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且等为师死给你看 > 4. 凡人
    客栈内的人抬头看去,门外,叹气兄和花生兄也已滚落泥土中,成了两个死人。

    “杀错了,不是她。”

    “都是凡人,杀了便杀了吧。”

    遥遥两道声音越来越近,转眼间,客栈门外出现了两道红衣身影。

    他们旁若无人地踏了进来,其中一人颇为嫌弃地抬脚,将长衫兄横在门框里的头踢到了一边:“死了还要挡道。”

    “景师兄,”另一人一眼看到了藏在角落阴影里,面无血色颤抖的陈丰年娘,“她在这里!”

    被称为景师兄的修者也抬眼瞧了过去,二话没说,一抛手中的剑,含着灵力,就朝陈丰年娘刺了过去。

    “娘!”站在她身旁的陈丰年被她一把推了出去,只来得及嘶喊道。

    他踉跄跌倒在地,来不及起来,扭头就要往回爬,却一下愣在了原地。

    剑擦过陈丰年娘的脸颊,没入了她身后的木墙里。

    半晌,陈丰年娘颤抖着睁开眼,和两个修者一道朝楼梯上看去。

    沈槐安正收起弹出灵力的手,站在楼梯上,低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表情。

    景师兄视线落到沈槐安脸上,怒气登时灭了几分,看出他的修为后,脸上更是有了笑,朗声道:“这位道友,在下赤霄谷弟子,这凡人是偷了我们东西,才被追杀,还望道友不要再阻拦。”

    他声音柔和了几分:“就当是与我们、与赤霄谷交个朋友。”

    他身旁的师弟闻言掏出一个火焰样式的宗门令牌,骄傲地朝沈槐安亮了亮。

    楼梯下,刚站起身的陈丰年听到赤霄谷三个字,腿一软,又差点一屁股跌回去。

    他愣愣地去瞧娘,就见娘捏着那只与她格格不入,做工精细的荷包,也望着他。

    眼珠一动不动,煞白的脸上两行泪。

    完了。

    陈丰年一眼就明白了,他娘是真惹到赤霄谷了。

    那肯定是活不了了。

    陈丰年脸上死灰一片,他想过去和娘死在一块儿,又不敢动,只无力站在原地,嗫嚅道:“我娘不会偷东西的,我娘不会偷东西的……”

    瞎眼的乞丐来买面,娘都是该找人家几个铜板就找人家几个铜板的。

    至于沈槐安,他是和赤霄谷弟子一样的修者,陈丰年根本就没想过他会和他们站在一边。

    这样的惶恐之中,陈丰年听见了下楼的脚步声。

    片刻后,随着一股浅淡的药香,那脚步声来到了他身边。

    陈丰年看到对面景师兄笑容更大,正在欢迎沈槐安过去。

    可身侧的脚步声却停了。

    景师兄笑僵在脸上:“道友这是何……”

    “不交。”沈槐安根本不听他说完。

    谁要和你们交朋友。

    景师兄脸上笑意彻底消失,他身侧的师弟更是上前一步,手中剑出鞘,怒道:“你一个小小锻体期,我师兄愿意同你说话已是给你脸了,没想到你是个给脸不要脸的,那就和他们一起去死吧。”

    陈丰年被剑的出鞘声吓得一哆嗦,又听见他这话,越发抖如筛糠,他流着泪看向沈槐安:“东家,您自己跑路吧,不用跟我们一起送…”

    话也没说完。

    他眼前黑了下去。

    等感受到眼边的凉意,陈丰年才意识到,是沈槐安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被掩在一片清苦药香的黑暗里,只听见了一声闷响。

    和陈丰年以往听到的所有响声都不一样,这声厚重又杂着粘稠水声的响声过去后,那个说着让他们一起去死的仙长,再也没了声音。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景师兄左边脸颊被喷溅上了一股温热的东西,他手先于脑子,下意识去蹭了一下,递到了眼前。

    第一眼,只看到一片在指腹晕开的血,第二眼看过去,景师兄面色刷一下惨烈了起来。

    血、血里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碎肉,有的已经镶嵌进他指纹里。

    他身旁空空如也,这些碎肉块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这么大一个筑基期的师弟,嘭的一下,就没了。

    “啊啊啊啊啊啊!”景师兄惨叫着抬起脸,撞入了一双漆黑望不见底的眼睛。

    沈槐安就站在不远处,伸手捂着怀里的孩子,冷冷静静地瞧着他崩溃发疯。

    一双眸子黑潭似的,瞬间冻醒了景师兄。

    让他闭上了嘴。

    沈槐安见他不吵了,才道:“不要急,你也有。”

    他也有什么?

    景师兄来不及想了——他领口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低头看去,看见了一张符。

    这是景师兄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眼。

    又一声闷响,陈丰年娘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仙长也随着白光亮起,成了一团血雾。

    就这样跟随师弟,告别人间了。

    血雾炸开后并未立即落下,透着光悬停流转在了客栈中央,一时间,比人形的它倒要漂亮许多。

    可惜美景易逝,不过片刻,白光火焰般燃起。呼吸之间,就将景师兄烧了个干干净净。

    门外一阵风凑巧刮过空荡荡的门口,仿若从未来过什么赤霄谷弟子。

    直到陈丰年被松开,跑到她面前,陈丰年娘才回过神来。

    “娘!”陈丰年紧紧抱住娘亲,失而复得地哽咽道。

    可没抱多久,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怀里的娘亲竟开始摇晃了起来。

    陈丰年抬起头,一瞬眼泪都吓得不流了。

    他娘亲耳朵眼睛鼻孔里,正往外冒血。

    陈丰年傻在了那里。

    任娘流出的血顺着脸颊滴到了他额头上,也滴到斜里伸进来的一只雪白手背上。

    沈槐安握住陈丰年娘的一只手腕,用灵力一探,轻啧了一声。

    “救不活了,”沈槐安看向陈丰年,不知道什么叫委婉地通知了他娘的死讯,又没什么人性地补充完了下半句,“你有什么想和你娘说的,要快些说。”

    他说罢,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陈丰年抱着的妇人。

    她体内被人打入了一道灵力,正不停横冲直撞着她的五脏六腑。

    非修者的正常人,这种情况下,应当早就受不住死了。

    可能是身为底层百姓,平日里吃了够多的苦,锻炼出了一副更能忍受的身躯,才让她一路活着跑了回来。

    陈丰年没能理解沈槐安的话。

    他愣愣抬起手,只想给娘去擦血。

    陈丰年抬起的手腕被娘亲捉住了。

    这个常年温吞,眉目间只有忍耐的妇人,兀地迸发出一股狠劲,拽着陈丰年朝沈槐安跪了下来。

    “仙长,您是好人!”她朝沈槐安仰起头,字字泣血,“我马上就要活不成了,但我儿他还小。”

    “看在我这一个多月对您的照顾上,求您收我儿为徒,保他在这乱世有一条命吧!”

    沈槐安面对他们这悲壮的一跪,眼睫都未颤一下,他错开一步,低头看向妇人通红的眼睛。

    片刻后,淡漠问道:“我是怎么成为你们东家的?”

    陈丰年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道:“这家店是我在一个病重大哥那里接过来的,他没收我钱,说这客栈可以送给我们母子经营,只是他有一个东家,若有天回来了,让我们一定收留照顾。”

    “他给我看过一张画,”陈丰年娘口中也开始吐血,让她的语气愈发虚弱,“虽然只看了一眼就烧了……但我也记下了。”

    那位大哥也没见过他口中的“东家”,加上画上的人长得太出众,陈丰年娘当时看过去,一度觉得根本没有什么东家,是那大哥的爹描的哪个神仙来哄骗他的。

    直到一个月前的夜半,客栈的门被敲了三下,她披衣起身,开门一低头,看到了躺在浓夜深露里,昏迷不醒的沈槐安。

    方知是真。

    陈丰年娘说完,一口气堵在心头出不来,低头呕磕了几声,才有力气一拍身侧的儿子:“给仙长看…看看。”

    陈丰年被她拍得一激灵,朝沈槐安伸出了手。他吸了下鼻子,咬牙腮帮子鼓起,少顷,掌心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细长灵根虚影。

    淡蓝色,极纯正的水灵根。

    “前年的时候觉醒的,”陈丰年娘抬起脸,流着血和泪的眼中多了点父母看到孩子出息的骄傲,“但我害怕,就想办法让他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

    这个普通的妇人显然是想办法打听过修仙之事:“单灵根是天赋高的象征,小米仓还是十岁就觉醒了灵根,很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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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她这些的仙长说,放在寻常宗门世家里,已经是能倾尽资源,重点培养的对象。

    但他是凡人出身。

    陈丰年娘面上悲戚,她丈夫死得早,她又没本事。

    儿子的天赋万一招来的是灾祸,可怎么办才好。不如当做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丰年娘满含祈冀地望着沈槐安。

    随后,她看见沈槐安蹲了下来。

    手腕又被他重新握住,陈丰年娘不知道沈槐安要干什么,嘴唇嗫嚅几下,刚想问,听见沈槐安道:“赤霄谷为什么要杀你?”

    “是这个,”陈丰年娘将手里死死握住的荷包递向沈槐安,“我今早去给您抓药,回来时,遇到了赤霄谷弟子,就被抓了起来。”

    “被抓去一时半会儿可就回不来了,我心中念着小米仓,就和其他被抓的人一道想办法逃了出来。”

    “也是他们那群仙长吵了起来,我们才有机会哟,”陈丰年娘后怕道,“这荷包,便是刚刚那两个仙长和其他仙长争吵时掉的。”

    她给沈槐安抓的药被他们扔了,想着荷包里应当有银子,当时情况太乱,她脑子一热,就想捡回来,拿里面的钱重新去给沈槐安再抓一副药。

    理所当然被发现了,陈丰年娘离家还有三里时,发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景师兄隔着老远,朝她体内打入了一道灵力。

    陈丰年娘低着头,此时才明白,她能跑回来,怕是那两位仙长故意的,想玩猫捉老鼠的戏码。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沈槐安。

    陈丰年娘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身体里不疼了。

    一股源源不断的柔和凉意,正从沈槐安手心里传来,通过手腕进入了她身体里,化解了她体内那股蛮横冲撞的灵力。

    不只灵力没了,陈丰年娘睁大了眼睛,她感到她受伤的五脏六腑,也正在飞速好起来。

    流失的生命力,正迅速重新回到她身体里。

    又过了会儿,陈丰年娘不敢相信似的,抬手捶了捶膝盖。

    因为常年劳作辛苦,她的膝盖已经痛了十几年。

    手捶上去,没有熟悉的刺痛传来。

    不痛了。

    困扰了她这么多年的膝盖痛,竟然也好了。

    他为陈丰年打听修真界情况时,知道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每种灵根决定着修者不同的修炼方向,也各有其特点。

    像他儿子的水灵根,便是更适合控制防御,若厉害了,还能呼风唤雨。

    但没听说过哪种灵根可以起死回生啊?!

    陈丰年娘抬起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沈槐安。

    近在咫尺的少年垂下的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低垂的眉眼,依旧让人瞧不出情绪。

    但眼睫为什么在颤抖。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槐安抬起了眼,他认认真真看向面前妇人的眼睛:“比起托付给我,你更想自己看到他长大吧。”

    “御兽宗不错,不会欺负他,”感到妇人身体里外的伤都好了,沈槐安收回手,站起了身,“陈丰年的天赋,足以进内门当个弟子。”

    “今夜就出发吧。”

    “这个荷包我就拿走了,你没有偷过什么荷包,也没受过什么伤。此番远走,只是为儿子搏一个好前程,”他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冷了下去,“所以你也没有见过我。”

    “否则,”沈槐安看着她,“我今天能救活你,明天就能杀了你。”

    若是他人,恐怕就被吓住了,但陈丰年娘是当娘的人,一下就看出了眼前的孩子在唬他。

    她眼眶莫名有些酸,看着眼前单薄的,也就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想,他爹娘呢?

    孩子一人在外,不会担心么?

    眼见着沈槐安朝门口走,就要离开的模样,沈槐安娘连忙问:“仙长要去哪?”

    几步路的时间,荷包已经被沈槐安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碧绿的灵石。

    盈盈泛着充沛灵光。

    沈槐安指尖落上去,灵光之下,兀地浮现了一瞬雾白色的光。

    极薄极淡,转瞬即逝,但碰到它的那霎,沈槐安灵府内,仅剩的一丁点儿灵根,却猛地,不要命般地闪烁了起来。

    “赤霄谷。”

    沈槐安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