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存档。”
姜蕴来不及震惊,她看了看此时正见她久久不语狐疑打量她的裴衍,默默在脑子里存了个档。
存好档,她不再犹豫,抬眸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监察司到了之后,你便离开了?为什么?”
裴衍:“属下失职。”
姜蕴冷呵一声,目光沉沉注视着他:“就算你觉得本宫当时安危已定,作为护卫,眼看着别人救下我,自己却悄然离开?这岂是一句失职便能带过的?况且你回城后,不回公主府反而回了私宅,又是何意?”
裴衍沉默,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着的手指微微收拢。
姜蕴声音清冷:“你在害怕什么?”
裴衍穿着府中侍卫蓝白交织的劲装,衣裳裁剪很是贴身,姜蕴几乎都能看到他起伏的心跳。
他很紧张。
“属下一时乱了心神,不知该如何面见殿下。”裴衍嗓音极低。
“本宫还是不能理解。”姜蕴站起身来,朝他步步逼近,“你已在府中多年,就这样被吓得乱了心神?还是你什么事瞒着本宫?”
“属下不敢欺瞒殿下。”
“不敢?近日你行事处处反常,若有隐情,本宫给你这个机会,不妨直言。”姜蕴停在他的身前,抬眼就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蝶翼在蛛网上振动,挣扎着越缠越紧,最后几近将双眼阖起。
姜蕴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眼前半寸。他的睫毛在她指腹投下的阴影里一缩。
“你在抖。”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落入耳中却叫他身体微滞。
裴衍抬起眼皮。
蝶翼煽动,印在那双眼睛里,像沾过水的翅膀在无力的扑振。他看了姜蕴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去,喉结动了动:“属下听闻殿下与贺小将军定下了婚约。”
姜蕴没想到他还在想着她的婚约的事,颔首:“没错。”
“殿下是为了贺家的……”
姜蕴收回手,笑道:“你也觉得我是为了贺家兵权?”
对这件事这几个攻略对象倒是出奇的一致。
姜蕴眸子沉了下来,恐怕是女帝线的权谋手段太过铭心刻骨,给他们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属下不敢。”
“今日你说了几遍‘不敢’了?”姜蕴也懒得与他绕弯子,敛眉凝声道:“本宫看你敢得很,既然你不愿说,本宫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微顿,声音依旧是轻飘飘的,却让人不容忽视:“月前那碗有毒的燕窝粥,是你下的毒吗?”
裴衍猛地抬头,面色骤然如土。
殿下怎会知晓!
那碗燕窝粥他做的极其隐蔽,无凭无证,殿下怎么会……
但他明白,若不是殿下已然知晓,断不会把这件事重提。
裴衍看着殿下柔和的面容,才惊觉她的脸上淡定得吓人。他唇瓣翕动,一时竟吐不出半个字。
庭院里静得压抑。
“你下了毒,却又匆匆闯入殿中,想要阻止本宫喝下这碗毒粥。”姜蕴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在反问时,有一丝语气提高:“是与不是?”
裴衍身体凝滞。
方才毒杀公主的罪名压下来,他都丝毫没有面临死罪的惶恐。而殿下接下来这番话却让他浑身发凉。
她看出了他藏在恭顺皮囊下阴暗的心思。
那是比杀意更可怕的,将他长久蜷缩在阴影里的那点觊觎,拎到阳光下暴晒。这些年来他所有表现出的恭谨忠诚,顷刻碎得一干二净。
明明已是深春,明明是站在日光之下,刺骨的寒意还是席卷了裴衍全身。
死寂过后,裴衍声音干涩发哑,低低吐出一字。
“……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姜蕴后退几步,凝望着他,眸光深邃却不起半分波澜。
“为什么这么做?”
裴衍不知从何答起,说因为上辈子被她亲手抛弃了所以心生怨怼?还是得不到她就想要一起去死,却在最后时刻又舍不得真伤了她的性命。
“本宫近来做了一个梦。”姜蕴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在梦里,你为本宫费尽心血,一路披荆斩棘,却落得身死狱中的结局。”
裴衍呼吸几近停滞,回想起上一世的结局,讷讷道:“那不是梦。”
“不是梦?”
“殿下,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如此抛弃属下吗?”裴衍声音微颤,期冀地看着她。
说到此处,姜蕴已经确定裴衍重生了。她坐直身体,正色道:“你是因为上一世那一封问罪书才想杀了我?”
裴衍见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心中怅然,垂眸点了点头:“是。”
“系统,回档。”
【正在读档。】
……
姜蕴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她看了看眼前目光狐疑的裴衍,确定回到了片刻之前。
裴衍看着姜蕴,道:“殿下?”
姜蕴干咳一声:“既然你言明那日情况,本宫便不再追究,但你确有失职,就罚你当一月府兵,好好想想这些年本宫对你究竟如何。”
只是一月!
裴衍惊喜抬起头。
“还有,与贺沧澜的婚约是父皇定下,本宫会处理,你别想多了。”
姜蕴解释到,现在知道了裴衍觉醒了女帝线的剧情,带着上一世被她一纸问罪书惨死牢狱的记忆。就更不能让他胡思乱想了,得从根源给他断了,免得他又开始阴暗爬行,只想着怎么把她绑进小黑屋。
听完殿下的解释,裴衍眸光渐渐清亮起来。
“三日后便是太庙祭祀大典,届时你随本宫一起去。”
裴衍彻底松下这口气,揖手道:“属下领命。”
“退下吧。”
裴衍退出院子后,姜蕴尽全力回忆女帝线的剧情,游戏里她为了达成女帝结局,平等地创死了每一个男主。
如今,他们带着各自血淋淋的记忆,找她复仇来了。
姜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无声叹息。
别人在恋爱游戏里都是左拥右抱,就我极限求生?
*
三日转瞬即逝。
立夏这天,太庙祭祀大典如期开启。
天光破晓,朝晖铺满整座太庙神山。清越绵长的编钟响彻山间,沿着长长石阶,红色黑边的旌旗随风猎猎翻卷,禁军层层列阵,银甲长枪,威仪赫赫。
太庙殿宇巍峨磅礴,琉璃金瓦在朝日下熠熠生辉。宏伟柱石之下,文武百官穿着朱红祭祀礼服,依照品阶站成两列。石阶之上最中央,一尊青铜大鼎上缠绕着袅袅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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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雾缓慢升腾,在山间悠散开来。
姜蕴站在宗室队列之前,一身玄色重工翟纹祭服,身姿端凝挺拔,眉眼淡漠,静静地听着礼官高唱之后,皇帝和皇后踏上长阶,完成祭礼。
此刻,云景昭站在宗亲末尾,面色温润如故,唇边依旧带着浅浅笑意,漫不经心却勾人心魄。谢凛位于许首辅之后,朱色礼袍衬得他容色昳丽,冷寒如霜的气质却让他自带几分疏离,愈发清冷矝贵。
另一侧,贺沧澜在一片高大壮硕的武官之中,显得格外醒目,俊美中透着无可挑剔的英气。殿外的裴衍站在银铃身后,长睫低垂遮住了他妖孽般的眼眸,默默注视着主殿之上。
四个男主全部到齐。
这几日姜蕴无论怎么思考,也没想出一个能继续攻略他们的好办法。
攻略任务早已崩盘,任务给的那点好感分值随时被男主们一个念头就清零。游戏里那些拉好感的剧情如今更是成了催命符,若是再像从前一般刻意走剧情,在他们四人眼中,只会变成女帝线重演,是又一次精心编织的圈套。
曾经最期待的四人同框的剧情点,此刻已经变成她无法掌控的局面。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姜蕴彻底淹没。
祭祀需要整整一天时间。
辰时祭拜,巳时诵经,直至正午,礼官终于宣布休祭。
宗室百官都松了松紧绷的身体,移步侧院歇息。
皇后原本打算带着几位公主去侧殿休息,姜蕴心绪杂乱,辞谢了皇后,避开来往人群,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后院一隅。
院中种着一棵参天古柏,古柏枝干虬曲苍劲,层层浓绿枝叶遮去大半烈阳,阴影遮住的地方,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俊朗冷冽,女子温婉清丽。
姜蕴仔细看去,心头讶异。
竟是谢凛和许秋遥。
“谢凛,父亲有意将我许给太子。”许秋遥眉宇间凝着几分怅然。
谢凛冷冷道:“许大人好魄力,权臣之女配储君,半点不怕陛下猜忌。”
许秋遥:“五皇子年幼又体弱,二皇子是陛下唯一能托付的储嗣。父亲认为,许家与东宫联姻,更能稳固朝局。”
谢凛眸光深深,唯一能托付的储嗣?
他脑中闪过一张剔透玲珑的脸来,不屑道:“当朝首辅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许秋遥蹙眉:“朝野上下皆是这般定论,难不成谢大人认为,还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选?”
谢凛目光淡漠地扫过她:“储君之位,岂容我等置喙!许小姐莫要再失言,若只是想跟我说这些事,恕我不再奉陪。”
许秋遥鼻中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泪珠滚落。她揉搓着衣角,鼓足勇气说道:“谢凛,我不想管什么储位、什么朝局,我……我不想嫁太子,我只心悦……”
“与我无关。”
谢凛语气冰冷得近乎绝情,眉眼中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许小姐的婚事,还是许家的谋算,都不必说于我。本官统领监察司,若是许小姐觉得卫国公府经得起查,本官倒能勉强抽出时间。”
许秋遥闻言僵在原地,满腔情意被他话语中的彻骨寒意浇得一干二净,泪水终于克制不住颗颗滚落。
谢凛拧眉,正要转身离去,视线越过粗大树干之后,捕捉到一道玄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