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吟小心翼翼把那张小小的标签原样贴回老宅抽屉拉手内侧,指尖轻轻按了两下,确认贴牢没有歪斜。
关好房间房门,老旧门锁咔嗒一声闷响。
窗外暮色沉沉,橘红色晚霞一点点沉到远处房屋后头,天色飞快暗了下去。
薄薄的夜色蒙在车窗玻璃上,密闭的车厢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陈姨。
两个字一遍一遍在她脑海里打转。
奶奶留在排班表上潦草的铅笔批注,抽屉内侧标签背后留下的提示,所有线索最后全都指向这个姓陈的女人。
苏晚吟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连续多日高强度查案,疲惫早就堆在了骨头缝里。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件理清楚。
等回到法医中心,第一件事就是调出留存已久的旧人事档案。
找到陈姨当年的入职与离职记录,查一查档案里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只有找到这个人,奶奶布下的层层谜团,或许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很多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说不定会随之浮出水面。
苏晚吟五指收紧,握住冰凉的方向盘。
沉默坐了几分钟,她踩下油门,汽车引擎低声轰鸣,缓缓驶离奶奶老宅门口。
一路上城市路灯次第亮起,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向后掠过。
她心思沉甸甸的,一路上几乎没有留意路边风景,脑子里不断回想今天查到的每一条细碎线索。
赶回法医中心的时候,时间早已过了夜里十一点。
整栋楼大部分办公室灯光都熄灭了,长长的走廊只有零星几盏照明灯孤零零亮着。
惨白灯光落在空旷过道上,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
苏晚吟放轻脚步往前走,抬手推开解剖室房门。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按墙上电灯开关,往前走了半步,脚尖忽然踢到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轻飘飘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弯腰捡起来。
一张普通便签纸,被对折了四层攥得平整,没有留下任何署名,不知道是谁悄悄放在这里。
指尖摸索到墙壁开关,啪的一声按下,刺眼白光瞬间铺满整间解剖室。
苏晚吟站在灯光下,把皱巴巴的便签纸慢慢摊开。
纸上一行铅笔字迹清晰落在眼前。
是顾深写的。
之前开会讨论案情,她见过顾深低头记录口供和线索时的笔迹,笔画用力,收笔带着一点独特的顿感,绝对不会认错。
纸上简简单单只有一句话:“第七个柜门里有东西,你怎么不问?”
苏晚吟手指微微收紧,紧紧捏住这张纸条,站在解剖台前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纸上那行字。
回想整整一天,她所有注意力全都死死盯在六楼那条线索上。
泡在档案室翻老旧登记文件,跑到顶楼查看那扇锁死的灰色铁门,之后又长途驱车赶往奶奶的老房子搜寻痕迹。一路顺着六楼这条线追查到底,忙得昏头转向,反倒把第七号停尸柜彻底抛在了脑后。
顾深送来这张字条,分明是特意提醒她,一处至关重要的线索被她漏掉了。
她猛地想起上一回打开七号停尸柜的画面。
当时她只伸手摸到柜子上方贴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靛蓝色线头,一缕白发和一张字条。
拿到证物之后,她没有多想,随手就关上柜门离开,从来没有试着把手伸到柜子最深处摸索一番。
柜子幽深的底部会不会还藏着别的物件?
她一无所知。
但是顾深知道。
他清清楚楚明白柜子深处另有玄机,一直等着她自己发现。
等到迟迟不见她行动,终于忍不住偷偷留下一张纸条,催促她重新回去查验。
可他为什么不肯直接开口跟她说?
偏偏要用这种不留痕迹的方式传递消息。
无数疑问跟着冒了出来。
苏晚吟把便签小心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收好。
她抬头望向门外黑漆漆的走廊,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现在立刻去地下二层,重新打开第七号停尸柜。
走廊地砖冰凉,脚步声在安静楼道里格外清晰。
苏晚吟顺着楼梯一步步往地下二层走去。
地下一层比楼上更加阴冷,消毒水混杂着一丝冷库独有的寒气扑面而来。狭长走廊灯光惨白晃动,放眼望去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她停在第七个停尸柜正前方,站在原地静默几秒,稳住略微加快的心跳,伸手拉开金属柜门。
厚重柜门向外滑动,发出干涩细微的摩擦声响,一股刺骨冷气顺着柜门开口涌了出来,瞬间浸透她袖口。
之前取走的塑料袋早就不在里面,柜子一眼看上去空空荡荡,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
上次打开柜子的时候,装着证物的塑料袋贴在柜体内侧靠上位置。
她伸手就够到,拿到东西立刻合上柜门,完全没有留意柜子底部会不会藏着秘密。
苏晚吟微微弯下腰,探出右手伸进冰冷柜中,掌心紧紧贴着冰凉金属柜底,一点一点向着柜子深处摸索。
停尸柜内部纵深很长,比她整条手臂还要多出一截。
她半个身子微微倾靠在门框边缘,指尖贴着冰冷底板不停向前探。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坚硬物体。
冰凉厚重,棱角分明,是金属材质。
她立刻收拢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物件边缘,屏住呼吸,慢慢向外拖拽。
掏出来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深色铁盒,外壳蒙着一层薄薄灰尘,一看就是长久藏在暗处。
盒子没有上锁,盒盖死死卡在盒身上,缝隙积了一层灰。
苏晚吟稍稍用力,才把卡死的盒盖掀开。
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老旧铜钥匙。
钥匙款式很复古,齿痕刻得又深又密。
苏晚吟伸手拿起钥匙,金属凉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肤,沉甸甸很有分量。
她扫了一眼钥匙形状,瞬间反应过来,钥匙齿纹刚好匹配六楼那扇灰色铁门的锁孔。
钥匙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两次的普通信纸。
她先把铜钥匙攥在手心收好,再抽出那张信纸。
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停尸柜门板上,借着走廊惨白微弱的灯光,慢慢把信纸摊开。
纸上一笔一划,全都是奶奶苏秀云独有的端正字迹。
后背抵着冰冷柜门,苏晚吟垂着眼皮,一字一句认真读下去。
“晚吟,如果你拿到这把钥匙,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陈姨的名字。”
“你翻到了排班表,看到了‘陈’,找到了我写在抽屉上的话,钥匙是开六楼门的。”
“陈姨替你保管了七年,她离职之前放回第七个柜子她站完了最后一班岗,你不需要去找她道谢,你要做的是用钥匙开门。”
短短一段话,像是奶奶早就预判好了她每一步追查的轨迹,提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苏晚吟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缘,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轻把信纸翻到背面。
信纸角落写着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凑近几乎看不清。
上面是陈姨完整姓名。
陈秀兰。
名字后面紧跟着一个详细地址,邻县的一座乡下村落,连精确门牌号都标注完整。
她盯着纸上这串地址站了许久,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陈秀兰默默守着这个秘密整整七年。
等到离职那一天,没有留下半句留言,也没有试图联系过她一次。只是按照奶奶当年的嘱托,把钥匙放回七号停尸柜,之后悄无声息离开。
苏晚吟收回思绪,把信纸仔细折回原样,连同那把老旧铜钥匙一起放回小铁盒,用力扣紧盒盖。
她抱着铁盒,伸手合上第七个停尸柜。
哐当一声沉闷轻响,金属柜门闭合的回音在空旷阴冷的走廊短暂回荡,不过几秒,便消散在刺骨的寂静之中。
她握紧怀里的铁盒,转身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一楼走去。
回到解剖室,苏晚吟把深色小铁盒轻轻放在冰凉的解剖台面上。
六楼那扇铁门的钥匙就在手中,可她没有立刻动身上楼开门。
她坐到办公桌电脑前面,点开法医中心封存多年的内部人事档案系统。
指尖敲击键盘,输入三个字:陈秀兰。
检索页面刷新,一条陈旧档案记录跳了出来,信息真实完整。
入职时间,十九年前。
岗位登记为临时清洁工。
离职日期定格在七年前,时间刚好是奶奶过世一年之后。
档案备注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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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空白,没有留下半个字补充说明。
她点开档案附带的入职申请表,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推荐人那一栏。
鼠标拖动画面放大,纸上签名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苏秀云。
是奶奶亲笔签下的名字。
原来陈姨能够进入法医中心工作,从最开始就是奶奶一手安排妥当。
十几年前,奶奶就已经埋下这一步后手。
苏晚吟抬手关掉电脑屏幕,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整栋大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翻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捏着黑色水笔,慢慢写下两行文字。
陈秀兰,十九年前入职,七年前离职。
奶奶安排的人。
她站完岗就离开了。
笔尖在字句下方稳稳划出一道横线。
短暂停顿之后,她继续落笔。
钥匙在我手上。
六楼的门可以开了。
写完之后,她垂眸盯着本子上的字迹,视线又飘向解剖台上那只不起眼的深色铁盒。
她坐在办公椅上迟迟没有起身。
墙上挂钟指针不停走动,悄悄滑到凌晨两点多。
许久之后,她才撑着椅子站起来,脚步沉重走到窗边。
大院路灯散出一圈昏黄光晕,孤零零照亮空荡荡的院子,风吹动树影在地面来回摇晃。
一个念头不停在心底盘旋。
要不要趁着夜深人静,现在就上楼打开六楼那扇尘封铁门。
只要推开那扇门,奶奶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说不定立刻就能全部揭开。
她靠着冰凉窗沿站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来覆去。
可连日不断接收海量线索,大脑早已疲惫不堪,强行去探寻未知密室,很容易漏掉关键细节,甚至陷入潜在危险。
纠结再三,她还是转身走回解剖台边坐下。
先不去。
一天之内涌入的线索太多,脑子沉甸甸一团混乱,现在绝对不是贸然行动的时机。
苏晚吟合上笔记本收好,拿起桌上小铁盒,走到墙边带锁铁皮柜跟前,把铁盒放进去锁好。
三道锁扣接连传出清脆的咔嗒声响,层层锁死。
她抬手关掉解剖室灯光,房间瞬间陷入幽深黑暗。
锁好解剖室大门,她转身走向角落那间休息室,里面摆着一张供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小床。
疲惫席卷全身,她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六楼那扇灰色铁门的模样,门后藏着什么东西,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大楼玻璃窗照进走廊。
苏晚吟洗漱完毕,简单吃过早饭来到单位。
她没有先去解剖室处理日常工作,直奔电梯,按下去往六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轻微晃动。
等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六楼安静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这一层平时几乎不会有人上来办公,整条过道空荡荡的,听不到一点动静。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狭小窗户照进来,地上落着长长的一道光斑。
空气中飘着一股长期无人走动积攒下的灰尘味道。
苏晚吟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金属大门面前。
门板冰冷厚重,没有门牌,只有门框侧面那张褪色的手写标签依旧贴在原处。
她伸手从口袋掏出那枚存放一夜的老旧铜钥匙。
钥匙齿对准锁孔稳稳嵌进去,向内推动顺滑无阻。
手腕轻轻用力一转。
锁芯内部传出一声清晰干脆的咔嗒。
锁开了。
苏晚吟屏住呼吸,心脏砰砰快速跳动。她指尖抵在冰凉门板上,缓缓向内推开房门。
一股混杂灰尘与淡淡檀香的陈旧气息,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厚重窗帘死死拉着,看不清屋内全貌。
门缝越开越大,一道狭长黑影落在地面上。
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抬脚跨进去。
奶奶花了十几年时间守护的秘密,陈姨守了七年的谜底,全都藏在这一间紧闭多年的屋子里面。
只是她隐隐有一种预感,推开这扇门,她即将看见的真相,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沉重,甚至有可能彻底推翻她之前所有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