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王老板的声音沙哑,不知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还是先前说了太多话。
他的声音低沉又颓然,许是默认了自己即将走进自我毁灭。
“我们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老板你要对自己做什么。”
苏稔禾清了清嗓子,开口。
话说出口的一刹那,她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再僵持下去,她真担心录音笔电量耗尽。
“我还能做什么呢?反正已经完蛋了。”王老板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沧桑,还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不知是后悔、愤恨、还是绝望。
“什么都不做才是真正的完蛋了。”
“有这个挣扎的时间,不如好好想想事情应该怎么解决。”
苏稔禾接上了陆时安的话:“当初我们无偿推广你的产品,是因为你物美价廉,值得更广泛的市场;消费者购买你的商品,当然也是为了这些。”
“是你亲手造就了现在的境地,当然要你亲手收拾残局。”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到了王老板的心窝,他情绪突然爆发,眼里的红血丝越发明显,几乎要在眼球里爆裂开来。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谁想变成这样!”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做,市场上的商户都会这样做,我已经是掺得少了的!”
“本来工厂的生意蒸蒸日上,乡亲们见了我都乐呵呵的,说我是他们的大救星,还有年轻孩子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来我这里打工,,现在这一切全完了。”
“那些收了我的钱才愿意帮我打广告的人,一见出了事,都变成了缩头乌龟,把钱花给他们还不如花给畜生!”
“还有抹黑我的那个网红——明明就是想和你打擂台,为什么要拿我当靶子!”
王老板的脸又开始涨红,几乎到了狰狞的地步。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博主时,怒目圆睁,用手指着苏稔禾的脸,不住地颤抖。
陆时安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也迅速起身,挡在了苏稔禾面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沙发上的苏稔禾,见她面色依旧沉静,才放下心来,缓缓看向王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还像先前一样做良心买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这句话平静,杀伤力却强,王老板像是一下子被扼住了喉咙、拔掉了气门芯,话被卡在了嗓子眼,随后又是一脸颓丧,跌坐在沙发上。
苏稔禾适时开口:“你要是想将生意做下去,就调整好态度,该退货退货,该赔款赔款,该道歉道歉,短时间内会有些难过,但只要你能用良心做买卖,总会好起来的。”
王老板表情有了松动,苏稔禾心中一喜,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陆时安却皱了皱眉头。
“道歉有什么用呢,我一个快要六十岁的老头子,还要低头哈腰给一群年轻人道歉吗,明明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市场上压点秤、混点次品是最常见的…”
王老板的眼神趋向于空洞,几乎是喃喃地开口:“我没错,我为什么要道歉,明明就是那些网友…”
看到他这副样子,苏稔禾突然想起在书中看到过的一句话:“愤怒的人往往不会抑郁,他们愤怒是因为将过错归在了他人身上。”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明白王老板已经无法挽救了。
他们毫不犹豫地起身,步伐沉重,但毫不拖泥带水。
虽然万般无奈,苏稔禾还是将手伸入口袋,轻轻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
回苏市的路上,一路无言。
苏稔禾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人,家门口菜市场卖注水肉、被揭发还死不承认的大叔,大学时作弊被抓佯装要自杀的同学,甚至是用言语伤害了孩子却不愿意道歉的父母…
他们都做了错事,他们都拼尽全力躲避自己亲手造就的后果。
有的人放不下面子,有的人放不下利益,有的人放不下沉没成本,有的人放不下前途。
简而言之,他们在一念之间做了错事,却又不打算为后果兜底。
于是,缺斤少两的菜农逐渐消失在菜市场,将肉切成碎末的江西小炒店被淘汰出街头巷尾,用马肉做伪装的驴肉火烧店逐渐门可罗雀。
但人们还是前赴后继,或许是觉得不会被发现,或许是根本没打算为后果买单。
王老板也是其中之一。
可他们不是圣母,没有为王老板收拾烂摊子的义务。
今日这一趟,保全自己是主要目的,虽然他们也心存希冀,想拉王老板一把。
只是他们永远也叫不醒装睡的人。
说是这么说,心里也不可能好受。
王老板是苏稔禾接触的第一个商家,也是陆时安团队接触到的第一个大型种植基地。
他们亲眼见证了曾经朴实憨厚的王老板获得应有的回报,生意蒸蒸日上,村子里的生活越过越好。
如今倾颓只在一念之间,令人唏嘘。
返程的路上,苏稔禾已经将录音导出,做好备份,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工作室,两方律师都已经抵达,开始商议如何撰写声明。
虽然不合时宜,苏稔禾还是忍不住感慨,法学生不容易啊。
她忘记从哪里看过一个说法:作为一个股民,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不管发生什么风吹草动,都得被迫随点份子。
而律师又何尝不是如此。
客户发生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得陪着熬夜。
这钱就该他们赚啊。
时间紧急,越是尽早拿出态度,越能避免更多损失。
这边两位律师商讨着解决方案,那边,苏稔禾已经开始录制道歉视频。
她风尘仆仆,脸色发黄,肉眼可见的疲惫,T区也出了油,跑去洗了把脸,反而显得脸色发灰。
苏稔禾本来想画个妆、洗个刘海勉强掩饰一下,却被律师拦住了。
即便是临时赶来,律师依旧穿了职业装,看起来专业又让人安心。
她一本正经地将苏稔禾的的碎发从耳后抽到脸颊,甚至调整了座椅的位置,让死亡顶光径直打在苏稔禾头顶,显得她的黑眼圈深如厉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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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律师满意的神情,苏稔禾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漂亮国律政剧里,为了打动陪审团而声泪俱下的辩护律师。
此刻的她真想弹射起飞,面露愤慨地地来上一句“Objection~yourhonor!”
“哦~亲爱的玛格丽特小姐,她在用情绪误导陪审团,这实在太荒谬了!”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都在播放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直到工作人员架好摄像机,她才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大家晚上好,关于今天发生的…”
视频录制了十来遍才结束,到了最后,苏稔禾累得灵魂出窍,憔悴得不像演的,反而让律师更加满意。
半夜十一点,视频和公告一起发出。
两边团队都反应及时,道歉态度又十分诚恳,让网友看到了他们的诚意,再加上他们本来也是受害者,这波属于无妄之灾。
因此,评论区整体氛围还算平和,虽然仍有人言语犀利,但大家也都清楚,他们并不是在真心谴责,而是找借口发泄生活中的戾气。
见舆论浪潮有所平息,员工陆陆续续从工作室离开,苏稔禾和陆时安不太放心,就打算留在办公室,观察网友的实时反馈。
陆芷怡在回家之前,专门问了一嘴:“本来零点要发豫菜教程,要不要避避风头,过两天再发?”
“不用,照常发。”苏稔禾看起来十分淡定,还有心情再和陆芷怡检查一遍成品,陆芷怡也就没当回事,使唤陆时安送她回去。
陆时安回到工作室后,大厅办公区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自己办公室的百叶窗还透露出些许亮光。
他手里拎了两份还冒着热气的烤冷面,不要葱花香菜,番茄酱,冷面里被各种肉制品塞得鼓鼓囊囊。
在公司楼下闻到烤冷面的香味时,他才意识到两人从下飞机就水米未进。
若是按照以往,他忙得过了饭点时,往往会直接忽略这顿饭,今晚想到苏稔禾,还是在楼下买了垫肚子的小吃,还鬼使神差给自己也加了一份。
他轻轻推开门,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不远处,休息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亮光。
他慢慢走近,在看到苏稔禾背影的那一刻,脚步却顿住了。
苏稔禾没有开灯,一个人窝在椅子上,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这也是光亮的来源。
椅子并不宽敞,她却整个身子都缩在里面,左手抱膝,右手不断翻动着评论区。
电脑一侧,放着一包吃了一半的白色恋人饼干。
陆时安不由想起,读大学时苏稔禾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了也要吃饱饭。
他也曾好奇,苏稔禾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吃不下饭。
当时的苏稔禾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只有吃撑的时候。
再次遇到苏稔禾时,她把自己照顾得油光水滑,皮肤白里透红,任何时候都是笑盈盈的。
此刻她却缩成一团,将下巴搭在膝盖上,露出白皙纤瘦的脖颈。
陆时安突然想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