡遇水火蝗疫等非常之灾,府县可先行征调民力,事后报备,此条例载在《大梁会典》卷八十七,周典史是刑名出身,想必不会不知道。”

    堂里的空气忽然紧张起来,慕容玥从怀里摸了一把干燥的薄荷叶,缓缓咀嚼,她随着姚玟元连夜赶路,实在是倦了,没想到姚玟元模样是个文弱书生,面上却毫无倦意。

    “我不是来跟诸位商量要不要做的。”姚玟元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隔夜的,早已凉透,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盏子时,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是来告诉诸位,怎么做。珉王殿下坐镇此地,红川附近的青木岭所产松木供应京城宫室营造,这笔账是户部挂了号的。今年枯死的面积若是去年的三倍,报上去,朝廷派人下来查,查到最后,这封奏折上写的第一个名字。

    他拿起那枚铜印,在指间转了半圈。

    “不会是我姚玟元。诸位应当知晓,我自京中贬谪而来,珉地也就是到底了,再贬也贬不到哪里去。但诸位头上的乌纱,撑不撑得住此番的查核,你们自己掂量。”

    慕容玥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李仓吏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痕迹彻底消失,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声:“大人……”

    “李主簿。“姚玟元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方才说府库缺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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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缺人手。我昨日到县衙时,见库房外堆了七捆新编的竹篾斗笠,码得整整齐齐。

    另外,城西驿站今日卯时到了五匹官马,随行三个驿卒,原本是给程总兵递送军报的。我已经让驿丞把马和人都留下了。人手的事,不必你操心。”

    李仓吏的脸白了一瞬。

    看来这情报有误,姚玟元来此之前,他们早就打探过了,以为他是虚张声势,却没想到这小小理问,不仅得珉王青眼,还能使唤得动程总兵的人,他们一个个也猜不出这位姚大人的门路,但一个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已经泄了气。

    那七捆斗笠是他小舅子半个月前送来的,打算充作损耗私吞,这姚玟元是怎么知道的?

    姚玟元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展开来铺在案上。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青木岭各条山径、溪涧、村落的方位,墨迹有新有旧,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后头还有一张从城中揭下来的松枯病辨别之法。

    “我以本朝里甲旧制为纲,重新排布防务。”他指着舆图,“于林间要道设立瞭望哨。第一哨设在三岔坳,控南坡入山主径;

    第二哨设在鹰愁涧,扼东麓水源;第三哨设在老鸦岭,居高临下,可瞰北面整片松林。每哨配三人,轮值守夜,遇浓烟、异响、成片鸟雀惊飞等情状,即刻举火为号。”

    他指尖移动,划过几条蜿蜒的线。

    “抽调山场守卒四十人、驿站驿卒二十人、本地樵夫三十人,合编为巡山队伍。以村落、山坳为分界单元,每里设二至三名专职巡山夫,每日日出入林,日暮出林。巡山路线每日轮换,不得固定,以防日久生惰。”

    他将图纸翻了上来,“此图城中多处张贴,想来你们应当见过,凡巡山所见,与此症状相似者,须当场用炭笔记下方位,归队后报里正,里正当日转呈县衙,集中采伐销毁。”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

    “此事纳入年底考功。红川县辖下八个里,哪个里的处置快,年底常平仓多拨三成谷米;哪个里报得少、拖得久,我亲自去查。若是查出来的隐匿不报,按连坐法处置,里正同罪。这是第一桩。”

    他又从下叠取出一卷纸,字迹端方,墨色匀净,显然是昨夜在驿馆灯下亲笔所书。

    慕容玥打了个哈欠,倚在门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第二桩。凡如实检举病树、枯树,且经县衙核验属实者,每株赏米五升、布一匹。此为私赏,不占县衙公帑,由珉王府垫支。

    检举者身份保密,里正只管登记造册,每月月底由县衙统一支取赏物,交里正秘密转交。如此,赏不落空,人心自安。”

    周典史的脸色变了,拖延推诿的说辞,此刻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慕容玥不由得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赏罚分明且路径清晰,甚至连保密都考虑到了,姚玟元来红川县不过两日,却在昨夜把一切都理清了。

    “第三桩。”姚玟元竖起三根手指,“凡今日起,红川县境内樵夫、猎户、采药人、炭工,不论是否编入巡山队,但凡入山见枯松而不报者,一旦查实,视同隐匿灾情。

    另,日日巡检,村民门前屋后不可私藏疫木为柴,不管你们如何勘察,上头只看结果。”

    他放下手,重新端起那盏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以上三项,我已经誊抄了四份。一份留县衙存底,一份送珉王府,一份呈布政司备案,还有一份。”

    他从案下取出最后一卷纸,推到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