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听寒轻点了点他的手,因过于用力而渗出血的手心随着灵力的蔓延逐渐恢复。

    “耷拉着脸做什么,又是惹了什么事?”

    “我没有惹事,只是掌教讲授时走神罢了。”

    燕南陌抬起头,胸中有什么东西跳得飞快。

    太失礼了,怎么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住,师兄听到了怎么办?

    “这么大人了,做事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纪听寒摇摇头,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你天资不好,进阶本就困难,若是还不听话些,可真就辜负了我和师尊的期待啊!”

    末了,还不忘补了句。

    “别再和小师弟争风吃醋了,他有掌门护着,你呢?师尊时常闭关,只有我能看顾着你。”

    “可是……”

    燕南陌本还想问那枣糕的原委,可纪听寒神色急迫,似是有急事,他只得咽下未来得及说的话,目送对方御剑离去。

    啧,算了,大师兄这么好,肯定不愿意将他送的出关礼转手让给别人,定是那莫连溪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拿来故意气他的。

    欺人太甚!不报复回去他就不姓燕!

    “你要报复莫连溪?”

    院子中,燕逢春懒洋洋躺在摇椅上,举着酒杯看着这个冷战中的不速之客。

    “此等损人利己的事,我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怎么,你觉得我会不同意?”

    他衣衫松垮,半醉半醒的眼带着些迷蒙,抬手斟了杯酒递过去。

    燕南陌看着眼前颓废的人,神色晦暗难辨。

    他自己认为这段时间十分安分守己,可从宛南城回来后,这个家伙像转了性一般,突然对他冷淡起来,而今日如此配合竟是有些不习惯。

    燕逢春见他迟迟未动,不由得哂笑一声:“放心,没毒。除去藏凌花那一次,欲果之汁还需四十七次才能解,我可没有同尸体一起的癖好。”

    睚眦必报的狗东西。

    燕南陌狠狠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话明显是针对那日思过崖中的一句戏言,不曾想他竟记到了如今。

    “哈,你想多了,我告诉你只是为了避免你坏了我的计划,反而还来怪罪我罢了。”

    “我知道了,你滚吧,再留下来我怕忍不住杀了你。”

    燕逢春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示意对方滚蛋。

    燕南陌轻嗤一声,自然不愿意面对他的臭脸,只是刚刚抬腿迈过门槛,忽然又想起来什么,颇有些自得地扭头。

    “今日遇见大师兄了,我的心跳得很快,必然是喜欢他的,别再妄想用什么蛊虫之说来离间,我不吃你这套!”

    说完,便甩袖大步离去。

    徒留下燕逢春听了一耳朵莫名其妙的蠢话。

    “嗯,我记得蛊虫在接近下蛊人的时候,会变得异常活跃,这难道便是心动的感觉吗?”

    剑灵从他识海冒出来,望着燕南陌离开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管他做什么,是非不分的傻鸟,我怎么就分裂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燕逢春有些恨铁不成钢,最终只是点了点剑灵的小脑袋,长叹一口气。

    “小石头精,要来口酒吗?”

    “我都说了我不是石头精,是剑灵,是你们开山师祖征战四方打遍天下无敌手用的剑的剑灵!”

    “嗯嗯,知道了,小石头精。”

    他调戏了一番剑灵,闷了口酒,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化为平静。

    先前他对剑灵的话仍有着侥幸心理。

    等得知蛊虫存在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后,他其实对纪听寒尚且抱有一丝期待。

    要是他真正痴迷的人不是大师兄呢?要是另有其人借此来误导他呢?

    思索良久,今天燕南陌出门时,他捏着藏身符跟在了对方后头。

    当看到纪听寒毫不犹豫将自己费尽心思做的东西递给莫连溪时,燕逢春躲在树后的身子逐渐变得僵硬。

    枣糕给出去后,他看见纪听寒长舒一口气,十分讲究地拿出帕子将提过食盒的手擦了个干净。

    往常那双温润深情的眸子,如今却装满了嫌弃和冷漠

    燕逢春如坠冰窟。

    他以为至少,至少他们之间尚有些许情分存在,没想到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如泡沫般稍稍一戳便会消散。

    事已至此,他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来说服自己。

    燕逢春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屋子,大醉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燕南陌去而复返,将醉得稀烂的人扯起来,强行塞入一枚解酒丹。

    “喂,醒醒!”

    燕逢春半睁着眼睛,顺着燕南陌的手从床上滑到地上,猛地咳嗽两声。

    刚塞进去的丹药丝滑滚落在地。

    “起来,天流马上要过来了!”

    燕南陌无奈捡起解酒丹,单手托住对方软塌塌的腰,试图再次喂进去。

    “不要!”

    醉鬼显然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没有丝毫紧迫感,只清楚自己嘴里被塞了东西,难受得很,极力用舌头试图将丹药抵出去。

    眼看着属于天流的威压越来越近,燕南陌烦躁地啧了声,将解酒丹扣出来含进自己嘴里,按住对方乱动的脑袋,俯身对上了对方的唇。

    房门被剑气刮开之时,燕南陌刚将迷迷糊糊的人藏进床幔里。

    他躬身行礼,看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有些忐忑。

    不知天流为何突然兴起要来弟子院找他们,幸好两人神魂气息完全相同,即使是大乘修士的神识也无法分辨,只要燕逢春酒醒了不发癫,今日就完全可以瞒过去。

    天流停住了。

    燕南陌松了口气。

    “不过是被掌教训斥了一番,就如此酗酒,怎么能配上那把……”

    他蹙着眉头扫视了一圈乱七八糟的屋子,目光停留在床边横倒的酒瓶上,忍不住开口责问了几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止住话头。

    “罢了,自明日起,你就不必再去弟子舍,来剑峰大殿,本尊亲自教你。”

    啊?

    燕南陌有些震惊地抬起头,顾不上失礼于天流对视了一眼。

    大师兄都从未被天流单独教导过,如今怎的让他去。

    “师尊,弟子惶恐……”

    吸气声同时从层层叠叠的床帘中传来,燕南陌差点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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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舌头,心中怒骂露馅的燕逢春。

    “你房中有旁人?”天流皱了皱眉,神识毫不客气地扫视了一番。

    “没…没有,应当是有人在…在同弟子传讯!”燕南陌大脑极速运转,生怕对方不相信要挑开床帘查探。

    躲在床上的燕逢春也十分配合,故意放出先前元御之的传讯糊弄。

    “燕道友,不知何时有时间再聚一次,我师弟前些时候突破筑基,想邀你……”

    天流并未发现其他气息,也就没再追究。

    “让你出宗是去办事,少和修为低下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明日寅时若未到,自去领罚。”

    “是。”

    看着毫无留恋离去的天流,燕南陌百思不得其解,对方亲自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件事?

    床幔内的燕逢春此时也彻底清醒过来,揣摩着天流的用意,颓丧了好几日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

    “今日我去了弟子舍,明日当你去找天流。”

    燕南陌拉开帘子,见床上的人醉意消散,毫不客气地宣布。

    寅时,天都还没亮,那可起的比鸡还早!

    让燕逢春先去探探虚实,看那天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己再好好准备一番。

    “好啊。”

    出乎意料,燕逢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天流作为大乘修士,基本上是修真界如今的最高战力了。

    他是奈何不了纪听寒,可强大如天流捏死一个元婴却是易如反掌。待他多和天流相处几日,说不定还可以利用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尊,借刀杀人除掉纪听寒。

    两人一坐一立,各怀鬼胎对视一眼,均为第一步计划的成功暗自窃喜。

    “哼,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少喝点酒,搞得整个院子酒气冲天难闻得很!”燕南陌不阴不阳地刺了句对方,皱着眉将房子的空酒瓶全装进储物袋,一把丢到窗外。

    “知道了,滚蛋吧,多管闲事的家伙。”

    燕逢春打了个哈欠,仰倒在床上赶客似的挥了挥手。

    经过这一打岔,他心中的郁气倒是散了大半。

    得知真相的痛苦已经全数转化为滔天的仇恨,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被人如此算计毁他前程,燕逢春绝没有就这样轻易放过的意思。

    干等着让他剖丹取虫修为大成?笑话!

    纪听寒。

    他冷笑一声,漫天的恨意和怨毒沁到了骨子里。

    此人,他必杀之!

    ——

    从燕逢春院子出来后,天流独自踱步到了剑峰最顶处。

    身形从结界中穿过,与常年风雪肆虐的剑峰全然不同的地方展现在他面前。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平日里清冷出尘的仙尊,此时正坐在秋千上,望着这春意甚浓的院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手臂微弯,虚虚握住秋千的绳子,像是搂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昨夜我又梦到你了。”

    “今天我去看了他,他和你,真的长得很像,那把剑竟也认他为主。”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处处像,处处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