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皆备,萧衍在军帐中坐定,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手下陈述早已在案上凉好了茶。

    温润的碧螺春茶裹着江南的花香,顺着咽喉滑下去,他放下手中的白瓷盖碗。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夜半时分却出奇的安静,从纸糊的窗棱间穿进几缕虫鸣。

    他燃起一支水沉香,一缕缥缈的幽香从青瓷香炉中飘出,烟迹缭绕。

    他的心情并未像以往一样安静下来。

    萧衍望着那缕青烟,思忖着近些日子发生的事。

    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但他总觉得这背后波折重重。

    他此次就藩,并未兴师动众,只有京中之人知晓他的动向。

    据卫莺时所说,白蛾成灾并非一夕之功,定是早就有所预谋。

    此地距离留都有四千里路,往返消息不便,定是朝中之人得到他分封西南的消息,便提前派了细作过来。

    还有卫莺时,她生在留都,为何会对西南地区的山林之况如此熟悉?

    他与卫莺时自小相识,她的父亲卫渊当属朝中清流,为官清正,却被查出贪污五千万两白银,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自从他到了珉地,片刻不得安宁,此时更是局势纷乱,难以措手。

    父亲从前与他奕棋之时曾经说过一个道理。

    每当事情没有头绪之时,可从身边小事查起,毕竟风起于青萍之末。

    正巧陈述进来添茶。

    萧衍立刻将他唤住:“陈述,山中形势如何?”

    “殿下……”

    萧衍端起茶盏,眉头微蹙。

    陈述立刻改口:“沈先生,程将军手下已按照卫姑娘的法子灭火,确实卓有成效,此刻山中隐火已被控制。”

    萧衍的唇角下意识地勾了一下,“说到卫莺时,我有话问你。她此行路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述抬起头,望着主子的脸色。

    萧衍就藩之时,曾在驿站中遇上卫莺时一行,他一下认出了她,念及幼年之时的情分,起了恻隐之心,于是安排了陈述混在押送的官差之中一路相随。

    萧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拿起手边湘妃竹扇,往他头上一敲,“说实话。”

    陈述摸了摸额头,笑道:“并未有什么异常,倒是王石王千户对卫姑娘照顾有加。”

    “王石?”

    陈述点点头,继续说道:“行至中途,也就是刚到珉地之时,卫姑娘大病了一场,烧得特别厉害,此地又缺医少药,大家都以为她过不了这关了,三天之后她却忽然好转,醒来以后趁着守卫不注意,意图逃跑,一共三次。”

    “逃跑?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去哪?”

    “奇的是,她次次都是往北边山林中走,每次都逃到同一处断崖之下,我们一行人都觉得她是生病生傻了。”

    这一番谈话并未让萧衍有任何思路,却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将折扇往桌上一拍,随后撩着衣袍起身。

    “算了算了,我亲自去问她。”

    陈述拦在他面前,“沈先生,我方才路过卫姑娘的住所,听见她房中有水声,想来应当是在沐浴。”

    萧衍点点头,“知道了。”

    萧衍绕道走到程鹰营帐前,并无守卫,帐中无人,他撩开门帘进去,径直走到一旁的斗柜,取下一壶药酒,径直往卫莺时房中去。

    ……

    卫莺时今日一早便换到了萧衍的军帐隔壁,营婆军户见是沈宴亲自下令,恨不得把门窗都给她换套新的。

    卫莺时在房中小间沐浴完,换了身干净寝衣,坐在窗下慢慢梳头。

    她对着铜镜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少女面庞,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如远山,瞳仁清亮如水,一双桃花眼顾盼间自带几分温婉灵气。鼻梁秀挺,唇色浅樱,肌肤在微光下像是一块上好暖玉。

    虽算不上绝色,但也足够清丽动人。

    这张脸与从前的她并不全然相像,除了鼻尖与眼尾两颗小痣,几乎找不到从前的影子。

    正看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回过神来,放下木梳,“谁?”

    “是我。”

    萧衍的声音清朗平静,又带着些久居上位的慵懒,很有辨识度。

    她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棂看见西斜的月色,约莫子时四刻,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开门。

    “这么晚了,沈先生不用休息吗?”

    说话间,她让开身子,四下看了看,卫所中大多屋子都灭了灯,只有巡逻的零星守卫。

    她侧身让萧衍进了门。

    萧衍旁若无人地往椅子上一坐,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

    “睡不着,正巧见你房中亮着灯,与卫姑娘闲聊几句。”

    卫莺时其实很想把他赶出去,虽说来了珉地,和被流放了也差不多,可是这人毕竟是大梁皇子。

    她从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让她奴颜屈膝恭敬相待实在做不到。

    可毕竟人在屋檐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她僵硬地笑了笑,贴心地将灯芯挑亮了一些,顺手将桌案上的图纸卷了起来。

    随后在他面前坐下,一手伏在桌上,一手支着下巴,浅浅打了个哈欠,随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殿下想聊点什么?”

    卫莺时沐浴完,身上穿着白色棉布寝衣,看起来不太合身,随着她的动作,衣领处露出纤细莹白的锁骨。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一时竟忘了来意。

    “……听王千户说,你前阵子病了许久,程将军帐中恰好有暖身的药酒,我便给你带来了。”

    卫莺时心底暗自腹诽,分明是无事献殷勤。

    可她实在疲惫不堪,无心与他虚与委蛇,索性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贴。

    萧衍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话音戛然而止,竟不慎咬到了舌尖。

    “我不冷,反倒热得很。”

    后知后觉地,她掌心的温热传至肌肤,他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想抽手,又怕举动太过狼狈。

    卫莺时先他一步收了回去,困倦地歪了歪头,眼底带着几分迷蒙:“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萧衍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微哑:“没事。”

    “既然你一片好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她接过酒壶,斟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酒液顺着喉间滑入,暖意很快漫遍四肢。卫莺时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有些发沉,竟像是醉了。

    原身酒量这么差么?

    油灯灯花猛地一跳,光晕晃了晃。

    卫莺时侧首瞥了一眼,再转回头时,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萧衍的心竟跟着那灯火重重一跳。

    “殿下,还有事吗?”

    他神色骤然凝重。这不是什么暖身药酒,是他从京中锦衣卫诏狱常用的自白酒,程鹰向指挥使求了方子,原是用来审讯战俘的。

    他略一沉吟,试探着开口:“三月前,你父亲贪腐案事发,锦衣卫却始终没寻到余下赃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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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他临刑前给你留过一封书信,信中可曾提及此事?”

    卫莺时本就有些涣散的眼神怔怔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父亲在家从不多言官场中事,所谓书信,不过是谣传。若真有那样东西,那群嗜血的朝廷鹰犬,早该比我先一步搜走了。”

    萧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又问:“你从前来过此地?”

    卫莺时茫然颔首。

    “何时?”

    “第一次来……大概是二零二二年,导师带我与两位同门,到林区做考察……”

    “……”

    萧衍一句也听不懂,可她兴致颇高,絮絮叨叨说了足有一炷香工夫。

    他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是醉后胡言。不由低骂了一声:“一群废物。”

    卫莺时耳朵却极灵,迷迷糊糊抬眼:“嗯?谁是废物?”

    萧衍下颌骤然绷紧,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早些歇息吧。”

    他理了理衣袍正要起身,卫莺时却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方才问我父亲……他入狱前,只同我说过一句……小心太子……”

    “太子?”

    他还未及追问,卫莺时眼前一黑,径直醉倒在桌案上,那只手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看来这药酒,得用在有些酒量的人身上。

    他迟疑着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抽回衣袖,随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上,又细心为她盖好了衾被。

    ……

    卫莺时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疲惫地起了身,平时这个时候营婆早就上门唤人,为何今日让她睡到这个时辰?

    她起身更衣,梳洗之时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头扫了一眼。

    恍惚间想起昨夜萧衍带了一壶药酒过来找他,她只喝了一口就醉得生死不知了。

    喝酒误事,下次再也不喝了!

    日头正好,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她循着水声走到溪流边,看见白梣与青杄二人在溪水边不停地浣衣。

    双手泡在水中太久,已经白得看不出一点血色。

    母亲生阿弟之时难产而死,父亲忙于政务,并未再起续弦之意,她是家中独女,自她记事起,白梣与青杄就在她身边。

    家中一直清贫,她们在府上的月例银子有时不能都不能按时发放,好日子没过上几天,临到头却随她一起流放到这蛮荒之地。

    卫莺时心里头像是沾满了苍耳子,难受得紧。

    “小姐?”青杄抬头看见了她,抬起手肘用衣裳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你怎么来了?”

    卫莺时刚准备过去帮忙,营婆手中的藤条立刻朝着她的后背抽打下来。

    “看什么看?你家姑娘可是攀上了将军身边的亲信,沈先生早就吩咐了,从此卫姑娘便不用再干浣衣织补的苦差了。”

    营婆阴阳怪气地念叨着。

    溪旁的军户嗤笑一声,附和道:“可不是嘛,昨夜我亲眼看见沈先生进了你们小姐的房里,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卫莺时原本恶狠狠地咬着牙,准备与他好好辩驳一番,闻言却怔住了。

    “麻利点!”营婆故意在白梣身上抽了一下。

    卫莺时回过神,冲过去拽住了那军汉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没想到她的手劲出奇的大。

    他用本地方言说了一句什么,路过的军户,连同营婆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