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东边天光刚漫过屋檐,念棠就到了医馆。她习惯了最早来,生炉子烧水、打扫诊堂,再把前一晚晾好的药材收回药柜。等这些事做完,天才彻底亮起来。在这无依无靠的妖城,她只能让自己活得更认真更努力些。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前线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回了妖城。有人说人族那边没讨到便宜,又说妖族这边也没占上风,这场仗打得猛收得也快,两边似乎都不想打持久战。
战事不长,伤亡应该不会太大。她想起江逐夜穿着黑铁甲胄走在狼族队列里的样子,他比周围所有狼妖都要高大强壮,就算不化魔来战斗,也一定没事的。
她刚把扫帚放回墙角,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以为是来了病患,没想到竟是杜若。她今日穿了身干净长衫,头发也比平日梳得齐整,进门看见念棠,笑道:“怎么这么早?”
念棠道:“我每日都这么早。”
“也是,你每日都是头一个到。我是心里搁着事,睡不着,索性早点过来。”
“什么事?”
杜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今日大军就回来了。”
念棠心头一跳:“今日?”
“没错,就是今日。昨夜听街上巡逻的卫兵说的,天不亮就拔营,午时前后便能进城。”
杜若往街道方向张望一眼,两眼放光:“你想想,大军一回来,军营里那些伤兵得有多少?军医就那么几个,肯定忙不过来,到时候定会来请各家医馆的大夫去帮忙。”
“这可是大生意。以前大大小小的战事,都少不了这一笔。”
正在此时,街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此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没什么人,那蹄声又急又密,由远及近,眨眼工夫便停在了医馆门前。
“掌柜的在不在?”一个身穿铁甲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他个子不算太高,身形矫健细长,腰上挂着两柄弯刀,刀鞘上刻着豹族的图腾。
念棠一见那豹族图腾,眼里刚升起的期待瞬间暗了下去。
杜若立刻迎上去,拱了拱手:“在下就是怀仁堂的掌柜,您是……?”
“豹族先锋营百夫长。上头让我提前赶回来,先把城里的大夫定下来。”
杜若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一边把人往里面请一边朝念棠招手:“念棠,快去沏壶热茶来!”
念棠应了一声,去煎药房提了壶刚泡好的茶,沏了端上来。男人一口气喝了,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搁在桌上。
“我也不兜圈子了,这次跟人族打了一仗,没赢,但也没让他们占到便宜。我们豹营的弟兄伤了不少,军营的军医就那么几个,分到我们豹营的更是少,缝伤口都缝不过来,更别说那些内伤的。妖王也说了,让各街的医馆出人帮忙,诊金照付,药材另算。”
他拍了拍桌上那袋钱:“你们这医馆离豹营近,我以前送弟兄来过两回,你们那个鹿大夫,手艺不错,也实在。”
杜若的眼睛早就笑得眯成了一道缝,她拿起那袋钱掂了掂,没细数,直接放进了柜台下的钱匣子里:“大人这么信得过我们怀仁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鹿大夫肯定到。”
不一会儿,鹿松远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医馆里坐着个一身戎装的战士,心里也有了数。
杜若连忙把他拉过来介绍:“这位就是我们怀仁堂的鹿大夫。”她转而对鹿松远道,“军营那边来请坐诊大夫去给伤兵看病,我已经应下了。你去准备准备,带些治外伤的药。”
鹿松远点头:“知道了,我去备药。”
念棠正蹲在诊堂后备药,看见鹿松远过来朝他点了点头,鹿松远见念棠配的是金疮药,便自觉去找余下的药材。
念棠手脚麻利,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大军午时便要进城了,狼营也会回来。但是等鹿大夫去了军营后,医馆就只剩她一个大夫了,不可能再告假去街上挤着看大军归来了。
午时,念棠远远便听见主街上传来大军归来的喧闹声。她心口莫名躁动起来,不由深吸一口气。
“掌柜的在吗?”
杜若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来了来了,大人有何贵干?”
“我是狼营战士,听说怀仁堂有两位坐诊大夫,豹族请了一位,还剩一位,我就赶过来了。”
念棠正在煎药房里把剩下的金疮药分装成小罐,闻言忙放下药罐,走到诊堂,看见一个高大的战士站在门口。他的身形比之前来的豹族战士高大了整整一圈,站在门口把整个门撑得满满当当。看见他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刻着的狼头纹饰,她莫名紧张起来。
杜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念棠。
念棠静静等着杜若说话,杜若却支吾起来了,她没像方才面对豹族战士那般干脆利落地应下,她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很勉强:“这个……这位大人,不是我不愿意出人,只是……”
狼族战士皱了一下眉:“只是什么?”
杜若直言道:“只是我们医馆另一位坐诊大夫,是个女子。您也看到了,就她。”她朝念棠的方向偏了偏头,“军营里都是男人,她一个女子去那,实在是不太合适。”
狼族战士看向念棠,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后眼里露出几分笑意,目光又落回杜若脸上:“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杜若推辞道:“这还是不太合适,要不把受伤的战士送到我们医馆来,您看可好?”
他轻笑了声,“我们营内大大小小的伤员几十人,你们这里怕是站都站不下吧。”
念棠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来人是狼族战士,江逐夜也在狼族。不知这场仗打下来,他有没有受伤?出征那日她只在街上远远看了他一眼就被挤到人群后面了。她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上次想要道歉还没来得及,她想去看看他。
“我愿意去。”她开口道。
杜若望着她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但念棠已经转身去拿药箱了。
她把能用到的药材全都装进箱子里,随后打开属于自己的抽屉,拿出她特质的金疮药。这瓶药她碾得比别的都细,封口之前还多加了一味白及,止血效果也更好。
她把这瓶药揣进怀里,把药箱合上。
在她备药时,那个狼族战士始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念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翘着细微的弧度,令她莫名所以。
念棠被他看得不自在,快速收整完,把药箱的搭扣扣好,拎起来:“走吧。”
狼族战士点点头,接过她手中分量不轻的药箱,率先走到前面去了。
杜若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早点回来!天黑了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念棠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让她放心。
那狼族战士领着她走到街边巷口的一辆灰篷马车前,将她迎上车。
念棠没想到狼营的人还备了马车,鹿松远跟豹族战士走的时候可是跟着同骑一匹马的。
她在马车上始终低着脑袋沉默着,那狼族战士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半晌后,开口道:“我叫白青洛。”
念棠偏头看了他一眼。从侧面看,他的轮廓比正面要柔和一些,他身形虽高大强壮,但并不显野蛮,说话方式也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温润。
她回应道:“我叫念棠。”
白青洛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念棠迟疑地道:“白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嗯?”
“你们狼族军营里,有一个叫江逐夜的,你认识吗?”
白青洛的神情微顿,随即露出笑意:“你认识江逐夜?”
“嗯。”
白青洛似是想到了什么:“难道,你就是江逐夜的前妻?”
前妻?
原来他是这样跟别人说的?他是在与她撇清关系?
虽然他们本来就不是真的夫妻,当初只是为了帮她在妖城落户才与她假扮的夫妻,可他为什么要急着与她撇清关系?
念棠点了点头:“嗯……是啊。”
他笑道:“那念姑娘,你现在可还有其他夫君?”
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念棠心想这人大约是在军营里待久了,说话不怎么讲究分寸,她道:“没有。”
“你居然是单身。”
念棠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心情很好的消息。
念棠:“很惊讶吗?”
白青洛:“自然,妖城的女子哪个不是三五个夫君,如你这般的单身女子可是极为罕见的。”
“我跟江逐夜是从外面来的。”
“我明白,你从人族来,守的还是人族的规矩,听闻人族女子对夫君极为专一。这江逐夜可真不知好赖,他竟还与你和离。”
念棠也不知说什么好,没再开口。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街边的铺面渐次稀疏,拐出城门的方向之后,路上的行人也少了。
白青洛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道:“那你除了江逐夜,还有没有过其他感情经历?”
“其他感情经历?”念棠愣了愣,想起了司雾。
司雾温柔的笑意,还有在危机时刻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和最后没了气息的样子……
马车猛地一晃,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
白青洛还是很好奇:“看来那段感情并不怎么好。是那人待你不好,让你伤心了?”
司雾怎会待她不好?他为了救她把命都搭进去了。她欠他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是的,”她轻声道,“他人很好,只是我与他……没有缘分。”
车内安静了几息,他忽然问道:“那你想他吗?”
念棠抬眼看了看他,只觉此人打探别人的隐私毫无分寸。
她收回了目光,淡淡道:“白大哥,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他笑了笑:“也行。”
他只是应着,也没再追问别的。
念棠本想问江逐夜的近况,可他已经同族中说了两人和离,她便不好多问。想了想,不如侧面了解一下他的日常:“白大哥,你们狼族军营里平日都做些什么?从早到晚是怎么过的?”
白青洛长叹一声,懒懒道:“除了训练没什么别的。卯时跑十里再练兵器,到辰时三刻收操吃饭。巳时练阵法,未时练骑射,晚饭后还要巡夜,亥时吹号熄灯。”
“那你们都吃些什么?”
“早饭是杂粮饼子配肉汤,午饭是肉饼或者肉包子,晚饭简单些,大锅炖肉骨头,汤里下点菜叶子,泡饼吃。总之管饱。”
“那你们吃的还挺好,还有肉吃。”
他笑道:“我们是肉食妖,没肉吃,那可没力气练兵。”
马车在一座灰石垒成的营寨前停了下来。辕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原木,顶上插着黑底银线的狼头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寨里淡淡飘着股大型猛兽身上特有的干燥微辛气味。
白青洛拎着药箱跳下车,回头想要迎她下来,却见她已经自己跳了下来,他温声道:“走吧,伤员都在里面了。”
他掀开军帐的帘子,侧身让念棠先进。
这是一间极大的军帐,四根粗木柱子撑起穹顶,帐内一排排铺着简易的草席,上面躺满了受伤的狼族战士。有的闭眼昏睡,有的疼得龇牙咧嘴还在跟旁边的战友拌嘴。
她目光飞快地在帐中扫了一圈,不由松了口气,没有江逐夜。
白青洛方才说过这些就是全部的伤员了,那说明他是无恙的,或者伤得不重,不需要躺在这里。
白青洛领着她穿过一排草席,走到大帐靠里侧的一个隔间。那隔间只是用几扇屏风简单隔出来的,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念棠在看到他时愣了一下。他竟就是时常在医馆对面暗中看她的那个男人,狼王厉啸风。
他的铠甲已经卸下来了,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里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缠着绷带的胸膛。绷带上有好几处都渗出了新鲜的血,显然伤口只是匆忙处理过。
他身上的伤比外面那些战士要多得多,她早就听闻狼王带领狼族,每逢交战必是第一个冲上前与敌人厮杀的,想来正因如此,他身上才会有这么多的伤吧。
此时厉啸风正靠在床头闭眼休息,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他静静望着念棠,目光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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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药箱上,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怀仁堂的大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
“正是,见过狼王。”念棠垂下眼,按着妖城的规矩行了一礼,“我是念棠,怀仁堂的坐诊大夫。”
“过来吧。”
白青洛上前,主动替他将染血的外衣褪去,厉啸风好似未料到白青洛会有这般举动,目光不善地瞪了他一眼。白青洛却好似没看见似的,替他褪去衣服后朝念棠温温点头示意。
念棠有些意外。他这是在帮她?帮她与厉啸风减少接触?
这人怎么怪怪的。
“出去。”厉啸风对白青洛下达了命令。
“是。”白青洛应下,出了隔间。
念棠蹲在床边仔细查看厉啸风的伤口,手指刚碰到他的胸膛,就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我需要为您重新清理伤口,会有些疼,您忍一下。”
绷带裹得很紧,最里面几层被血黏在伤口上,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一点一点往外撕。
厉啸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呼吸又沉又重,就在她头顶,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睫毛,再到她专注拆绷带的指尖。
撕到黏连伤口的里层绷带时,厉啸风的呼吸忽然重了些,身上的肌肉也绷得更紧,她忙停手:“很疼吗?”
“没有。”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
念棠重新低下头,心中紧张得厉害。被这样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高大男人盯着,耳边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有种下一瞬就会被当成猎物咬碎的错觉,直叫她想逃。
胸口之后是左臂的伤,待全部包扎完毕,她起身后退一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了。”
厉啸风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绷带,又活动了一下左臂,微微点头:“手艺不错。”
她把药罐放回药箱,匆匆合上,“外面还有很多伤患要救治,我先去忙了。”
厉啸风点了点头,念棠走出隔间,回到大帐里。
念棠从隔间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齐齐止住,整个大帐里的伤兵齐刷刷地看着她。
他们从她进入大帐时就注意到她了。军营从来没来过女人,更别说还是这般娇小莹润的美人,瞧那腰肢纤细的,一只手就能握住,直叫人忍不住想将她按进怀里。
战士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猎物般,她慌忙垂下眼,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此时目光恰好落在离她最近的一个伤兵身上,她赶忙蹲下身,打开药箱道:“我来给你看看伤口。”
年轻的狼族战士直愣愣地看着她,脸刷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有、有劳大夫。”他僵坐着一动不敢动,任由念棠摆弄。
念棠用温水浸湿布巾,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再上药包扎,每一步动作都很轻。那战士早忘了疼,只红着张脸,盯着念棠一双玉白的纤手在自己身上动作。
“好了,这两日别沾水。”
念棠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兵。
第二个伤兵腿上有剑伤,念棠替他疗伤时,不知他是疼的还是紧张的,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她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安抚:“快好了,再忍一忍。”
她声音温温糯糯的,那伤兵顿时红了脸,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一个劲儿点头。
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好像变得香软。伤兵们交头接耳,有人探着脖子往她这边看,有人拍了拍旁边战友的胳膊让他挪开点别挡着视线,甚至还有人假装伤口疼,哼唧了两声想让她先过来看。
待念棠又治疗完一个伤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一个胆子大的战士趁机开了口:“大夫,你有几个夫君?”
念棠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的狼妖,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股掩不住的劲头。
她淡声道:“我还没成亲。”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旁边离她近的伤兵都凑近了些,“真的假的?大夫这般温柔可人,竟连一个夫君都没有?那你是想找什么样的?”
“大夫,你看我怎么样?我今年才成年,有的是力气!”
一个开了口,一个个便都按捺不住了,“大夫你看看我!我家里三代都是狼族先锋营的,身高体壮,腰力也好!”
“大夫,加我一个!我比他们还年轻几岁呢,腰力更好!”
战士们的热情念棠实属有些接不住,她被说得脸颊赤红,十分无措:“我、我不要那么多夫君,我只要一个就行了。”
大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地一声炸开了锅。
“只要一个?真的假的!”
“我没听错吧?妖城还有只要一个夫君的女人?!”
“我们狼族祖上就是一夫一妻制,若是能跟祖上一样,那得是多大的福气啊!”
屏风之后,厉啸风透过缝隙望着外头手足无措地念棠,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念棠把所有伤兵治完,便与他们挥手道别,快步走出大帐。身后仍不断从传来伤兵们的呼唤:“念大夫你明日还来吗?”
“明日还来为我们换药,好吗?”
跨出帐门,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仍觉脸热。
白青洛紧随其后跟了出来,笑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念棠点了点头。
行至马车前,正要上车,一个人影突然朝她掠来,那人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布满了薄茧,握在她腕上的力道又急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念棠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挣,转头一看,顿时僵住。
“……江逐夜。”
他呼吸急促,一看便是一路疾跑而来。身上还穿着黑铁甲胄,甲片上有几道带血的刀痕。好在甲胄未破,那些血应当不是他的。
他紧紧看着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比从前瘦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愈发锋利。
他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些她辨不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