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杨氏几人到达县衙的时候已经接近午间。
说是县衙,其实是一个稍微大点的坐北朝南的四方院子。
院子的面积很小。
门口两座一人多高的石狮子不知道经过多少朝代的洗礼,上面满是风霜的痕迹。
登闻鼓上面的红漆斑驳脱落,棒槌上的绸布已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门口上的牌匾原先是陕北县,现只剩下一个“北”字。
县衙衙门的大门应该是朱红的,现在换成了木门。
与外观不符的是门口的衙差身体笔直手扶佩刀,目光炯炯的盯着眼前几人。
杨氏已经说明了来意,衙差还是没有丝毫放松。
杨宝玉好奇的衙内看了两眼便被衙差呵斥。
“你们说是咱们县太爷的亲戚,已经有人去通报。”
“在此期间,你们老老实实的在门前待着!”
杨宝玉没有被人如此呵斥过,吓得赶紧躲在了邹氏的身后。
邹氏心疼的摸着杨宝玉的小脸气急败坏。
“你这个臭看大门的,知不知道我们是你们县太爷什么人?”
“瞎了你的狗眼,竟然对我家小少爷这般无礼!”
她还要说话,被杨氏拉着衣衫制止。
“邹氏,你少说两句!”
杨三娘的身份特殊,在没有看清形势的时候万不能开罪这些吃公家饭的。
杨氏脸上堆满笑容,转头朝衙差说道。
“我们是庄稼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莫怪。”
衙差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别开眼。
不一会儿,报信儿的衙差小跑着出来,让几人进去。
杨氏这才放松下来。
她睨了方才的衙差一眼,眼中的阴狠让后者吓了一跳。
周氏将杨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这是看杨三娘认下他们这些亲戚腰杆子硬了吗?
巧儿扯着她的手,脸上都是紧张。
“娘,我进去是叫人姑奶奶吗?”
昨日周存教了巧儿辈分,“是的,至于上了年纪的伯伯便叫大人,万不可叫姑爷!”
巧儿重重点点头。
衙差将几人引到后宅便走了,将几人交给一个仆人模样四十几岁的中年人。
周存看着模样,猜他是管家之类的。
她猜的没错,中年人自我介绍是孙府的管家。
管家眼神锐利,不动声色的将几人打量一番。
周存并没有看到他眼神中的鄙夷。
“老爷和夫人在后厅,请诸位随我前来。”
听见管家称呼杨三娘为夫人,杨氏的腰板挺的更直了。
若不是人多,她的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前厅是衙门,后厅是县太爷的内宅。
打破了官员在周存心中的形象。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县衙这么破要么是县令没钱,要么就是他善于伪装。
依照管家和院中仆人穿着发白的衣衫和后厅精简的摆设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几人并没有被安排进厅堂,而是来到了后院的凉亭中。
周存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婆姑。
杨三娘上身着灰色对襟盘扣短打粗布衫,下身穿着同色束脚裤。
一看就是为了干活穿的便装。
杨家一家子已经哭喊着扑了上去。
杨氏拉着杨三娘喊着妹妹,嫂子想死你了。
邹氏抱着杨三娘哭喊。
杨宝玉更是痛哭流涕的喊着姑奶姑爷。
这操作惊的周存母女一愣一愣的。
巧儿目瞪口呆的看着几人快速变脸,嘴里的姑奶怎么都叫不出口。
杨威在一旁拘谨的直搓手。
杨三娘好不容易扯开杨氏和邹氏,面露难色的看了眼身旁的孙同。
孙同会意,立即开口道。
“嫂子和侄子侄媳妇远道而来,想必早就累了。”
“咱们不防坐下来说话?”
杨三娘看几人的眼神始终很冷淡,孙同比她的态度热络多了。
这无疑给了杨家人莫大的勇气。
至少有片瓦可以遮身了。
“想必这就是勇儿的媳妇儿周氏吧?”
杨三娘径直朝周存走来,周存乖巧的福身行礼。
“见过姑母。”
巧儿立即跟上,“巧儿见过姑奶,见过孙大人!”
似乎惊讶巧儿的称呼,杨三娘始终冷淡的眸中出现了裂痕。
“你就是勇儿的女儿?”
她蹲下身来,仔细的看着巧儿。
“像,你的眼睛像勇儿。”
这般说着,杨三娘眼中涌出了热泪。
“你爹是好样的,不愧是咱们杨家的种!”
周存以为杨三娘生性冷淡,可她对自己和巧儿又有些不同。
像是想要对她们热络,又像是有顾忌。
旧是叙够了,接下来该步入正题了。
孙同因着县衙公务离开,氛围轻松了不少。
“三娘啊,我们苦啊!”
“自你哥走后,我一人拉扯三个儿子长大。”
“给他们娶了媳妇儿之后,眼见生活有了奔头,又遭此横祸。”
“眼下,我们只好投奔你来了。”
“你是孩子们的姑母,不会不管我们吧?”
杨三娘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嫂子言重了,我是想收留你们。”
“奈何我的身份处境亦是如此艰难。”
“你什么意思?”杨氏蓦地拔高声音。
察觉到自己失态,赶忙找补。
“三娘说的哪里话,如今妹夫的后宅只有你一人,你与主母有什么分别?”
“我们不远千里来投奔你,你不会看着我们饿死吧?”
见杨三娘依旧淡淡的模样,杨氏心里恨得牙痒痒。
杨三娘没有出嫁的时候就跟自己不对付。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可不想向杨三娘低头。
她拖家带口来投奔杨三娘是看得起她。
她不嫌弃杨三娘给人做小妾,到头来这死妮子竟然摆起谱来了。
“你不知道,这一路走来,武儿废了,李氏跑了。”
“你哥好不容易有个孙子,你忍心将我们赶走让杨家绝后?”
说这番话的时候,杨氏的手按着座下的凳子,时刻准备着撒泼。
杨三娘冷哼一声。
“嫂子,你这是要为难我?”
她浑身挺直,有着女主人的架势。
“我有说过赶你走?”
杨氏闻言喜笑颜开,“就知道妹子不会见死不救的!”
邹氏双手击掌,“这下终于可以不用睡那个硬邦邦的马车了。”
“姑母,我累了,能否让我们先去歇息一番?”
杨三娘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嘴边,发现豁口面对着自己,便又转了个方向啄了口凉茶。
“我没说赶你们,也没说要你们住在县衙。”
邹氏没反应过来,杨氏率先回过味来。
“好你个杨三娘,你这还不是要让我们露宿街头?”
“好啊,我现在就去县衙门口让大家评评理。”
“看你这个县太爷夫人是怎么对娘家的!”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被摔在了桌子上。
盖子在桌子上“咕咕噜噜”转了几转,终究是没有落在地上。
杨三娘似乎松了一下口气。
“杨氏,你敢去闹试试?”
杨三娘原本凌厉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周存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严肃神情的杨勇。
怪不得世人说娘家侄子像姑姑。
凭她现在的模样周存不得不对杨三娘这个人警惕起来。
杨氏与杨三娘争执期间,周存脑海中不断响起积分的提示音。
不光是杨家人内讧有积分收,杨家人同其他人起争执也会有积分奖励。
杨氏被杨三娘的狠戾唬住,在家的时候她就在杨三娘身上讨不到便宜。
更何况是在杨三娘的地盘上?
“嫂子,我是杨家人。”
不知是不是周存的错觉,杨三娘的话语间竟然能听出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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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感。
杨三娘继续说道,“我不会放任你们不管。”
“哼,你最好是!”杨氏犹自嘴硬的嘟囔。
杨三娘揉了揉眉心,瘫坐在椅子上。
“我同大人商量过,后宅不远处有一处宅子,够你们一家住的了。”
“至于其他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杨氏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说你不管我们吃喝?”
邹氏慌乱起来,“娘,你不是说我们来到这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还有小厮丫鬟伺候吗?”
“呵呵......”杨三娘冷笑几声。
“你们方才进门的时候见县衙有几个小厮?”
“又有几个丫鬟?”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哪还有时间享受?”
周存抿了抿嘴唇。
她做过最坏的打算,杨家能在这里夹起尾巴做人。
没想到陕北县竟然这么穷。
“鞑靼前几日刚来过一趟,虽然我们举全城之力抵抗,还是不敌,又掳走我们好些百姓。”
“你们要是想在这活下去也行,只能自己想办法!”
说完这句话,杨三娘站起身来。
“你们若是愿意在陕北县,那就跟着管家去院子。”
“若是不愿意吃在这吃苦,请便。”
“我还要去部署城防,告辞!”
“娘,咱们要怎么办?”
邹氏慌了,“姑母说的好像是真的。”
杨氏看着杨三娘远去的背背影冷哼一声。
“不怎么办,咱们就在这住下去。”
“我倒要看看这杨三娘有没有良心!”
事实证明,这个便宜姑母还是有良心的。
她给几人安排的院子虽然小、破,但是不乱。
像是被人提前收拾过,里面没有过多的家具却是干干净净。
东西厢房被杨氏和大房占着。
杨武住了北房,周存和巧儿住在耳房。
不过她却不打算在房间内住下。
她现在已经住不了硬床板。
其余人喋喋不休的抱怨杨三娘的狠心。
周存听得心烦。
陕北县虽然是边关,可它的周边还有其余郡县。
为何杨三娘说鞑靼会打到这里?
难道大周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
这更加坚定了周存要离开此处的决心。
等杨家人熟睡之后,周存抱着已经睡着的巧儿去了房车。
刚要上车,一股劲风兜头而来。
周存凭着多年来的肌肉记忆偏头躲过。
她抱着巧儿诸多不便,不能与之硬拼。
“你是谁?”
“竟然敢在县太爷地盘下动手!”
月光如灯火,照的屋后的马厩亮堂堂的。
对面是一个壮硕的男人,只是看不太清面容。
“我还想问你!”
男人一口粗粝的陕北话毫不客气的继续道。
“你一个女人还抱着个孩子为何在这里?”
两人正僵持不下间,马厩后面的墙头上又跳下来两个男人。
周存迅速靠近房车,想要上车。
“这位是三嫂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周存停下了脚步。
“你是?”
说话人拍了把方才动手的汉子,带了些厉色。
“老三,赶紧给嫂子道歉。”
动手汉子立即说道。
“嫂子对不起。”
周存这才意味过来。
想必这三个便是杨三娘的儿子,论辈分,她是他们的表嫂。
“误会,都是一家人。”
经三人自我介绍之后,周存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老大叫孙平,老二叫孙安,老三叫孙喜,也就是方才动手的粗犷汉子。
周存暗自腹诽,平安喜乐?
孙平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
“爹娘给我们取名字的时候是打算生四个孩子的。”
“结果老爹不中用,我们自然是没有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