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夏令营的实验室起了一场火。
大火烧毁了监控主机和部分实验档案,警方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具被严重烧毁的尸体。
尸体身上带着投资人高野的工作证和私人印章,办公室里的保险柜也被火烧开,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高野死在了那场火灾里。
夏清羽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尸体。可当时所有人都告诉她,高野已经死了。她也因此相信,江星野终于安全了。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
三天后,两个陌生人去了江星野的学校。他们向老师询问,他有没有从夏令营带回来过一件特殊物品,还调取了他的家庭资料、住院记录和夏令营报名信息。
夏清羽得到消息后,赶去见了他。那时江星野刚从医院出来,脸色还带着失温后的苍白,校服外套宽松地搭在肩上。看到她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夏清羽只说了一句话,“把水晶毁掉。”
江星野看着她:“然后呢?”
“忘掉那几天发生的事。”
她停了一下。
“也忘掉我。”
少年眼底那点尚未熄灭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这是你想好的办法?”
“是。”
“又是为了保护我?”
“对。”
江星野沉默很久,最终只问:“你呢?”
夏清羽没有回答。
她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换号码、搬家、退出项目,把所有可能找到她的线索一条条切断。她能做的,只是让藏在暗处的人相信,那枚水晶跟着她一起消失了。
至于江星野,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带走的高中生。
那是他们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面。
江星野没有毁掉水晶,却也没有再去找她。因为她说过,知道得越少,他越安全。因为她希望他忘记。也因为十七岁的他第一次明白,一个人若是执意把你从她的世界里抹去,你甚至找不到一个追上去的方向。
可他无法真正忘记。
陌生电话响起时,他会多停一秒;没有署名的邮件出现时,他会从头看到最后;新闻里偶尔出现与深海晶体有关的名字,他也会下意识点开。
后来他选择晶体工程,进入逐浪计划。别人以为他只是天赋出众,恰好选中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向。只有江星野知道,不完全是。七年前,夏清羽给他留下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枚水晶为什么会形成?
她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能力?
又是谁为了逼她落泪,差点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死在低温样本库里?
他沿着这条路走了七年,不是为了找她。至少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当逐浪号的登船名单送到他面前,夏清羽三个字出现在其中时,他仍然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想过她会回来。
想过她见到自己时会惊讶,会解释,或许还会像七年前一样,笑着说一句“你真的把机器造出来了”。
可她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问的却是:
“我们认识?”
七年的等待,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有些可笑。可真正见到她,他最先确认的,仍然是她活着。
然后才是生气。气她真的忘了他,气她七年前走得那么干净,也气她七年后仍旧带着那枚危险的水晶,独自登上逐浪号。
她似乎从没变过。还是习惯把危险留给自己,再告诉别人,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当时以为,只要我离开,你就安全了。”夏清羽说。
江星野看着她。
“你以为。”
“事实证明,他们后来没有再找过你。”
“你怎么知道?”
夏清羽顿了一下。江星野已经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你还在查我。”
“不。”她立即纠正,“我只是……确认过两次。”
“哪两次?”
“你高考以后,还有你上大学的时候。”
江星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海风从甲板边缘掠过,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塞到耳朵后面,眼神却避开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再遇到麻烦。”
“知道我去了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
“顺便。”
“知道我进了逐浪计划?”
“名单上看见的。”
“知道我做晶体系统?”
“新闻里有。”
她答得越来越快,好像只要语气足够自然,那些跨越七年的关注就真的只是顺便。江星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知道我找过你吗?”
夏清羽愣住。
“你……找过我?”
“没有。”
她眼里的惊讶还没散,便多了一点恼意。
“江星野,你现在连这种事都要耍我?”
“你不希望我找,我就没找。”他的声音很淡。“你让我忘掉那几天,也忘掉你。我至少听了前一半。”
夏清羽望着他:“那后一半呢?”
江星野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在十七岁时还不是爱情。只是崇拜、感激,是一个少年在最接近死亡的时候,记住了一个不顾一切冲进来救他的人。
可七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
他从那个躺在低温库里、连抬手都艰难的少年,变成了能够独立负责深海晶体系统的工程师,也足够让一份等待在漫长的沉默中长出别的情绪。
担心她死了,怨她活着却不肯出现;盼着她回来,又在真的见到她之后,不知道该先庆幸,还是先恨她。更何况,她这一次出现的地方,偏偏又是一艘驶向危险海域的船。
夏清羽轻声问:“你为什么没有毁掉水晶?”
江星野垂眼看她。
“你真的想知道?”
她刚要开口,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彻甲板,那声音与七年前实验室里的消防警报太像。红色应急灯同时亮起,将狭长的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广播里传来宋北川沉稳的声音:
“全船火警。请所有人员穿戴救生衣,按应急路线前往指定集合点。”
夏清羽几乎没有思考,转身便往样本舱方向走。
江星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去哪儿?”
“水晶还在一号样本库。”
“先去集合点。”
“那枚水晶不能留在那里。”
“它不会被烧死。”
“江星野——”
“你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警报更清晰。
夏清羽回过头。
红色灯光从他镜片上一闪而过,将他眉眼间的情绪映得晦暗不明。
七年前,真正的消防警报响起时,被困在门里的是他。她不顾一切冲进去,把他从低温库里带了出来。
七年后,相似的警报再次响起。江星野站在她面前,扣着她的手腕,不许她再朝危险里走。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救出去的十七岁少年了。
可她似乎仍然没有学会,先保住自己。
“先穿救生衣。”他说。
“这是演习。”
一道女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何知遥快步走近,身上已经穿好救生衣,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手里还拿着另一件,径直递给江星野。
“你的。我经过控制舱,顺手带过来了。”
江星野接过:“谢谢。”
“左侧扣带上次检修后换过,别照原来的长度调。”
“知道。”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熟稔得仿佛这样的提醒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何知遥的目光落到江星野仍扣着夏清羽的手上,只停了一瞬,很快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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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夏清羽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江星野这才松手。
何知遥已经转身走向集合点。江星野把另一件救生衣递给夏清羽:“穿上。”
夏清羽接过,望着他手里何知遥带来的那一件,忽然意识到——她记得的江星野,永远停在十七岁。可这七年里,已经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现在的生活。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夏清羽低下头,将怀里的救生衣往身上套。她分明已经看过床头贴着的穿戴示意图,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卡扣,左右两根带子在手里绕成了一团。
江星野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穿反了。”
夏清羽动作一顿:“哪里反了?”
“全部。”
“……”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仍没看出前后有什么区别。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能救命,一个能让你脸朝下浮在海上。”江星野伸出手,“给我。”
夏清羽没有立刻松手。她还攥着带子,江星野已经从她手中抽了出来,解开缠成一团的搭扣,将救生衣翻转过来,重新套回她肩上。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淡淡的迷迭香气息漫过来,混着海风,近得让她一时分不清,耳边听见的是警报声,还是他落在咫尺之间的呼吸。
江星野低着头,将她肩侧的带子从长发下面拨出来。指背无意擦过她的颈侧,只是极轻的一下,夏清羽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像是毫无察觉,绕过她的手臂,扣住腰间的搭带,向后一收。
“咔”的一声,卡扣锁紧。
救生衣贴住腰侧,夏清羽忍不住道:“太紧了。”
“松了会掉。”
“我觉得还可以给肺留一点空间。”
江星野抬眼看她:“能说这么多话,说明还有空间。”
夏清羽瞪了他一眼。
“抬手。”他说。
夏清羽依言抬起双臂:“做什么?”
“检查活动范围。”
“我自己可以。”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江星野检查完肩带,向后退开半步。
夏清羽重新得到呼吸的空间,心口却没有因此松快多少。她抬手碰了碰腰间的卡扣,故意道:“你现在倒是很会照顾人。”
江星野垂眼看她。
“看对象。”
她心口莫名一动,抬头时,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并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有人看一遍说明就会。”
江星野替她压好翘起的带尾,语气淡淡的。
“有人七年过去,还是会把救生衣穿反。”
原来是在讽刺她。
夏清羽轻轻“哦”了一声:“那确实辛苦江工了。”
“不辛苦。”
他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
“反正夏老师一向只看结果。”
夏清羽微怔:“什么结果?”
“活着,没出事。”
江星野的语气很淡。
“远远确认一下,就够了。”
夏清羽一时没接上话。
“我不是——”
她刚开口,余光却看见何知遥站在走廊尽头。她已经穿好救生衣,安静地等着他们。那神情太自然,像是早已习惯在工作间隙等他。
江星野已经转身。
“还不走?”
夏清羽顿了一下,跟了上去。她认识的是十七岁的江星野。至于二十四岁的他几点睡,习惯在哪个控制舱熬夜,哪一根救生衣扣带刚刚换过,又和谁并肩走过这些年——
她一无所知。
警报仍在走廊里回荡。前方的红色应急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