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她路过月亮,他带着她回家。
那晚过后,李静有了一个外星男友。
她可以放心地躲在他怀里。
李静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标本吗?”
利博安茫然地摇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养宠物吗?”
利博安把头靠在李静肩上,等着她解释。
“我小时候捡了只狗。可爸妈不允许我养它,我就只能把它放了。”
“它在小区里流浪,我一遇见它就会给它喂食...后来它不见了,我大哭着回家找爸妈。”
“他们说那不是我的狗......他们说以后会给我买一只更好的名种狗。”
“我拒绝了。”
李静转过身,把头埋进利博安怀里。
“全世界有那么多小狗,可是只有它会在我来的时候围着我转,只有它会在我怀里撒娇,只有它会紧跟我的脚步,它怎么不是我的小狗呢......”
“我总是忘不掉它的样子,圆滚滚的眼睛,毛茸茸的尾巴,它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小狗。”
“它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我的小狗死了,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不伤心。”
利博安没有说话,他紧紧抱着李静。
“爸爸妈妈养过一缸鱼。”
“有一天,我发现鱼缸漏水了。”
“所有的鱼都平躺在缸底。”
“它们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我抵在玻璃上看,我看了好久好久。”
“我不停地打电话催促爸妈回家。”
“我那时候太笨了。我不知道怎么给它们换水,水流了一地,我蹲在边上哭个不停。”
“爸爸妈妈说,只是鱼而已,死了就死了,回去再买点新的补进去就行。”
“我还买过校门口一块钱一只的小鸡,带回来家里没几天就死了,我还有一只仓鼠,我在公园游戏里套中它,但我没照顾好它。”
“我还有一只猫咪,我在冰冷的雪天把它抱回家,它依偎在我怀里,一醒来我就看到它,它热热的,小小的,软绵绵地踩着我的被子。我的同学明天会带走这只小猫,他会好好照顾它......”
“我再也养不了宠物了。我没法对它们的生命负责。我留不住它们,我照顾不好它们,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我没有时间,我没有金钱,我不配养宠物......”
利博安轻吻李静的脸颊,他低声说:“但你现在是一名宠物医生。”
“......”李静逃避似的把脸埋进利博安怀里,她闷声闷气地道:“我养不好宠物。它们会死的......它们的寿命都太短了,我清楚地知道分离会到来,我受不了。我可能是个胆小鬼。”
利博安抚摸着李静的头发。
他问:“一只猫能活多久?”
“嗯......正常情况下是十三到十四岁。最长寿的也就三十年。”
李静皱着眉头:“和人比起来很短吧。”
“养宠物就代表我要接受它先走的事实...我接受不了。”
“后来我接触到标本,那些静止但永恒的生命...让我感到安全。”
“人能活多久呢?”
“啊,人,平均寿命是七八十岁吧。”
李静低着头,没看见利博安的表情。
“你知道虫族的平均寿命吗?”
利博安低声问。
“什么?”
“雄虫的平均寿命是二百五十岁,雌虫的平均寿命则是三百岁。”
利博安抱紧李静。
“我做过改造,寿命短一些。”
李静伸手捧住利博安的脸颊问:
“你寿命短一些。短多少?”
“我的寿命大概也是八十多。”
利博安鼓鼓的脸颊得到了一个吻。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两个能永远在一起。”
李静笑起来。
“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利博安叹了口气。“李静,你能教我做标本吗?”
“当然可以了!”
李静愉快地点点头。
***
“不要弄断它的触角哦,轻轻用刀切开肚子,去除内脏,这种小昆虫标本做起来很简单,非常适合新手。”
李静在一旁指导利博安的动作。
旁边的塑料盒子里还装着等待处理的小虫,李静买了几只星天牛给利博安尝试。
隔着塑料外壁可以看到,它们黑色的甲壳上面错落分布的白点,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
李静一边指导利博安的动作,一般给他讲解这种虫子的特点。
在她看来,制作标本的目的就是保留生命,所以在教导之外,她更想让利博安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漂亮的小虫。
“雄天牛为了争夺配偶,会用触手互相抽打,获胜者会趴在雌天牛的背上,两只虫会一起啃食树皮。”
李静微笑着说。利博安小心地用手拨动天牛紧绷的几对足。
塑料盒子里那些已经死去的天牛们已不复生前的神气,它们的身体蜷缩着,六条腿紧紧贴着腹部,像是翻倒的坦克。
“拿针从胸部背中央稍右的位置穿过去,角度要垂直,深度以能固定在泡沫板上为准。”
利博安的手很稳,昆虫针比缝衣针细得多,针尖却非常锋利。
他举着针悬在天牛背上,总感觉这小家伙会突然动起来,一时有些下不了手。
针尖穿透甲壳的瞬间,利博安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噗”。
“接下来就是整姿啦。”李静给利博安递了一盒大头针。
“前足向前伸,中足和后足像两侧展开,模拟它生前爬树的样子。触角要拉直,不能弯着。”
她示范着用大头针固定了两条腿,金属细针牢牢扎在白色泡沫板上。
“做标本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整姿,要让看的人想起它活着的样子。我们用这种方式永远铭记一个生命存活的姿态......”
利博安又想起了自己埋在花田里的朋友。
坟墓上那些随风飘动的小蓝花。
那是他用生命培育出来的爱情的色彩。
朋友总是拜托利博安:等他死了,利博安一定要把他埋在一个有蓝色的地方。
利博安以前觉得他愚蠢。
一个军雌,居然迷恋上了雄虫的谎言。
李静温柔又低沉的声音像雾气般弥漫在他耳边,时常让他感到浑身发热。
她铭记一个生命的方式是留住他们活着的样子,现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也留下了利博安的身影。
她会记住这些生命,她也会记住我。
利博安知道自己也迷恋上了这美丽的幻想。
“李静。”
“怎么了?”
“我把它的腿给弄断了。”
利博安碰掉了天牛的一根后足,细小的肢体落在白色的操作台面上,像条黑色的细线。
“没事的,用胶粘一下就好。”李静弯腰去柜子里拿胶。
“当初我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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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做螳螂标本,把它的镰刀腿都给弄断了,现在我不是也能教你做标本了嘛,多练练就好啦。”
她用力拧开胶水的盖子,递给利博安。
“做标本不是为了一个完美的结果,只是为了留住观察的过程。”
“你看这只星天牛,它左边的翅膀缺了一块,可能是打架受伤了,这就是它独一无二的标记。”
利博安盯着天牛鞘翅上的缺口,忽然觉得这小虫子变得鲜活起来。
他用牙签蘸了点白胶,小心翼翼的把腿粘回去。
虽然歪歪扭扭,却有种特殊的真实感。
利博安照猫画虎,又处理好剩下的几只天牛,让它们姿态各异地趴在白板上。
“好了,等明天它们彻底干燥了我们再看。”李静伸了个懒腰,牵着利博安出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利博安就冲到阳台晾晒标本的地方。
阳光正斜斜照在泡沫板上,星天牛的甲壳变成暗褐色,没有昨天那么黑,六条腿仍保持着攀爬的姿态,他能看见那只被修补的小脚,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李静打着哈欠跟来,满意地点头称赞:
“风干后颜色会变,但是这个效果已经很不错了,你第一次就能做这么好,利博安!你是个天才。”
她大大地抱了一下利博安。
“我去拿标本盒,你在这等我一会哦。”李静转身去工作室。
利博安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标本。
在他漫长的雌虫生涯里,利博安从未如此认真的去观察这样一只小虫子。
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观察一只小虫子如何求生,他不知道它活着的时候如何在林中穿梭,也不知道它如何积累为繁衍战斗的勇气。
过去,他不在乎这小虫子的生命,也不在乎那些大虫子的生命。
现在,他却为之感动。
他想问李静一个问题,但他不敢说出口。
他想问李静:
等我死后,变成一只大虫子...你能把我做成标本吗?
把我的标本放在你的房间最中心,让我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
利博安终于理解了朋友的心情。
在那个世界,朋友只能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利博安。
因为他知道利博安在乎他,所以他能安心的死去,留下生者永远铭记他。
利博安觉得朋友很自私,但现在,他也无比自私地渴望着——
李静会保护好我的尸体。
她在乎我,她不会说我的身体丑陋。她不会让我不安的独自死去。
她不会轻视我的生命,她会记住我。她会温柔地抚摸我虫身上的每一处疤痕,她说那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标记。
利博安理解了朋友的选择。
朋友说爱情是雄虫画布上的大海。
利博安则认为,爱情是李静眼眶中的琥珀。
李静带着一个很大的透明标本盒回来,里面铺了一层黄色的软纸。
“把它们放进去吧,我已经在里面放了樟脑丸。”
“樟脑丸?”
“是防止标本损坏的药物。走吧,我们把它们放到我的展示柜里。”李静高兴极了。
工作室有一个高大的展示柜,所有的标本都分类的整整齐齐。
第一个透明房间里放着一只缺了前足的螳螂,它虽然残缺,却非常骄傲地支着身子。
阳光穿过玻璃,在虫翅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一片不会融化的星星。
利博安一眼就看到了它,他忍不住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