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月扫视一圈,便将人物身份对了个七七八八,瞧见这阵仗,心中只觉好笑。
她面上神色未变,随着祁云羡一道,恭恭敬敬地朝上首行礼。
“儿子给父王、母妃请安。”
“儿媳给父王、母妃请安。”
两人声音叠在一处,一个清朗,一个清泠,倒是意外的和谐。
宣王抬眼看了看他们,笑眯眯抬手,活像一个慈父:“来了就好,快起来吧。”
王妃却未轻易揭过,她的目光落在林观月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淡声道:“林氏,今日是你入门第一日,按理该早些过来敬茶,怎么到了这个时辰才来?”
这话问得不算重,可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都听得出里面那层薄薄的责问。
祁云羡轻轻偏过头,眉尾微微上扬,示意林观月是否需要他打个圆场。得到林观月拒绝的示意后,眉尾挑的更高了,随即一边嘴角轻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林观月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回母妃的话,此事只因我初来乍到,不知晓府中具体情况,这才失了规矩。”林观月不慌不忙,微微福了福身子,姿态端庄沉稳,语气清泠如常,带着些许赧意:“母妃有所不知,昨夜大婚之日,我听到几个婢子闲聊,说起母妃平日里,最疼的便是二公子。因为心疼二公子早起,还特意将每日请安的时间推迟了些。我这初来乍到,也不敢贸然破坏了府里的规矩,故而昨夜特意询问了二公子平日请安的时间,得知那些婢子所说非虚,这才特意晚些来请安,只因怕扰了母亲休息,却没想到……还是失了规矩……”
林观月一脸赧色,头轻轻低着,语气有些飘忽,好似十分担心。她咬了咬牙,再次郑重抬头,像是英勇就义一般,对王爷王妃行礼道歉:“此事是儿媳的疏忽,还请父王母妃宽恕。”
此话一出,祁云羡先是忍不住瞪大眼睛朝林观月看去。若不是他就是她嘴里的二公子,怕是连他都要信了这鬼话了!
这女人,也太能编了吧?!
不过祁云羡也没那么傻,他迅速收敛表情,一脸兴致勃勃地看戏。
偌大又稍显拥挤的正厅一时安静下来,连杯盏磕碰的清脆声都不曾有。众人看着这位新来的二夫人,心思各异,皆是一番思索打量。
王妃微微眯了眯眼,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林观月身上,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这位新儿媳——一身藕荷色褙子配月白交领长裙,素净却不失端庄,配上脸上真诚的歉意和惶恐……一时间,竟让她看不出这是她找的借口,还是却有此事。
“不碍事。”王妃刚刚严肃的面容如春风化雨般,不着痕迹地转换成一副慈爱宽容的笑脸,她轻轻抬手,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你初来乍到,这些原也怪不得你。”
王爷刚刚一直在当透明人,此刻也笑呵呵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今后都是一家人了,用不着这么客气。”
王妃含笑着跟着点头,夫妻二人倒真像一对慈祥宽和的父母。
“是,多像父王,母妃。”林观月起身站好,头依旧微微低着,瞧着一副软性子。
王妃朝身边的秦嬷嬷使了个颜色,秦嬷嬷微微颔首,随机轻咳一声道:“二公子,二夫人,时辰不早了,该敬茶了。”
林观月轻轻颔首,随后走至祁云羡身旁,与其一同上前。林观月在早就备好的蒲团上跪下,而祁云羡则站在她身侧。
随后依循着秦嬷嬷的唱喏口令——
“一拜先祖宗祠,天地伦常——叩!”
林观月和祁云羡齐齐拜下。
“起!——”
“二拜王爷,王妃抚育深恩——叩!”
林观月依循着指令,再次拜下,但这一次,祁云羡却站在那儿,迟迟没有动作。场上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秦嬷嬷看着祁云羡,又偷偷瞥了眼王爷王妃的脸色——王妃面无表情,一双眼神冷得很,就连刚刚一直笑眯眯的王爷,此刻也染上了怒容。
秦嬷嬷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心有戚戚,忍不住轻声提醒:“二公子,该拜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祁云羡——祁云琛拿起一旁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用杯盏挡住嘴角的弧度;
崔令仪和李侧妃则是一脸淡然,好似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其余人,除了大小姐祁舒宁一脸担忧地看着祁云羡外,其余人,皆是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观月也忍不住偷偷抬头,她从下往上看,瞧着祁云羡好似是在发呆,眼神空空的,像是不聚焦。
这个时候发什么呆!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递把柄吗?!
林观月心中暗骂一声,随后抬手,轻轻扯了扯祁云羡的衣角。
祁云羡下意识低头看去,同林观月对上了眼神。林观月瞪了他一眼,轻轻偏头示意前方,祁云羡下意识随着她的动作抬头往前看,正好对上冷漠愤怒的父母。
他再次低头,看到的便是林观月威胁的表情。
祁云羡移开眼睛,目光最后落到主位旁边桌上的那盘糕点上——是一盘喜饼。
罢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来,抬手俯身拜了下去。
秦嬷嬷见状大喜,连忙继续接下来的流程,高声唱道:
“起!——”
林观月从蒲团上起身,稍稍理了理衣服后,偏头看了祁云羡一眼,他依旧是沉默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像自从来了这琼华院,他便没说过一句话。林观月突然想起。
“二夫人,接下来请您亲自点茶,为王爷王妃敬茶。”
大胤朝传统,新媳妇过门第二天,需得亲自点茶奉给公婆。
婢女们已经将点茶用的工具备好,林观月微笑颔首:“是。”
她看了祁云羡一眼,但对方却没看她。林观月便收回视线,走至蒲团旁,整理衣服端庄跪坐其上,从容接过侍女递来的建盏与茶匙。
点茶是一门手艺,在大胤是每个世家女子都要学习的技能,而林观月这些年走南闯北,点茶的技艺师从很多大家,虽称不上多么精彩绝伦,但应付一个敬茶礼,那是相当足够的。
林观月没有为了节省时间省略步骤,她初来乍到,需要给众人留下一些标志性的印象。
从第一步涤盏温器开始,林观月先取右侧麻布拭巾,由内至外细细擦拭盏壁。随后放下麻布拭巾,提起银汤瓶,将少量沸水倾入盏中,轻转茶盏润遍内壁,随即倾倒废水,将热盏放回案中原处。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起来又不失美观,众人看向她的视线便有了些许不同,其中崔令仪的变化最大,她一脸兴致勃勃,看她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欣赏。
接下来便开始正式点茶了,林观月左手轻扶青瓷茶罐,右手取银茶匙,轻舀两勺细腻的茶末,稳稳落于盏心。
放下茶匙,拿起汤瓶微微倾斜,一线细热水缓缓注入茶末中央,水量极少,仅能浸湿茶粉。
随后,她拿起茶匙贴紧盏底,顺着环形慢慢旋搅,由中心向外圈反复揉调,将干硬茶末融成细腻无颗粒的膏泥,盏壁不留半点干粉结块,待调膏完毕,才茶匙重新归置于白瓷小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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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注汤。林观月一手扶稳盏身,一手提起银汤瓶,手臂抬高悬离盏面三寸,匀速注沸水——水流细长连贯,落点始终在茶膏中心,随注水缓缓画圈。汤分七次注入,不溅出半滴茶汤,待注至七分满便收手,将银汤瓶归于原位。
再然后,便到最关键的步骤了。王府最闹腾的四公子祁云景和二小姐祁舒灵坐不住了,一脸好奇地起身走至案几旁边,近距离观察林观月的动作。
林观月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但她丝毫未受影响,用右手取了竹制茶筅,将筅丝完全浸入茶汤,手腕轻旋,开始分层击拂。
这一步又分为三小部,先是初拂:林观月用筅丝轻轻绕着盏底,打散茶膏与清水,上下来回搅动,直至茶汤泛起淡白细纹;
再是中拂:只见她小臂发力,快而不猛地击拂,筅面摩擦盏壁四周,环旋、点戳交替,茶汤渐渐翻涌起泡;
最后是终拂:林观月渐渐放缓力道,轻扫盏面,收匀浮散的泡沫,如此反复数十次,直至盏内生出厚厚乳白汤花,如雪堆凝在盏上,细密绵柔,盏沿无清水溢出。
这一连串动作看的祁云景是眼花缭乱,精彩绝伦。他忍不住开口:“二嫂这点茶是手艺,真乃上上品!”
林观月但笑不语,她放下茶筅,取一旁的小银汤瓶,瓶中盛清冷水——她要分茶。
众人心中同时出现这个认知。
其实林观月大可不必这么麻烦,但既然这风头都出了,那自然是出到底!
她手腕极稳,细一线清水垂落于白沫之上,借助水与茶沫深浅色差勾勒纹路,寥寥数笔,便在雪白汤花上浮出一幅浅淡山水。
“天啊!好好看啊!二嫂,你也太厉害了吧!”一直在一旁观看是二小姐忍不住开口夸赞,看着林观月的眼神满是敬佩。
“二小姐谬赞。”林观月浅笑颔首。
她双手捏住茶盏下沿,垫上茶托,举盏齐眉,起身趋至王爷座前,屈膝奉茶。
“父王,请喝茶。”
宣王抬手接过,看着盏中活灵活现的水墨丹青,也是忍不住夸赞:“你这手点茶分茶的手艺,是真的不错!可是学过画画?”
林观月含笑应答:“学过一些,算不得精通。”
宣王满意颔首,“不错。”
他是个风雅之人,对于有着这样一门手艺的林观月,自然瞬间上升了不少好感度。
林观月又将另一盏奉给王妃,道:“母妃,请喝茶。”
王妃这才看到林观月的这杯茶是何模样,但她对这些没多大感觉,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便含笑道:“不错。”
王爷抿了一口茶,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再次饮第二口。而王妃只是稍稍抿了一下,便将茶盏搁在一旁,对着林观月教导:“往后便是宣王府的人了,要谨守本分,伺候好夫君,莫要丢了王府的脸面。”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王妃微微偏过头,随即便有婢女上前,手上还端着一个托盘。
“这套和田玉缠枝莲手镯便赠与你,望你日后与云羡同心同德,夫妻恩爱。”
林观月看了一眼便一脸含笑地再次拜下,“多谢母妃,儿媳定会谨记于心。”
侍书连忙上前接过托盘,微微福身,在轻轻退了回去。
之后是奉上新媳妇亲自准备的点心,王爷王妃都只是简单尝了尝便放下,随后给二人赐座。
祁云羡率先大步坐过去坐下,姿态随意。林观月紧随其后,礼仪完美。
到了这儿,今日这场敬茶流程算是走完了,可一时半刻,二人也是走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