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众人心怀鬼胎,唯独苏稔禾表现自然。

    她和林宴从小就是这个相处模式,即使几年不见也不会觉得生分。

    她舒舒服服地将碟子挪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细细抿着,甚至还给林宴发微信品鉴了一番,顺便质问他看见自己了为什么不打招呼。

    吃了几口,意识到周边有些不合时宜的安静,她抬起头,对上陆时安的眼神,感到莫名其妙。

    他怎么像个冷宫里的妃子一样?

    下一秒,看到陆时安身前马上就要化掉的冰淇淋,她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不自在,着急了。

    “你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呀!快吃!!!”

    急急急。

    多年之后,陆时安回想起这一天,依然感到踏实且安心。

    苏稔禾这个人,只开了极品饭灵根,情根不详,若隐若现。

    虽然看不出来她对自己是否感兴趣,但是起码能看出来她对林宴不感兴趣。

    从始至终,吸引她的,从来都是那口吃的啊。

    回忆到这里,三十多岁的陆时安满足地看向自己身侧身穿西装、成熟干练的苏稔禾。

    她正在眯着眼睛品鉴炸猪排。

    注意到陆时安的目光,她在百忙之中赐给他一个肘击,含糊不清地:“快吃呀!炸猪排就是要吃刚出锅的。”

    就是这样。

    挨了一个肘击的陆时安表情更加满意了。

    此时此刻的日料店里,同事们看着陆时安突然转晴的脸,摸不着头脑。

    他们老板要是工作的时候也这么好糊弄就好了。

    桌上的其他人看起来有点忙,慌里慌张地低头吃冰淇淋,可惜冰淇淋只有一口,只能装作被冰淇淋烫到,一次又一次端起水杯,装作自己在做别的事情。

    气氛实在太诡异,一位同事看不下去,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天实在是谢谢苏小姐了,本来想请苏小姐吃饭,却阴差阳错占了苏小姐的便宜,回来让陆老大请你吃饭。”

    直到回到家里,苏稔禾也没想明白,怎么又要再和陆时安吃上一顿饭。

    感觉两个人的交集全都和吃饭相关。

    交给缘分吧,她心想,任何事情都会有结果的。

    最差不过没蒜苔吃。

    酒精是个神奇的东西,既可以让人情绪上头,又能将自己与一切事情短暂隔绝,所有的逃避都只需要一句“我喝醉了”。

    “我喝醉了,该睡觉了。”

    于是,苏稔禾将这句话丢给陆芷饴,心安理得地缩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喝了解酒汤的苏稔禾神清气爽,天还没热起来时就站在了葑门横街的市集,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的鲈鱼时不时蹦上一下,证明自己十分新鲜。

    她跨越了半座城市来买鲈鱼,也存了来看看卖鸡头米的老两口的意思。

    她并未提前联系二位,只是溜溜哒哒地走到附近,静静看着铺子。

    或许是正值旅游高峰期,或许是自己的推广真正起了作用,即使是上午,铺子的生意也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甚至还有人买了鸡头米后将果子举在手里,对着店牌拍照。

    苏稔禾猜测,她应该会在小某书发出这张照片,配文“来打卡xxx推荐的xxx家鸡头米啦”。

    这就是流量的正效应,越来越多的人出于好奇来到这里,又通过他们的嘴巴传播出去。

    老两口笑盈盈地接待涌来的一批又一批顾客,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对,视频里就是我们”,然后麻利地装袋递出,还会往袋子里塞上些新鲜菱角。

    苏稔禾顶着大太阳,静静地看着,有些舍不得打破这热闹的烟火气。

    暑假忙碌,夫妻俩上大学的儿女也回家帮忙,正逢快递到店发货,他们从冰柜里一包包掏出冷冻好的鸡头米,认认真真打包贴标。

    忙活到一半,附近店铺的老板带着老花镜,眼睛几乎凑到了手机上,急吼吼地来找正在打包的年轻人:“鹏鹏,你帮阿姨看看这个网店注册成功了伐?这屏幕咋花花绿绿地乱闪嘞?是不是你们年轻人说的被黑客攻击了?黑客攻击我一个老太太不晓得是干什么嘞…”

    那叫鹏鹏的年轻人见状笑了笑,将手里的纸盒子扔给身边人,将老太太拉到店里的阴凉处,一点一点细细地教:“不是黑客攻击,这是人脸识别认证…”

    一老一小蹲在角落□□鹏不厌其烦地教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老人喜笑颜开地捧着手机离开,走的时候还从兜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把自家卖的果干,笑眯眯地塞到小伙子手里。

    苏稔禾想,如果老人开通了社交账号,就可以发文:“我们是网上爆火的葑门横街xxx隔壁的店铺…”

    忙过一阵子,卖鸡头米的两口子抬起头,一眼就看到街道对面的苏稔禾,当即小跑过来将她拉进店里,按在小板凳上,抓上一把刚蒸熟的菱角,几个人一边对着垃圾桶剥皮,一边闲聊。

    二人说,最近生意好了很多,许多顾客都是看着手机找来的,网店的销量也直线上升,两个人忙不过来还雇了乡亲帮忙,感觉生活都有了奔头。

    苏稔禾听了也是由衷地高兴,直言是他们做生意良心、产品质量高,才守住了这一波热度。

    没聊几句,附近店铺的店主听闻帮老两口打广告的什么阿婆主来了,争先恐后地进来,将自家的小吃往苏稔禾手里塞,还有认出苏稔禾的顾客来合影,眼看局面过于热闹,她只得找机会溜走。

    一路小跑,苏稔禾手中鲈鱼肥美的身子随着跑动上下弯折,头上是明媚的太阳,身后是摊贩揽客的喇叭声,走过斑马线的时候,仿佛踏在散发着柴火香的琴键上,背后传出一串又一串热闹的旋律。

    苏稔禾心情格外好,就着阳光拍下葑门横街的集市口,丝滑且自然地发给陆时安,自在到自己发完都愣了一下。

    陆时安回复得很快:“来回访?”

    苏稔禾一惊:“你怎么知道?”

    陆时安的回答一板一眼,却让人看得出用心:“潜心拜读苏老师的视频,学习营销方法。”

    不愧是老板,窥屏都说得这么高大上。

    苏稔禾没计较他说了什么,只是安利:“这里商铺很多,可以当作网站的潜在客户。”

    陆时安:“收到。苏老师可否带路,我对葑门横街不熟悉,怕遇到骗子。”

    “我看你比较像骗子。”苏稔禾完全不上钩。

    电话那端的陆时安看到这个回复,苏稔禾傲娇又俏皮的小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他心情颇为不错地笑笑,让敲门进来的同事吓了一跳。

    同事是来问晚宴的随行名单的。

    刚刚注资的苏氏集团晚上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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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商务晚宴,苏董看好团队,有意提携,发来邀请函,由陆时安携负责业务拓展的成员前往。

    晚上七点,他们准时到达金鸡湖畔一座融合苏式古典园林和现代顶奢风格的酒店。

    会场外部借了江南造园巧思,漏窗、假山、池水环绕宴会厅,碎碎波光映进室内,与内部流光撞成一片虚实交错的幻境;室内却是另一番浮华,挑高穹顶垂落数盏巨型切割水晶吊灯,光点簌簌坠落,东方雅致与西式奢华毫不违和地揉在一处,奠定整场晚宴贵气逼人的基调。

    步入宴会厅,人声喧嚣却不显嘈杂,低声洽谈合作的耳语、酒杯相撞清脆的叮当声、侍者轻步穿梭摆放菜品的细微响动、角落昆曲演员婉转婉转的水磨调交织缠绕,一派热闹喧嚣的图景。

    同事虽长袖善舞,遇到如此高规格的宴会,还是不免紧张,虽看似大方地端着香槟,手心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明眼人都能看出刻意展现的镇静下的紧张情绪。

    他偏头看向陆时安,心中不由感慨他的淡定自然。

    虽说生意场上向来信奉人靠衣装马靠鞍,陆时安却从不超支购买昂贵着装,几乎都是身着常见的黑色西服套装,用自己不卑不亢的沉稳气质为衣衫加持,让人觉得这个人虽然现在还在起步阶段,将来却不容小觑。

    只是为了配合这场晚宴的整体风格,他罕见地穿了一身改良版本的新中式西装,胸襟处用金线绣了精美的中式图样。

    他们找时间向苏董和苏夫人打了招呼,反被苏董带在身边,为他介绍合适的人脉。

    经济形势不好的当下,年轻人创业不易,一点点小风浪就足够全盘倾覆,因此,苏父的赏识和推举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陆时安送出去了不少名片,跟着苏父辗转几波,见另一批老板前来打招呼,就识趣地告别。

    他转身离去,没有注意到身后苏母满意的目光。

    苏母的眼神,活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她捏了捏苏父的手臂,低声絮叨:“你别说,这小伙子蛮不错的诶,一会给囡囡介绍介绍。”

    苏父瞄了妻子一眼,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这小伙子确实不错。

    与此同时,休息室里,苏稔禾已经穿戴整齐。

    她身着奶白哑光改良旗袍搭配澳白耳钉,清瘦立领斜襟绣着苏式盘扣,腰间一簇立体布艺小花轻缀,裙摆以墨色苏绣晕染,寥寥针脚铺展水墨诗意,A字裙摆趁得步履间清雅流转,端庄内敛。

    她缓步踏入宴会厅,就立刻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或是惊叹,或是欣赏,还夹杂着几道复杂的目光。

    苏父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他向女儿招了招手,带着苏稔禾熟练地辗转于生意伙伴之间,一圈下来,在苏母差一点将他平整的袖子捏成芝麻叶之前,清咳一声:“走吧,爸爸带你认识认识之前提到的创业团队。”

    末了,似是反抗似是倔强,又中气十足地补了一句:“我只是给你介绍一位同行,可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被苏母瞪了一眼。

    苏稔禾闻言,也起了兴趣,随手在路过的侍者处换了一杯红酒,随着苏父缓步前行,走向一位背对着三人的年轻男人。

    只是不管怎么看,这男人的背影都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