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沉,乡间小巷无风死寂。
奶奶的老宅常年无人居住,院门木栓锈浊,轻轻一推便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落灰的蛛网顺着门框簌簌往下掉落。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沉浊发霉,混杂着旧木头与陈年纸张的腐朽味道,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
墙皮斑驳脱落,老旧家具蒙着吼吼一层浮灰,整座屋子静的诡异,没有半点活人气。
苏晚吟熟练搬开墙角落满灰尘的木柜,露出最低层锁闭的旧木箱。
这是奶奶生前的遗物箱,从前不许她翻看,锁芯早已锈死。
苏晚吟指尖用力一掰,老旧铜锁应声崩开。
箱内整齐叠放着衣物和泛黄信纸,全都被萘萘妥善收好,干干净净,唯独蒙着岁月的灰尘。
她逐层翻找,指尖抚过冰冷陈旧的物件,最终在箱底摸到一张硬质相纸。
一张老旧合影。
年代感极强的胶片色调,画面定格在红星戏台正大门前。
居中站立的是年轻模样的奶奶,一身靛蓝布褂,眉眼温和,和她幻象里戏台观众席上的恶女人一抹异样。
奶奶的左手边,是一身挺括警服,年岁尚轻的顾深。
身子挺拔,眉眼冷峻,少年气息未脱,却已是如今的轮廓,眼神沉静漆黑,死死盯着镜头。
奶奶的右手边,站着年轻的林美玉。
没有后来的偏执阴郁,面容干净,乖乖站在侧旁,与两人并肩而立。
奶奶、顾深、林美玉。
三人同框,站在命案戏台前。
苏晚吟指尖骤然发僵,浑身血液已瞬间挨你发亮。
她从未听奶奶提过顾深,从未听奶奶认识林美玉。
一个隐居乡下爱的老人,一个年少从警的顾深,一个多年后死于戏台献祭的林美玉。
本该毫无交集的三个人,早在多年前,就一同站在了戏台的门口。
她压下心口震颤,翻过照片背面。
纸面空白泛黄,只落着奶奶独有的柔软笔记,孤零零一个字:
【眼。】
一字极简。
苏晚吟捏着薄薄的相纸,站在死寂漆黑的老宅里,浑身发冷。
她在老院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快天亮,没有按照原计划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法医中心。
苏晚吟把那回来的照片锁进自己的专属铁皮柜,手触碰到柜子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苏晚吟跨过长长的走廊,在物证室面前输入密码,取出了林美玉眼眶里那枚铜钱的封存袋。
她之前只做了外观检查拍了照片,但没做内部扫描。
现在,她需要知道铜钱里面有什么。
她拿着封存袋走到x光室,把铜钱放进去拍了三张片子。
第一张成像结果弹出的瞬间,苏晚吟侧靠在操作台边缘,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
常规铜钱厚重密实,可这枚铜钱的结构,彻底垫付常理。
在铜钱的正中央,隐藏着一块圆润的空腔,那片密闭空腔里,静静横着一截高密度异物。
苏晚吟立刻放大局部影像,像素逐渐铺开,轮廓清晰落地。
那是一截清晰的人类指骨。
冰冷的医学影像,透出彻骨的恶阴寒。
苏晚吟沉默抬手,将三张饮片依次贴亮观片灯箱,确认完所有细节。
她把所有细节几缕在笔记本上,随后用探针,轻轻刮去表层微量氧化残渣,转身朝着DNA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依稀能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和脚步声。
苏晚吟拿着铜钱缝隙刮取的残渣样本走进DNA实验室。
她刻意避开完整的正式送检流程,动用法医副高的内部权限申请插队检测,填报理由写着物证紧急复查。
实验室的同事对她并不陌生,没有过多追问,接过贴好标签的样本,按要求放进检测设备。
机器开始运转,室内只剩仪器持续低沉的嗡鸣。
三十分钟的等待每一秒都绷着神经,苏晚吟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裤缝,心底压着沉甸甸的猜想。
屏幕弹出报告完成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她快步坐到电脑前,鼠标移动,点开那份刚生成的比对报告,目光直直落向屏幕上的检测结果一栏。
DNA比对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苏晚吟心口猛地一沉。
样本DNA,和数据库里周大勇的档案完全匹配。
她迅速向下翻阅记录。十二年前周大勇车祸住院,入院采血留下DNA存档。
病案白纸黑字记录:右手无名指第一节离断,断指未找到,伤口直接清创缝合。
断指既没有交还本人,医院也没有归档留存。
领走断指一栏,登记身份为家属。
这份病历她之前粗略浏览过,恰恰漏掉了这关键一行。
苏晚吟指尖微微发僵,点开手机保存的病历照片,放大画面。
签名清晰无比:苏秀云。
是她的奶奶。
十二年前,奶奶冒用家属身份,从医院取走了那截失踪的断指。
苏晚吟僵坐在电脑前,身体一动未动。
一条条信息在脑海里互相拼接,她默默捋顺整条时间线。
十二年前,奶奶六十五岁,那时她正在法医中心做清洁工,同一时期,她冒用家属身份,从医院取走陌生人周大勇车祸脱落的断指。
那截断指,被她封进铜钱内部。
时隔十二年,这枚早早备好的铜钱,经由幕后之人,被用在了林美玉的凶案现场。
也就是说,早在十二年前,奶奶就已经备好这份“物料”。
她清楚这枚铜钱未来会派上用场,静静存放,等待某一个未知时刻,等待有人将它取出,用在一场仪式杀人之中。
没有证据能够解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巨大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苏晚吟将DNA比对报告打印出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
她拿着纸质报告走回解剖室,拉开铁皮柜,慎重地把报告存放进去,关好柜门扣上锁扣。
翻开私人笔记本,笔尖落下,字迹克制平稳。
铜钱内指骨,归属周大勇。
十二年前由奶奶取走。
为什么?
她顿住笔,想不出任何合理的答案。
在这句话下方重重画下一条横线,横线末尾,落下一个硕大沉重的问号。
笔记本合上,解剖室里一片安静,疑问盘旋在心间,没有半分头绪。
合上笔记本,疲惫沉沉压在肩头,苏晚吟却没有半点休息的想法。
解剖室死寂的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她起身径直走向档案室。
这是她第二次踏进这间屋子。
上次在这里翻查来访记录,意外看见了林美玉的名字,那个发现至今还沉甸甸压在心底。
深夜的档案室静得可怕,空调低声嗡鸣,金属档案柜泛着冰凉的冷光。
她站在柜前,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档案标签,指尖微微绷紧,心里悬着隐隐的预感。
终于抽出那本无名大体老师的文件夹。
档案薄薄几页,分量却重得吓人:入档单、解剖记录、指纹采集表,还有两张现场照片。
归档日期直直撞进眼底。
三年前九月,正是她上第一堂解剖课的那一天。
苏晚吟屏住呼吸,捏起镊子,小心夹出指纹采集表移到灯光下。
左手拇指指纹墨迹完整,按压得十分规整。
她举手机拍下页面,指尖微微发紧,随即点开相册另一张照片,是戏台地基陶罐泥土表面提取到的指纹。
两张照片并排,真相仿佛就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苏晚吟指尖用力,直接按灭手机屏幕。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漫上来。
陶罐埋于二十八年前,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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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枚指纹,也是二十八年前留下。
可这份指纹采集记录,却来自三年前才送入法医中心的无名大体老师。
意味着,二十八年前触碰过陶罐的那只手,就是这具无名男尸的手。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震动,将指纹采集表轻轻放回文件夹,把档案塞回档案柜,咔嗒一声关上柜门。
档案室密闭狭小,头顶日光灯持续发出沉闷的嗡响,白光冷冷罩在她身上。
无数线索在脑海里飞速串联成型。
二十八年前,有一名男子,亲手将封存苏玉兰眼球的陶罐埋进红星戏台的地基之下。
后来这名男子死亡,以无名男尸的身份,被送到法医中心,成为大体老师。
而她,亲手解剖过这具躯体。
苏晚吟站在档案室当中,在心里反复推演完整逻辑链,一遍遍核对,确认没有漏洞。
头顶日光灯嗡嗡作响,密闭空间压得人心口发紧。
她掏出手机,指尖微微发沉,编辑短信发送出去:“大体老师指纹和陶罐一致,你送来的尸体从哪来的?”
按下发送,屏幕立刻跳出已读标识。
空气仿佛静止,她盯着屏幕静静等待。
三分钟漫长得像半个钟头。
消息弹窗弹出来,顾深只回复短短七个字:“明天你来停尸房。”
苏晚吟望着那一行冷硬的文字,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
她熄灭手机屏幕,转身走出档案室,轻轻带上房门。
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沉甸甸的疑念全部压在心底。
推开家门,这里是苏晚吟整座城市里唯一可以卸下戒备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约干净,没有繁杂摆设。
进门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刻意隔开案件残留的气息,换上棉拖鞋。奶奶那张三人合影摆在玄关木柜正中,她没有收起来。
所有案件材料全部封入文件袋,锁进书桌抽屉,她严格把工作和生活隔开,这是长期做法医养成的习惯。
冰箱里只有冰水和简单速食。
她拿过一瓶冰水靠在窗边,窗外的烟火隔着玻璃,喧嚣被隔绝在外。
神经终于能够稍稍松弛,却依旧无法真正放空。
今天的线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看向柜子上的旧照片,静静凝望几秒,没有伸手触碰。
只有在自家屋里,她不必时刻维持法医冷静坚硬的外壳,心底翻涌的寒意悄悄浮上来,但她没有任由情绪沉沦。
走进卫生间,掬起冷水拍了拍脸颊。
明天还要赴约前往停尸房,更多尘封的秘密,还在等着她。
天色还未完全放亮,苏晚吟就已经抵达法医中心。
解剖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设备微弱的待机嗡鸣。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淡淡的天光静静坐着,整整等候一个小时。
脑子里反复过一遍所有线索,心绪沉定,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墙上挂钟指针跳到八点整。
门口传来轻微脚步声,顾深出现在门框边。
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目光和苏晚吟短暂相撞,随即转身,径直朝着地下二层的方向走去。
苏晚吟立刻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后。
走廊不停向前延伸,通往地下停尸房,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重。
顾深没有走向常规停尸区域,径直带她走到另一片冷藏区。
三年前那名无名大体老师,当初存放的正是第六号停尸柜。
他在柜子前站定,并没有伸手去拉动沉重的金属柜门,而是抬手拉开柜体上方用来存放档案的夹槽。
槽内静静躺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顾深抽出文件夹,转手递到苏晚吟面前,全程一言未发。
苏晚吟伸手接下文件夹,指尖触到文件夹冰凉的封皮,心里已经预感到,里面装的会是被刻意隐瞒的真相。
苏晚吟伸手接过文件夹,直接低头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