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从长公主府中出来的时候,守在墙角的秦仞连忙跟了上去。
“头儿,刚到的消息,云公子去了许大人的偏院。”
云景昭和许巍山?
许巍山是太子一党,行事虽有些老旧刻板,但怎么会与敌国质子暗通款曲?
谢凛拧了拧眉:“两个人都盯着。”
“属下明白。”
秦仞看着面色不太好的司正,没忍住问道:“陛下定下长公主与贺家的婚约,监察司需要做点什么吗?”
谢凛抿唇,舌尖触碰到刚才姜蕴咬破的地方,带着丝丝缕缕的刺痛。
方才姜蕴面对他用监察司抛下的诱惑,她明明动心,但不知为何在最后一刻决然地拒绝了他。
上一世,是她亲自登门求合作,而如今却克制住了。
是不愿让他怀疑有夺嫡之心?还是对贺沧澜当真存了几分情意?
一想到后者,一股闷烦的戾气便顺着胸腔往上翻涌。
“不需要。”他眼神冰冷,像有刺骨的霜雪藏于深渊:“且看她想做什么。”
在这一月里,谢凛发现姜蕴的性情与上一世相比变化极大,她不再像是那个步步为营,一心谋权的长公主殿下。反而处处透着游离与茫然,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今夜夜闯长公主寝殿,他本想试探姜蕴是否也带着前世记忆。
他将监察司这柄足以搅动朝局的利刃双手奉上,要是上一世的姜蕴,绝不会拒绝。可今晚,她硬生生回绝了。
是刻意藏起野心?
还是……她真的并未重生?
若她没有重生,那她诸多反常的言行又该作何解释?
但是姜蕴拒绝了他的结盟请求,反倒打乱了他的计划。谢凛原本笃定,以长公主的心性,无论是否重生,都绝不会拒绝监察司这个诱惑。一旦她接下这份助力,不管是出于权宜利用,还是想要借他的力量夺嫡,都会渐渐受制于监察司。届时,他便能顺理成章介入她的身边,近一步摸清她的想法与动向,甚至抓住她的把柄,让她此生再也无法……
谢凛眸光微定。
让她此生如何呢?
再没有机会杀了他?
他嗤然一笑,指节覆上薄唇,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唇齿相缠的炙热触感。
秦仞被这声冷笑怵了下,低声提醒:“司正,此地不宜久留。”
夜风撩动衣袍,谢凛默然颔首。
*
姜蕴这一夜睡得极其不好,一晚上都在被谢凛举着“选我”的牌子追得狼狈至极。
“殿下,选我。”
“别选贺沧澜,选我。”
“监察司都给你,选我。”
……
天色透亮时,姜蕴终于猛地从荒诞的梦境里惊醒。
“殿下,怎么了?”
银铃见长公主惊坐起来,连忙撩开纱帘快步上前,见她头发湿了大半,额头渗着大滴大滴的汗珠,被褥也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赶忙取过锦帕,俯身替姜蕴擦拭额头的汗珠,不由面露担忧:“殿下出这么多汗?您这是魇着了?”
姜蕴接过锦帕,自己按在额上,声音沙哑疲惫:“没事,只是做了个荒唐的梦。”
银铃蹙着眉:“奴婢这就让玉磬煮一碗安神汤来。”
姜蕴闭了闭眼,太阳穴依旧还在突突地跳。
安神汤治得了惊梦,可治不了在梦里疯狂拉票的谢凛。
她叹了口气:“不用,我饿了。”
“殿下稍等。”
姜蕴梳洗换衣完毕,吃完朝食,便让银铃套了辆马车,出了府。
昨日在宫宴之上,她终于有机会见到最后一位攻略对象。
燕南质子云景昭在游戏里为了窃取大盛朝廷情报,曾多次主动示好拉拢长公主,甚至不惜以色相诱。而如今,她穿入游戏一月了,云景昭不仅毫无动作,好感度还是感人的-20。
这已经不是好感是敌意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探一下对方的底。
“去云府。”姜蕴上了马车,对银铃道。
燕南与大盛太平多年,是以云景昭在大盛待遇还算优厚,陛下赐下一座别院。
马车停在云府门外,姜蕴踏下马车,门口两名禁卫见到车架规制,神情一变,连忙上前参拜:“参见长公主殿下。”
银铃站定:“殿下路过此地,有事与云公子商议,速速通传。”
门房下人听闻长公主驾临,不敢怠慢,慌忙踉跄着往里通报。
不过片刻,院内便传来声响。
云景昭一袭青衫玉冠,广袖垂落,面容清隽如白玉无瑕,薄唇未动却似带着三分温润笑意。他从容自回廊深处走出来,行到阶下微微一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姜蕴道:“云公子不必多礼。”
云景昭看向她,眸光柔和:“殿下请入内一叙。”
他侧身引路,将姜蕴迎进府内。
院内虽不算大,但亭台阁楼一应不少,草木修剪得妥帖齐整。廊下零星站着几个仆从,皆垂首侍站着,大气不敢出。整座宅院安静得有些过分,越走进越觉得像是一处被看管起来的囚笼。
云景昭缓步走在身侧,风姿天成,如一株清冷的竹,清幽环境更显气质清和。
姜蕴随他步入花厅落座,银铃依礼退到外围守着。
奉茶的侍女将两杯热茶摆上案几,便快步退了下去。
花厅之中只剩他们二人。
“还没恭贺殿下,与贺小将军定下婚约。”云景昭依旧温和笑着,语调平淡,听不出几分真心。
姜蕴浅浅一笑:“谢过云公子。”
“不知殿下今日到访,有什么事?”
姜蕴呷了口热茶,腾腾热气氤氲着,扑了她满脸:“本宫想着云公子从宫中质子居搬到此府也有些时日了,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承蒙陛下厚待,府中一应俱全,并无不妥。”云景昭听着她的没话找话,老实回答。
“如此便好。”
姜蕴颔首,面上有一丝找不到话题的尴尬。心中却对眼一直温和笑着的男人表示佩服,面对好感负值的人,他依旧能维持这般温润从容的模样。
云景昭看着她:“倒是殿下,近些日子听闻不少风波,看上去倒毫无影响。”
“不过是些空穴来风,不足一提。”
“殿下豁达。”云景昭收敛神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水汽朦胧了他眉眼:“只是这盛京之中,传言素来真真假假。就比如陛下赐下婚约,听闻外面议论纷纷,都说殿下是想借此得以攫取北境兵权。”
姜蕴看向他,就连他也觉得自己与贺沧澜的婚约是为了贺家兵权?
贺沧澜、谢凛昨夜也说过如此的话。
她眯了眯眸子,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他们似乎觉醒了同一个剧情。
“怎么,云公子也相信外头这些捕风捉影的言论?”她佯装着些许怒意,声调微扬:“仅凭一桩婚约便能夺取贺家经营几代的兵权?未免想得太过轻巧。”
云景昭似乎没料到她会就此生气,微微欠身:“殿下息怒,是在下失言。”
“本宫倒想知道,云公子是在哪里听闻了这些传言?”姜蕴放下茶盏,目光紧紧盯向他。
云景昭一滞,半晌未答。
他府中被宫里监视,涉及这类皇家揣测,本不该轻易流进这座被隔绝的别院。若是市井坊间闲话,大多都是说殿下与小将军的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绝不会说她图谋兵权。
片刻后,云景昭很快收敛这一瞬的失态,面上又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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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笑意:“府里杂役外出采买,听来零碎只言片语,回府随口闲谈,我便听了一耳朵。”
“本宫……”
姜蕴话未说完,就被门外一阵纷乱动静打断。
“公主,云公子有重要客人,请您等奴婢通传。”
“滚开。”
姜玥毫不客气,抬手便拂开侍女的胳膊。
姜蕴抬眸看着声音方向,就看到一身艳红罗裙的姜玥径直闯了进来。
云景昭亦是一怔,难得收起笑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连忙从座上起身:“殿下,三公主突然造访,我先去处理一下。”
姜蕴随之起身:“既然是三妹妹来了,不如让她过来一起喝杯茶。”
姜玥此时也看清楚了云景昭的客人,竟然是皇姐姜蕴!
她脚步霎时顿在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短暂的错愕之后,姜玥压下心中慌乱,进了花厅:“原来云公子的客人是皇姐。”
姜蕴瞟了眼在门口站着的,被姜玥训得垂着头惴惴不安的侍女,轻笑道:“三妹妹在云府倒挺自在。”
“三公主性子爽利,向来不拘小节,倒是府中下人不懂变通,对三公主多有冒犯。”云景昭结过话解释,朝门侍女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退下。
姜玥走近,站在云景昭身侧,道:“皇姐说笑了,皇姐怎么会到云府来?”
“路过。”
“这么巧。”姜玥笑道,“皇姐与我一样,都是路过。想必是云公子府中燕南新茶太过诱人,才引得我们姐妹二人接连登门。”
姜蕴端起茶盏,鼻尖凑上去闻了闻:“原来是燕南新茶。”
姜玥能径直找到府中花厅,连云景昭新来了燕南新茶都清楚。游戏里她不是对云景昭爱而不得吗?怎么如今看来两人透着莫名熟悉?
云景昭察觉到姜蕴落在自己与姜玥身上审视的目光,干咳一声:“殿下若喜欢此茶,在下派人送到长公主府上。”
姜蕴嗯了声:“三妹妹如此急匆匆前来,想必是有重要事找云公子了,本宫便不便打扰了。”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路过姜玥身边时,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对着云景昭说道:“云公子既然要送茶,本宫希望由你亲自送到。”
云景昭眸光沉浮:“在下领命。”
姜蕴看了眼姜玥脸上浮出愠色,心中腾然升起一丝快感,转过身头也不回踏出花厅。
银铃早已在外等候,见主子出来,立刻跟上。
马车上,姜蕴吃着水果,脑中反反复复念着姜玥和云景昭的名字。
他们之间会存在什么联系?
云景昭利用姜玥套取大盛机要?
云景昭对自己的敌意难道来自姜玥?
不对。
应该说云景昭和姜玥之间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对自己的敌意。
姜蕴脑子浮出一个惊人的疑问:姜玥之前所做之事会不会与云景昭有关?
“银铃,回府之后,你派两个暗卫去查一件事。”姜蕴附在银铃耳畔说到。
……
回府不多时,银铃从隔壁院子快步走进殿下寝殿,神色凛然禀报道:“殿下,方才奴婢去暗卫那边,暗卫入府那日您交代的事,有动静了。”
暗卫入府之时,姜蕴差银铃安顿好暗卫,并派了几名暗卫在城门守着等候边关急报,竟真的有动静了。
“北境那边来人了?”
这么快?
姜蕴想起昨日宫殿之上,姜旭似笑非笑地说着要送自己一个大礼,这才过一日,北境的消息就传来了?
八百里加急都没这么快吧!
除非,报信之人根本就不是从北境来的。
“暗卫说,今日流星马入城,北境鼓原镇告急,此刻贺家两位将军怕是已经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