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枪口。
在恐惧蔓延到心脏的瞬间,一直安静的系统才终于把悬浮面板显示出来,与此同时,机械音从她的耳边响起。
几乎是同时,那只握住枪把的手停顿了一下。
【Y-7小队三位成员已建立视觉联系,集结完毕。快来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门将里面的安静和外头的嘈杂分开,腥臭血液在这方隔绝的天地,朝四面八方扩散。
祁照低头看倒在地上的女孩,银发在漆黑的眼底映出白光,秾丽的容颜没有让他提起丝毫兴趣,而后者似乎怕极了,迅速瞄了他一眼就垂下头,浑身发抖。
气氛凝滞了半晌后,他终于把枪收起来。
许之渐从头到尾都战栗地旁观,直到这刻才干笑出声:“误会,误会,都是队友,自相残杀怎么可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找到人,开启下一个主线任务,现在人齐了大半,可以先整合一下线索……”
“小朋友,你前面半句说错了。”
许之渐闻言一愣。
小朋友是谁,他吗?
祁照不语,黑沉的眸子往沈梨的方向扫去,轻飘飘好似没有重量。
她依然低着头,站起来的动作迟缓,摇摆不定,似乎脚腕被摔伤了。
可下一秒,他收枪的动作一滞。
只见眼前黑影闪过,惊起的风骤然反扑过来,他长睫颤动,不过愣神的功夫,刺骨刀锋已然压到他的脖颈处。
“道歉。”
冷冷女声在耳边鬼魅般响起,涌出的热气轻柔碰触他的肌肤,与几人此刻的心境全然不同。
“这才叫自相残杀哦,小朋友。”
她回头朝许之渐笑了一下,蓦然转变的态度让他措手不及,杵在原地跟个木桩似的。
不再看他,她转回来。
微微笑:“向我道歉,要不然我们三个就一起死。还是你想让剩下那个队友做最后的筹码,一打五,赢了就万事大吉,咱们一起复活。”
许之渐微微瞪大眼睛。
复活?
她声音陡然低沉:“但是下次再见,不管是敌是友,我一定会让你死。”
祁照的身高比她高了不少,她踮着脚尖,没有握刀的手绕后,紧紧勾住他的后颈。他看向去没什么反应,但沈梨能感觉到,手臂下的肌肉绷直,像条蓄势待发的猛蛇。
可惜这条蛇的三寸此刻被她捏在手上了。
“对不起。”
充满狠戾的眼眸抬起,嘴角咧起的弧度弯到最大,笑得目眦欲裂。
沈梨挑起眉。
“好啦,既然祁哥都道歉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呢,外面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得想办法突破这里才行。”
许之渐手心渗着大把汗,和事佬一样去劝解他们。
“呵。”
不起眼的闷哼伴着讥笑声传到耳边,他来不及辨认是谁发出的,就看见祁照肩头瞬间化开一片血迹,而银发女孩趁机放开他,与逐渐缩肩的健壮身躯拉开距离。
“祁哥吗?”
她笑着凑到男人耳边。
“我叫喻嫣,以后请多指教。”
“记得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真的很讨厌呢。”
—
许之渐耳朵贴着门,努力去听外面的声响,想要找到破局方法,但到头来,只发现外面人越来越多的现实。
他泄了气,连头发都蔫了,转身回到病床边。
刚才沈梨扎得太用力,导致注射器的针头已经脱落了,残留在皮肉里,她不得不让祁照把上衣脱下来,仔仔细细把它从里面拔出来。
二人坐在病床上,侧着身,毫不顾忌身边那块被吐了满血的脏被单,还有那个早就咽气的女性npc。
“你们太明显了,要不是我接下换被单的任务,换成别的什么人来,你们早就被发现私闯别人的病房,然后触犯规则了,也不知道穿白大褂遮着点。”
她把针头取下来后,看着血迹斑斑的肩膀,满意地点点头。
“融入一个环境最好的方法,就是替代里面的人,虽然有危险,但是毕竟高风险高收获。”
祁照皱眉,在她手要拍下去的瞬间,堪堪躲开,“那你的收获是什么?”
许之渐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两个人经历过一番厮杀竟然还能心平气和,仿若无事地相处,他撇撇嘴,实在是融不进变态的世界。
沈梨看了眼时钟,虽还有点时间,但不多。
“知道为什么人会这么多吗?我刚才没想明白,但我现在知道了。”
因为他们违反了规则,又暂时没被规则里的npc发现,医院所有的npc已经隐隐感到了违和感,被莫名的引力吸引过来,随时都会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三个人暴露在这些人的眼中。
她简单地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继续讲下去:“我们来到这里,不能违反这里的底层逻辑,那就必须遵守规则。是这个医院的总体规则,还是部分关键人物的规则?我偏向于是靠区域来划分的,每个病房都有基础的一套规则,里面还包含了主治医生的主观想法。”
“而前台有前台的规则,在某些情况下,二者的规则可以串联起来,可以是因为医院的总体规则趋势,也可以是因为外人的无心干涉。”
说完,她淡淡地看了眼许之渐。
后者心虚地低下头,小声狡辩:“那个时候没办法,本来那个病人只是咳嗽,但是祁哥一下子就激怒人家,最后只能拿枪弄死她,又得遵守规则,不能对出事的患者见死不救,所以最后打电话了。”
然后好巧不巧,呼叫铃坏了。
沈梨咋舌,心情很复杂。
都杀人了,还管什么打不打电话?
这小孩怎么脑子如此不灵光,尽给人当枪使。
这个时候,许之渐突然意识到,病人咳嗽可能代表病情恶化,正常情况下肯定会选择打电话。
所以即使没有他们的干涉,前台都会叫喻嫣或者其他什么人查那本信息册,也就是说……
301,一定有人来。
npc就不说了,如果是像他们这样的逐律者,怕被规则追杀,不得已就会来这冒险。
毕竟运气好的话,能拿到线索。
他惊讶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祁照。
一开始祁照对喻嫣如此不留情,是因为她可能是对面的逐律者。
后者垂眼,眉峰皱起,并没心情理他。
沈梨帮他解释:“开枪打死病人也许是个错误,但是他发现错误里面有可取之处,便将错就错,看看在遵守规则的情况下,做点小手脚,能否对前台处的规则产生什么改动。”
比如换被单,没有他们在电话里强调,沈梨必然会拿药过来。
看透了这个内在机制,以后说不定可以忽悠一下敌人。
很聪明的想法。
不过……
她毫不留情地批评祁照:“你太弱了,有枪又没什么了不起,不一定打得过违反规则后降下的惩罚。总而言之,很蠢。”
祁照:“……”
太弱了……许之渐弱弱地撇嘴,好像也是,祁哥连个小女孩也打不过。
“还有你。”
沈梨转向他,眼里满是痛彻心扉的失望。
许之渐吓了一跳:“我?我怎么了?”
“你更弱,还更蠢。”
她一言难尽地摇头。
许之渐:“……”
“你说祁照比我们早了4个小时登录这里,按理说体力已经不太行了,但是你不仅没有成为他的助力,还把他引到这个危险的病房。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系统认证过的队友,我都怀疑你是什么居心叵测的敌人了。”
“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吗?”
白炽灯的光泄下来,照亮他一瞬间惨白的脸,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什么话。
祁照在旁边冷笑,沈梨看向他,听见他慢悠悠地开口:“死了的队友是个说谎精,但脑子挺好使的,耍得对面阵容的人团团转,最后一换二,把他们打了个大残。”
祁照意有所指,话里话外都幸灾乐祸的,她懒得跟他掰扯,转头对上许之渐因悔恨而瞪大的眼睛,直截了当地开口。
“现在可不是复盘错误的时候,不管是后悔还是复仇,先问问外面那些人吧。”
沈梨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血迹,指着门外。
“他们要是全都冲进来,还得想办法无伤通关。”
她补充:“尽量。”
许之渐紧张地追问:“那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吗?”
他下意识把沈梨当成首领了。
祁照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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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说话,可眼神却在打量这个女孩,好奇她下一步的动作。
病床上的血早就干涸了,腥臭味和发黄的被单闷出的陈旧气息相互裹挟,犹如实质地转进她的鼻腔。
女人死不瞑目的面孔极其瘆人,但沈梨知道她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换了多少?”
沈梨没有指名是什么东西。
但是祁照心知肚明,回她:“200枚。”
有点少啊,她不满地嘟嘴。
既然死了,尸体总还有些用吧。
她问:“你们知道系统有个商店吧?”
—
“301,查房了。”
沉闷的敲门声从难捱的空气里传导过来,一下一下敲在屋内三人的心尖。
要暴露了。
沈梨朝二人使了个眼色,祁照默不作声点头,许之渐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比了个“ok”的手势,一想到接下来他要做的事,站在地板上的小腿就忍不住战栗。
况且……这一切都只是沈梨的猜测。
“301。”外面的人停下敲门的动作,声音变得阴恻恻的,仿佛被触碰了逆鳞,忍不住想要抓狂。
长时间不应答,这在任何社交场所都是禁忌,别说在这里了,放外面都得被人砍成臊子。
冷暴力不可取啊,她在心里感慨。
与此同时,她憋足了气般朝外面吼叫。
“病人生命体征已消失,立即进入下一步抢救流程。来人啊!”
她的声音盖过了屋内玻璃窗破碎的声音,祁照用手压住窗户的横条,敏捷一跃,谨慎地避开摆放在窗户上的花盆,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发出。
许之渐压下噗通濮通乱跳的心脏,让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腔停下来。
他蹲在隔帘的边上,椅子挡住了他大部分视野,但同时也让其他人看不见他。
怪不得沈梨说他是小朋友呢。
要是系统随机的身体是个成年的男人,差不多像祁照那样的,整个病房估计都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处,自己就得哭着跟祁照一起跳窗了。
他僵硬的思绪企图用吐槽把理智拉回来。
……但好像不是很好笑。
这个莫名其妙蹦出的念头出来后,他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理智诡异般回笼了。
门外的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迟疑,过了好一会才压下门把手,缓缓推门进来。
“别进来这么多人。”
她见状立刻阻止,话语中包含浓浓的不满,好似有人真的踩中她身为医生的逆鳞。
“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在她的病房,负责她的主治医师对她有很大权限压制,这种压制是通过隐身小姐来维持的,她不得不通过遵守那人定下的规则来保命。
而在这些人眼中,即使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医生,在没被揭穿之前,他们都不得不听从她的命令。
那些即将迈进来到脚果真停下了,即使带着点迟疑,终归还是退出去几人,最后只有三个进来了。
她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而面上却丝毫不显。
“给患者做一个胸部按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做个人工呼吸吧。”
进来的护士闻言看向死去的患者,视线在暴露在空气中,肿胀发青的皮肤上停留几秒,表情几不可闻地狰狞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
“您之前确认的时候,没有试图抢救过吗?”
她呆滞的表情中明显有几分抗拒,想通过质问来揭穿沈梨的真面部,“难道医师培训考试里没有这项吗?”
想诈她?
沈梨一挑眉,医生不抢救病人也是大忌。
npc们显然有残留部分思考能力,这刚才她验证过,他们与规则本身并不相同,必须以遵守规则以及解决违反规则的人作为生存方式,但是自己却没有分辨玩家是否违反规则的能力。
如果要惩罚她,至少要有她不是医生或者她违反了规则的证据,刚才的问题就是为了从她那诈出这两个其中之一的答案。
她是医生的话,那就是违反了“患者出事要进行抢救”的规则。
相反,她如果不是,身为患者,那就是违反了“不得私闯别人病床”的规则。
好一个当代阳谋。
让她莫名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某档美食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