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热水泼在腿上,才唤回怔愣的陆父的神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人!”

    陆父被乡亲的话吓到,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不结婚哪来的孙子!

    “陆老头你想啥呢,你家小安带着女朋友回来啦,你还不知道吗?”乡亲兴冲冲地催他赶紧回家。

    陆父来不及反应,赶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地垄,连农具都不拿了,慌里慌张就要回家。

    他刚走到院子口,一盆水猝不及防被人从院子里泼出来,若不是他反应快,差点被淋成落汤鸡。

    听到动静,陆母才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拎着一个铁桶:“你下地怎么不带手机!他们都说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

    “这臭小子也不告诉咱们,根本来不及收拾屋子——愣着干嘛,快点去把柜子顶擦了!”

    陆家这两年刚翻新成小洋楼,陆父陆母又不是不讲究的人,家里常年整洁干净。

    可是今天,老两口却总觉得家里乱糟糟的,哪里都有灰。

    椅子缝、柜子腿、窗户框…装修时没有在意的角落,今天都被擦了个干干净净,连小狗吃饭的盆儿都被刷得锃亮。

    小狗伸出头吃饭时,在饭盆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差点吓得狂叫。

    今天的农活是不可能干了,陆母从柜子底翻出陆芷饴给他们买的新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就这样坐在门口,望眼欲穿。

    此时的陆时安并不知道家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他正带着苏稔禾慢悠悠地走在田间地头。

    此刻,他胃里暖乎乎的,忍不住感叹:“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都没有发现这家扁粉菜,你一来就找到了。”

    “那是当然。”苏稔禾狡黠一笑,:“没有美食的生活是无趣的。”

    “扁粉菜看似只是一道菜,实际承载了大家对生活的尊重和热爱。柴米油盐本身就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呀。”

    她装作古代书塾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的,要不是陆时安拉了一把,险些栽进沟里去。

    她的小表情落在陆时安眼里,只剩下可爱,以及致命的吸引。

    重逢后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他却觉得自己在慢慢地理解苏稔禾、欣赏苏稔禾。

    若不是跟着她吃来吃去,他即便回了家,可能也是随便塞几口应付三餐。

    如今感受着胃里舒服的温度,他更加深切地认识到,食物里确确实实蕴藏着很多有意义的东西,支配着人类的情绪、身体…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疑惑:连食物都理解不明白,他创的什么业?

    接受新事物的不只有陆时安,此刻的苏稔禾也充满新鲜感。

    她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娇生惯养,连家务活都不怎么干。

    她跟在陆时安身边,随手从地里抽出一根麦子,捋下麦穗,放在手里搓上几下,圆滚滚麦子仁就从壳里跳出来,在手心晃上几下,而后懒洋洋躺在原地,颗颗饱满,透出让人欣喜的光泽。

    她学着陆时安的样子在手心搓出几粒麦子,然后捻起几颗跑进嘴巴,细细嚼着。

    刚摘下的麦子不同于市场售卖的成品,颜色青绿,用牙齿轻轻一碾便会爆开,嚼出汁水,咬开的瞬间一股清香味儿几乎要覆盖麦香,带着普通植物的味道,让她新奇不已。

    见她感兴趣,陆时安随便敲开一家乡亲的门,借烧饭用的柴火灶烤了一把麦子出来。

    烤过的麦子就变成了熟悉的透着暗黄的白色,因为扔进了柴火灶,几粒麦子被烤出了碳色外皮,不过轻轻搓一搓就能脱落,吃起来反而更好吃。

    苏稔禾趁着热气丢了几粒进嘴巴,一瞬间,带着柴火味道的焦香占据口腔,轻轻咬开麦子仁,熟悉的麦香弥漫开来,口感也变得Q弹有韧劲儿。

    她就这样握着一把热乎乎的麦子,跟在陆时安身边走来走去,下地掰玉米、摘西瓜、掐荆芥…

    这些都是苏稔禾从未体验过的经历,换做旁人,可能会担心弄脏鞋袜、怕晒怕热而不愿尝试,苏稔禾的状态却非常亢奋。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汗水打湿碎发,一缕缕黏在额角鬓边,显得整个人鲜活有朝气,具有独特的魅力。

    苏稔禾并不是为了配合陆时安才有这副表现,她本来对食物就有着虔诚的态度,如今从源头认识到寻常餐桌上的原材料,让她在新鲜的同时又感到敬畏。

    但同时,她的良心让她心生担忧:“咱们薅来薅去的,不是占别人便宜吗?要不要留下点费用。”

    陆时安面无表情:“不用,我带你逛的地都是我爸种的。”

    苏稔禾精神一振:“那咱们再去拔点蒜苔呗!”

    陆时安默默看了她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怎么想,带着她走过一个拐角,就到了菜地,像是先前就规划好了路线。

    “哇——”

    看到一整片绿油油、生机勃勃的蒜苔,苏稔禾忍了又忍,还是情难自已,发出贪婪的喟叹:“这得能炒多少盘蒜苔炒肉啊!”

    陆时安看着她这副馋猫的模样,实在觉得可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的玉米地里,站着一位目瞪口呆的中年大叔。

    陆父也没想到取个落下的农具,还能撞到自家儿子谈对象。

    距离太远,玉米从又遮住了苏稔禾的脸,只留下陆时安这个高个子若隐若现地出现在陆父的视线。

    即便距离很远,陆父也能清晰地看到自家儿子脸上那不值钱的笑容,简直千年难遇。

    只是…陆父面露愤慨。

    这臭小子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喜欢吃什么美丽饭吗?他带人家姑娘在地里暴晒是怎么回事儿!

    就算是把姑娘带回家歇着、喝碗绿豆汤,也比在地里晒太阳强吧!

    他追老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没眼色,把人家白净漂亮的小闺女晒黑了怎么办?

    他是没钱花还是不认路?陆父愤愤地想。

    只是还没有正式见面,他不好跳出去搅和,只能蹑手蹑脚离开田地回到家里,将儿子干的离谱事儿转告陆母。

    “这垃圾儿子!”不出意料,陆母一听就急了,差点就要给陆时安打电话,被陆父勉强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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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两人也疑惑,都过了寻常拜访男方家人的时间了,陆时安还没带着女友回来,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不应该呀,闹矛盾了他还笑成那副嘴脸?

    二老实在放心不下,又不敢打电话给陆时安,于是一个电话拨给了僚机陆芷怡。

    陆芷怡正在旧友家里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接电话的语气都懒洋洋的。

    她对父母这通电话的到来完全不惊讶,毕竟她躺在朋友床上,都能听到门外朋友父母的议论。

    “爸妈你们别急,这次是禾宝有工作,带着我来这里采风,我哥是自己跟过来的,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陆母有些着急。

    “想得真美!追不追得到还不一定呢。”陆芷怡把自己说激动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

    “你和那闺女这么熟悉,咋不帮帮你哥?他可是你亲哥。”陆母实在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陆芷怡一听这话就来气:“他是我哥怎么了?”

    “就算是我哥追我闺蜜,也得先过我这关,我已经尽力了,我还担心他追不上人家,影响我和禾宝的关系呢。”

    陆芷怡听见她那有机会不珍惜的哥就来气,连话都懒得说。

    “总之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儿,你们记得给邻居们解释一声,别影响我闺蜜的声誉,挂了。”

    电话传来忙音,陆父陆母面面相觑,咬牙切齿,一时不知道该对着哪个叉烧孩子生气。

    陆时安完全不知道自己家里因为这件事情吵得热热闹闹,他正专注地举着手机,给苏稔禾拍照。

    两人路过一片油菜花田,苏稔禾来了兴致想拍照,他早已举起手机,却舍不得按下快门键,只能装作调整角度拖延时间。

    原因无他,苏稔禾实在是太美了。

    她不是粉黛,皮肤却白里透红,麻花辫俏皮地搭在肩膀,露出甜美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形成了一束光环。

    绿色的油菜,黄色的花,此刻都成了陪衬,团团簇拥在甜美的姑娘身边,让她看起来像是活泼烂漫的仙子,浑身散发着自然之美。

    一直到苏稔禾脸都笑僵了,陆时安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这幅美丽的画面。

    日头渐渐毒辣,不适合再暴晒,两人去吃了一家社区里的粉浆面,苏稔禾心满意足地回了酒店,准备整理来豫城拍下的素材。

    陆时安没有急着回家,他回到自家的菜田,也不计较穿着什么衣服,直接下地,熟练地薅秃了一片蒜苔。

    苏稔禾爱吃。

    他摘了足足一大捆,才拍拍裤子粘上的灰土打道回府。

    拎着几乎抱不住的蒜苔回家时,陆父陆母已经开始准备晚饭。

    二老提前开了小会,打算绝口不提今日的风波。儿子好不容易有了目标,不能给儿子添乱。

    见他回家,陆母如往常一般喊了一声:“小安,你帮妈妈把荆芥洗一洗,我调凉菜用。”

    陆时安却没有第一时间动身,他定定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这是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