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这周一直在院内观察。即使李静和狗主人几次祈祷,小黄的情况还是变得越来越差,炎症引起的并发症气势汹汹,小黄疼的不断哀嚎,狗主人干脆请了一周假专门照顾小黄。
她不断抚摸着小黄的皮毛,要求李静给小黄止痛,李静说她已经打了好几针了,狗主人焦躁地走来走去。
小黄漂亮的黑眼睛看起来有点灰蒙蒙的,即使很疼,它还是会偶尔摇摇尾巴。
李静深深吸气,告诉狗主人:“小黄的年龄太大,免疫力差,还有心脏病和关节炎,即使治好了胃炎和感染它后面还会一直疼,即使是小病,后面也会让它非常痛苦……”
主人轻轻握着小黄的爪子,没有抬眼。
沉默了一会,她哑声问:“你想让我给她安乐死吗?”
李静摇摇头:“是我给它安乐死。”
“你让它避免了疼痛,它会幸福的去往小狗天堂。”
她把脸埋在小黄的皮毛里,听到一声呜咽,她急匆匆抬起头:“小黄,我压疼你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她问着问着就泪流满面。
“宝宝,妈妈再也不让你疼了,好不好?”她轻轻吻了一下小狗的额头,小黄响亮的叫了一声,用力摇摇尾巴。
“我知道小黄最喜欢我。”她抹掉眼泪,对着小黄笑。
李静从打印机里拿出文件,她修长的手指在笔桶边犹豫了一会,然后抽出一只黑色中性笔,李静把它和纸一起递给了狗主人。
“很快吗?”
“嗯,很快就不痛了。”
“什么时候?”
“明天。”
“她今天可以回家吗?”
“……你把这几个药带回去,口服,止痛。”
“谢谢。”
狗主人对着李静点点头,然后弯腰抱起小黄。李静把小车推过来。
***
李静一回家就缩进利博安怀里。
“小黄明天要安乐死了。”她用力吸吸鼻子,利博安恰好递来一张纸,她就把脸撞进他手心。
利博安被逗笑了一下,随即担忧地抱紧李静。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是紧紧抱住她。
她埋头哭了一会,又用力顶了顶利博安的肩膀,毛茸茸热乎乎的脑袋贴在利博安的脖子上。
“唔。”利博安被弄的有些痒,他抬手按住李静的脑袋,用侧脸蹭她的黑发,
她撞着撞着,突然直起身看利博安:“你知道小狗其实是色盲吗?”
利博安失去了颈侧热乎乎的感觉,一时有些失落,他摇摇头,李静就接着说:“狗是双色视觉,看到的世界是黄蓝灰,人是三色视觉,所以我们可以看见红橙黄绿青蓝紫,乌鸦是四色视觉,所以它们的世界是非常多彩的。”
利博安歪歪头,没有接话。
“不过,狗有非常丰富的嗅觉世界,当它们的小眼睛看到了一个认不出来的灰东西时,它们就会凑过去闻闻,然后绕着那个东西打转,所有的东西都是新鲜的,所以它们永远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直到死去的那天……”
“很多人明明能看到多彩的世界,却完全不好奇!”
“当乌鸦看向自己时,它可以看到世界上最璀璨的黑,但人类看向乌鸦时却只有一片平庸的黑……很多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李静喋喋不休,利博安听得弯起嘴角。
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利博安和她一起做标本时总能闻到,他很喜欢闻。
“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想要探索人类的眼睛。”
“嗯?”利博安点点头,他把头埋在李静肩膀里,李静转过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给他靠。
“她和她的搭档,也是爱人,乌雷。一见如故,亲密无间的合作了无数的艺术作品,他们无比相爱,偶尔争吵,后来矛盾加深,他们甚至上过法庭,但最终还是和解。”
“他们合作的最后一个艺术品叫《情人,长城》,他们从长城的两端出发,徒步到长城的中央相遇。本来计划着完成后就结婚,但最终,这个作品成为了他们感情的终结。”
利博安握住李静的手:“我在纪录片里看到过长城……真的很长。”
“对,真的很长,他们徒步走了90天,走向关系的终结。”
“为什么?”利博安不安地问:“他们为什么分开,他们不是很相爱吗?”
李静回答:“乌雷出轨,他们的理念也出现分歧。”
利博安不自觉地捏了捏李静的手:“爱消失了吗?”
李静反手握住利博安的手:“我不知道。我不是说,阿布拉莫维奇要探索人类的眼睛吗?这话我说的并不准确。”
“后来,她创作了《艺术家在场》,她在场馆静坐,和到来的人们对视,来人或沉默,或愤怒,有的人陷入无名的忧伤,但她一直在尽力维持平静。”
“她在场馆坐着,无论来人是谁,她始终沉默,冷静。”
“后来,乌雷来了。”
“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闹了很多矛盾,甚至有一瞬间,他们曾互相仇恨。阿布拉莫维奇看着她,他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她流泪了。”
“那是全世界,唯一一双让她流泪的眼睛。”
利博安还握着李静的手,他也哭了,却没有擦眼泪,他贴着李静的脸颊,凉丝丝的泪水挤进两人接触的皮肤。
“自那之后,我就觉得,人类的眼睛应该也是有可取之处的。所以我等待,我等着等着,我就等到了你。”李静笑着,利博安幼稚地蹭着李静。
“小黄在它主人的眼睛里,永远是一只小狗,它也许会看着她的眼睛流泪。我觉得,安乐死对它来说并不可怕。”
“寿命短的那一方,也许能更肆意地享受纯粹的爱,有时候我,这样想着,渐渐就没那么难过了。”
“狗狗不知道什么是告别,但是在它最后的时刻,它能裹着主人给它的大被子,还能看着它最喜欢的眼睛,想到它会多么舒舒服服地睡过去,我就感到……我就感觉,我没有做错事。你知道吗。我没有做错事。”
“你做错什么了?”利博安急急开口,他捧住李静的脸颊,从侧面观察她的表情。
“嗯……我在兽医院的时候,我们,我们不是要学习吗?我们要解剖很多,青蛙,兔子,小白鼠……我解剖它们,然后学到我在课本上也能学到的东西。为了治疗它们,我要杀掉一些动物……嗯,你知道,我本来是想救它们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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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纠结地扣自己的手指。
“我不是说这不对,我只是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就是,你知道它们的肌肉反应吗,我把青蛙的头切下来,它的腿还会动,唉。”
“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关于养殖场里的鸭子。那些鸭子,它们是不是一生都没见过湖泊?”
“有这样一只鸭子,它从小就被养在屠宰场,它慢慢长大,长大,大到可以宰杀,它被切开喉咙,丢在地上,它眼前一片模糊,血液在眼前汇聚成湖泊,它拖着身子,它走过去,缓缓蹲下,这就是它第一次游泳,这就是它的本能。”
李静转过身抱住利博安。
“生命就是奇迹,生命就是奇迹,光是活着,就是奇迹。”她用胳膊撑起身体“所以我很后悔,我当时不该,嗯……”她眨眨眼,被利博安亲了手腕。
“牛是远视眼,所以它们看到的东西会被放大,所以它们总是很羞怯,但是它们又有很强的好奇心,有个词叫对牛弹琴……牛是真的会凑过来听人弹琴的!”
“我越了解生命,我就越爱这个世界,我就越爱我自己。我现在也终于能爱上别人,爱上你!利博安,你知道吗?你懂吗?”
利博安吻住她不断开合的嘴。他在亲吻的间隙告白:“我爱你,你要保护好我……你要把我做成标本……”
李静被逗的咯咯笑,她用力推搡利博安的脑袋:
“傻瓜,我才不要做好几米的大虫子标本,但我发誓,我要保护好你。”
利博安把她抱起来,哄着她去睡觉。他轻拍她的背,得到她的晚安吻,但他却没有睡着。
他撒谎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想。
小黄是多么幸福啊。
死的毫无痛苦,终身都被爱。
它的命那么短暂,所以它可以得到人类的整颗心。
他撒谎了,他不止能活七十岁,他接受了改造,寿命缩短,可他的命还是比人类长。
他多么痛恨自己,雌虫的命就那么硬,他看那些记录片,看到人类渐渐衰老,生病,死亡,他想到,终有一天,他不能再和李静拥抱,接吻。他不能再和她交换灵魂。
想到此,一股剧痛就从腹部传来。
被改造后空落落的腹腔。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疼,他想活的再短一些,再短一些,走在她前面,他想成为她标本架上最珍贵的藏品。
我怎么能那么自私。
他想。
我果然是个怪物。
他想。
李静已经31岁了,他还能陪她50多年,60年,70年……他本该陪她很多年,他应该是她不会死去的宠物,宠物是不能这样自私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寿命长就提前感到孤单,他不该在她怀里哭,他应该在她怀里笑,他应该让她笑。
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想,他已经下定决心追随她。
他想,他想和李静站在长城的两端,她可以站在原地,他会扬起翅膀向她飞去,他不会出轨,不会动摇。
他和她的结局不会是分离。不会是让人落泪的眼睛。
紧接着,他想起自己没有证件。
他永远也不能坦坦荡荡的去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