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为了F > 50.五〇
    周六早上,绵延下了一周的雨终于有了转晴的架势,这早两人早早从市区出发,朝着嘉城郊外的蓝石古镇去。

    电影《侠女》的摄制组已经定案,辛微作为视觉艺术顾问,除了协助陈设置景和制作道具这些工作外,室内景和室外景也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这几天雨后湿地正适合取空镜,这早导演天没亮就带着一行人外出去乡下湖边拍雾气、拍水禽和飞鸟,但因为野生动物不配合,折腾到中午太阳出来才拍了几个满意的镜头,然后回镇上剧组吃午饭。

    回来路上,辛微跟导演还在讨论鸟究竟是再找机会接着拍,还是直接用今天的素材加特效,不过她一下车就打住话语。

    导演顺着她目光看去,狐疑了声,刚好面包车上另一人背着大背包下来,他便转头问:“小悠,那边两个也是我们的演员?”

    一副以为自己在做梦的口吻,好像在疑惑自己难道已经老眼昏花到认不出选定的演员。

    只见简悠顺着望去,也瞪大眼,反应了会儿才想到答复导演:“老师,他们不是演员……应该是来探辛老师班的。”

    陈铮又转头看辛微,辛微已经怔过,这时人笑起来,朝导演说:“不错,是我家两个小孩儿来探我班,您可别生气啊。”

    一听这话,陈铮称赞几句:“哪里的话,辛老师果然好福气,儿女都生得跟您一样漂亮,电影明星似的。”

    辛微和简悠听了这话一齐笑了笑,又将人笑得困惑,辛微连忙跟人解释了下,等两个孩子到了跟前,才让两人来跟导演招呼,架势有点儿像是要把家里孩子叫来给导演表演个才艺。

    导演笑呵呵看了看两人,寒暄夸赞几句,辛微这才催促他们去吃饭,自己则带着两人回房车上。

    谭苒已经将三人的午餐准备好,安排好后下车让出空间,然后就见到不远处捧着饭碗出来的简三小姐,上前问:“怎么不在里面吃?”

    剧组租了挺大的一块场地做摄制基地,简悠坐在门廊旁的凳子上,闻言支吾:“唔……我想等等千语,待会儿也好和她说说话。”

    谭苒听笑来,说:“他们又不是吃完就走,肯定也会来见你的,还是进去吃东西吧。”

    简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人进去,路上没忍住小声问起:“谭苒姐,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问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谭苒觉得没什么,大大方方说:“来看老师嘛,一起来的话也不奇怪嘛。”

    简悠捣捣头,跟人进去后找了个位置安静坐下,取出手机联系孟星晖。

    聊得认真,吃完路过的一个副导演笑问:“小悠,跟谁聊天这么高兴?”

    简悠立刻收敛下笑意,有些脸红,但这反应又让人打趣句,“男朋友啊?”

    她脸更红,摇摇头。一旁有人插嘴:“小悠目前单身呢。”

    几人把简悠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也都没敢继续调侃下去,且不说她是制片方的千金,单说让陈导知道了都要训他们几句。

    简悠等人都散开后才松口气,心想,总不能跟人说她是和人一起聊CP才聊得那么认真吧,还是对三次元CP,这很奇怪嘛。

    但这样奇怪的事就是发生了,起因是高一那年,她的漂亮同桌被人抢走,而她不久后远远看见他们在学校蔷薇花墙下面对面说话的场景,像被一幕电影镜头击中,灵感溢出,于是一个青春期的腼腆少女拿起笔,创作起以两人为原型的剧本,学习创作分镜。

    当然,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件事应该在高中毕业后就结束,但她高三那年意外结识了新入坑的同好,孟星晖从另一种角度丰富了她的作品和CP风味,延长了她的特殊爱好。

    这样的事怎么好意思说呢?

    简悠以另一种特殊身份对两人产生了别样的情绪,大学时请游千语去拍电影也是因为她那部作品的男女主角有一部分参考了他们,但她没胆邀请梁竟当男主,最后只请了游千语,本来也只是试试,没想到还真请来了,只是没想到如此美丽的、缪斯般的女孩演技僵硬呆板得如此令人发指,如此朽木不可雕,她内心天人交战几番,终于还是理智胜出,辞退了她的心选女主角。

    简悠回忆着,孟星晖那头发来消息催促她快吃饭,她才赶紧端起饭碗扒拉几口。

    ……

    房车上有餐桌,像餐厅卡座,辛微坐下后就看着对面两个孩子,心情从一开始的高兴渐渐收敛,再到淡淡的狐疑充斥心间,最后终于开口:“你们这是……”

    两人只是看着她,然后对视眼,从桌下抬起牵在一起的手放到桌上,像给她看什么宝贝似的。

    狐疑落实,辛微感觉自己的心里吹过阵风,像今早湖边浓重的湿气裹住一颗心,心也变得有些潮湿。

    “我们和好了,想先告诉您。”她听见儿子告诉她。

    她张了张嘴巴,最后笑容比话语更先抵达,只不过笑起来的同时眼眶里也蓄起泪,泪眼朦朦看着游千语,那句堵在心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终于说出口:“小猫,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如有千钧之力,游千语也听得有些眼酸,她松开梁竟的手,给辛微抽了纸巾递过去,辛微却越擦眼泪越多,最后她绕过餐桌,坐到辛微身侧,抱住她。

    “阿姨,你也不用和我道歉的。”

    辛微听见她的说法,破涕为笑,说:“是,老梁的错又不是老娘的错,害我每天难受。”

    话说得潇洒,实际上人哭得更厉害,一边接过对面儿子递过来的新纸巾擦擦泪,然后抱着怀里的女儿说,“但是小猫,阿姨还是要和你说对不起,当初居然那么迟钝,居然没发现他对你说过那些话,他那人什么事都藏得深,一副资本家嘴脸……可等我知道后,我却没有……”

    “我知道的阿姨。”游千语及时打断她,不想让她谈及她在那件事上的内心挣扎,“我一直都知道的,您也是他的家人,是他最亲近的家人。”

    叔叔的父亲离世早,母亲因为再婚有了自己的新家庭,虽然还有个哥哥,但哥哥反而是背叛过他的人,只有阿姨一直陪伴他,是他最亲的亲人,而他同样也是阿姨的亲人。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她才会在离开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和阿姨往来,虽然终归生分些,但至少不该是老死不相往来,那样阿姨会很伤心。

    辛微听了这话,鼻翼微微轻颤,最终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说:“以后你们就好好儿的,不管他,知道吗?”

    游千语抬头看她。

    她又问:“知道吗?”

    游千语最后点点头,说:“该吃饭了。”

    辛微又破涕为笑:“我现在高兴得都要吃不下东西了。”

    话虽如此,但两个孩子特地来陪她吃苦,她也没一个劲儿地哭诉自己的真心与懊悔,只是擦干眼泪跟人吃饭,边吃边说最近拍摄的准备,转移话题,最后说:“等后续拍摄都进入正轨,我就可以不用每天跟组了,到时候到市区住下,陪陪你们。”

    “好。”梁竟应声应得快,然后看游千语,“到时候住南湾城。”

    辛微瞪他眼:“你跟谁说呢?”

    “跟你们。”

    游千语也看他眼,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于是辛微也在对面笑起来。

    三人吃过简餐,辛微说想要午休会儿,和两人说:“你们不休息的话可以在古镇上走走,下午要是不急,留下帮我们做会儿道具,不过就怕小猫不乐意。”

    游千语忙反驳道:“我可以的,反正医生说我需要适量运动。”

    “那好,待会儿你们回来叫我。”

    两人听话离开,辛微等人走后,握着手机坐到床边,正斟酌,一条消息就发了过来,是一条Uno在花园门廊下乖乖吃鱼油和猫午饭的视频。

    她想了想,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去。

    ……

    蓝石镇是座古镇,雨后放晴的古镇游人不算多,颇有意境,两人起初并肩走着,然后是手牵手走。

    游千语想到霖州,那时他们之所以回霖州,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梁竟说他们应该好好认识下彼此,所以他应该陪她回她长大的地方。

    虽然最后佟曼青意外加入了霖州之行,但对结果没有产生太大影响,甚至那时她不知道该带他们去什么地方时,还是佟曼青查攻略带她和梁竟一起去玩,其中就有座霖州的古镇。

    她想着这些,走到一间光线漆黑的小店门前停下。门外放着一篮子茉莉花,香气扑鼻,她牵了牵梁竟,说:“可以给阿姨买些。”

    辛女士的餐桌上摆着只空花瓶,好像缺点什么。

    卖花的是个年轻女人,背着个小孩儿,趴在妈妈肩头咿咿呀呀。游千语买来一束后,卖花的女人问她:“再买条手串吗,十块钱一条,十五块钱两条。”

    手串也是新鲜茉莉花串成的,用绿丝带串起,保鲜期大概只有一天,游千语本来对手串没有兴趣,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加购两条。

    茉莉花交给梁竟拿着,她则接过两条手串,一边走,一边往空着的右腕上系手串,系好后拿着另一条茉莉手串转头看梁竟,停下脚步。

    只一眼,梁竟就跟着停下,没等她说话就把空着的左手伸出送到她面前,配合至极。

    他左腕戴着手表,她将七块五一串的茉莉手串和手表并排系好,并用绿丝带系好个蝴蝶结,很是认真地看了看,点头“嗯”了声,好像很是认可这条手串出现在他手腕上。

    正要松手,忽然有所发现般,便问他:“戒指呢?”

    这些天没有注意,都没发现那枚尾戒又被他摘掉了。

    梁竟严肃回答:“已经放在你的书架上两天了,在等你给我买新的。”

    “……”

    “怕你忘了,不介意提醒你我生日是在7月19那天,你可以选在那天送我。”

    “……”她又噎了噎,“梁竟,你现在怎么这么爱自说自话?”

    梁竟好像想到些什么,接过话说:“因为睡眠不足会变成鬼。”

    “……很高兴你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你笑什么?”

    她说完前半句就发现梁竟在笑,梁竟没解释缘由,只是似笑非笑地问她:“那你会加分吗?”

    “这是扣分项好吗?”

    “但我以为我现在是在撒娇。”

    他冷不丁的一句又让她有些语噎:“哪有你这么硬邦邦撒娇的?”

    于是梁竟伸出那只系着茉莉手串的手,重新撒:“牵我。”

    “……”

    还是很生硬啊,要是让他去拍电影效果一定和她差不多。

    话虽如此,实际上她的手已经伸去牵他,两人沿着长街走到尽头,又原路折返。

    两只戴着同款茉莉手串的手牵在一起,前后摇晃着,一只手掌裹着另一只手。

    两人在外面走了挺久,回来时剧组工作人员已经陆续开始忙,简悠守在外面,总算等到他们回来,上前来跟人招呼,梁竟跟人说不上话,干脆去找辛微女士,游千语则留下跟简悠聊了聊天。

    “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居然是请辛老师来做顾问,她见了我和我招呼,居然还记得我们做过同桌的事呢。”简悠说起这事来有些高兴。

    两人就坐在回廊底下说话,说了会儿,梁竟忽然帮忙搬了一箱东西路过,两人一起看去,简悠瞥见他手上那串有些违和的鲜花手环,收回目光小心翼翼问:“唔,你们两个怎么样了?”

    游千语这才收回目光,实话实说。

    简悠听后眼一亮,真诚祝贺句,然后感叹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当然了……这种话也不需要我来说。”

    说完脸微微有些红,游千语因此凑近看看她,想了想,冷不丁问:“和孟星晖一样这么觉得吗?”

    简悠蓦地抬眼看她,有些惊愕,脸因此有些红,游千语却难得地朝人露出个笑,看得简悠更加不好意思,正想应该说点什么,就听远处有人大声叫她:“小悠,外景打戏!”

    “马上!”宛如天降救星,简悠应了声忙对人说,“千语,我先去忙了,等我忙过这阵我们再见面吃个饭吧。”

    “好。”

    “唔……到时候你可以叫上梁竟。”

    “好,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叫上……你想叫的人。”她似乎有意停顿下,但不明显。

    简悠匆忙点下头,转身朝出外景的一小队人马跑了去,游千语等人走了才找去辛微女士那里。

    辛微正在指点人做飞镖道具,这会儿游千语过来,她干脆带人在剧组的美术组参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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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说:“古装题材还真有意思,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试试。”

    剧组美术组可谓人才济济,算得上是任务最繁重的组,加之导演要求严格,一件没几个镜头的道具都要耗费不少心力。辛女士带她去看了看她亲自设计的一件道具,是女主角的弓,导演要求既要实用还要足够独特,而开拍前出了好几版设计稿他都不太满意,还是她前些天想到怎么设计才定下,今天道具师还在赶工。

    大概是很久没单独带游千语做过什么,又或者是今天她本来就足够高兴,辛微说得很是热血沸腾,直到有人远远叫她声:“辛老师,壁画这里需要请您看看!”

    辛微打住话语,这才对人说:“好吧,我再去忙会儿,你自己随意看看啊,阿竟就在后院里。”

    说完转身去忙,看起来活力充沛,游千语反而觉得有些累,转身慢吞吞挪到剧组后院里去。刚刚和辛女士参观时梁竟就坐在后院里,不知道是在忙还是在偷懒。

    她从背后靠近他,本来是想偷看他在做什么,结果刚一靠近就发现他坐在一方石砌的池子前,而池中倒影已经暴露了她。

    他转头看她,她坐到他在的长条凳上,问他:“你在忙什么?”

    “泡茶。”

    “……”听起来像是骗人,但这里的确一股茶味儿,她低头凑近池子看,问,“这就是你泡的茶?”

    “嗯,这些布幕太新了,妈妈说泡点茶,等出色了来做旧。”梁竟回答着,用葫芦瓢舀了一瓢茶看了看,一池子茶汤已经出了浅浅的茶色。

    还需要再等等,梁竟便转头问她:“累了吗?”

    问完就见她打了个哈欠:“有点儿。”

    “可以去妈妈的房车上歇会儿。”

    “不用。”

    “那可以靠着我坐。”

    “可这里好多人进进出出……”

    所以还是发呆好了。

    于是两人一起坐在石砌的小池子前安静发呆。好一会儿,梁竟又低头检查遍茶汤,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蓦地转过头来看她。

    她从池中褶皱的倒影里看见,也偏过头,问:“干嘛?”

    “只是突然想到这也是个‘F’。”

    他又说起像暗号的话,且说得有些突然,但游千语歪了歪头,懂了。

    这里的“F”是Film——Film和Movie的区别大概在于,Film更接近于艺术层面的影片,《侠女》或许就属于一部精雕细琢的艺术片。

    她听懂笑了声,问:“你怎么还在想它?”

    “因为爱想。”

    “……好吧。”

    爱想就想吧。

    她想着还是将脑袋贴到他肩上,爱靠就靠吧,为了小憩。

    但当她脑袋贴着他的胳膊时,记忆又一次回溯,又一段关于“F”的回忆席卷而来。

    是高二一段时间内,梁竟突然变得有些冷酷,直到一天放学路上,他没有征兆地问她:“F是方靳书吗?”

    她困惑声,转头看他。

    他睨着她,通过她的表情判断出结论:“所以不是他,那到底是谁?”

    她眨了眨眼,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直截了当地问他:“梁竟,你最近对我很冷酷,是因为你以为F就是方靳书吗?”

    他被她问得有些安静,转过头去,她因此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廓。

    她想了想,又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比起问‘F是谁’,其实更应该问‘F是什么’呢?”

    “……”

    他被她说得出奇的安静,然后他戴上脖子上挂着的那副午夜黑耳机,好像从一开始就听不见她说话似的。

    她放慢脚步,见他这样突然不想和他说话,只见他越走越远,大概三步那么远,他突然又摘下耳机往回走,停回她面前挡住她去路:“那F是什么?”

    她有些生气,但让人瞧不出来,只说:“秘密。”

    梁竟宣布:“我会猜到的。”

    “哦。”

    但其实F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啊,那时候她在本子上写下“F”,只是因为不想让梁竟看见她准备写下什么傻话。

    也许出于那时候她想写点什么来激励自己的目的,最契合的“F”是Future,为了未来。

    最符合那时候她写下F动机的“F”是Fool,为了愚弄梁竟。

    大二那年,梁竟弄明白她的两个初衷后,一边气笑一边问她:“我是笨蛋吗?”

    她抬头亲他下,回答说:“为了笨蛋。”

    For fooling, for fool.

    梁竟勉强满意这个回答,弯了弯嘴角,然后想了想说:“For fish.”

    为了小鱼。

    此后他们总是冷不丁找出一个F来——

    F可以是Friend,是Family,是First love,而这三者都可以用于描述游千语和梁竟的关系。

    F可以是Feeling,是Faith,是Fairness,是梁竟想要的东西。

    F也可以是Forgiveness,是原谅,是宽恕。

    因此,F是可流动的,是变幻的。

    F is flexible.

    F is free.

    事到如今,她的F或许可以是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财务独立提早退休)。也可以说得更为通俗,Fortune,为了财富。

    F仍然可以是以上任何的东西,仍然可以是Future,也依旧可以继续被赋予更多意义,为了电影,为了电影落幕时画面上出现的「FIN」,为了……为了「永远」也未尝不可。

    For forever.

    还有什么呢?

    游千语游离的思绪忽然被打断,手表上弹出条新消息,她抬腕看了眼,忽然精神一振,坐直身子。

    For E-mail!

    From Aurora.

    所以,或许不止可以为了F,还可以为了E,为了一切。

    For everything.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