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终于见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几天前,负责联络她的玫瑰学派成员前来见她,语气带着一丝亢奋:“高层决定举行一场盛宴,据说是一位大人物的洗礼仪式,所有在期限内赶到的成员都有资格参与。”
辛西娅疑惑:“谁?”辛西娅在组织内地位不算高,还不够了解一位“大人物”的信息。
辛西娅是学派里少见的“魔女”,再加上与其他成员没有晋升方面的资源竞争,所以人缘还不错。成员神秘地透露:“我也不清楚具体是谁……但他们说,这将是一位地位堪比‘神孽’殿下的存在。”
那岂不是已经相当于神明的层次?辛西娅掩饰住惊讶,微笑:“谢谢你,我已经迫不及待参加这样一场盛宴了。”
当夜,辛西娅借口看望病重的奶奶,低调出发,前往玫瑰学派在因蒂斯的秘密驻地。
一位早已投身玫瑰学派拥抱放纵的贵族贡献了他的家族领地给放纵派,他的庄园成为放纵派的秘密集会点之一,其间几乎无时无刻不回荡着淫靡与放纵的声音。庄园主人同时也是教派高层之一,他常常红光满面,热情地邀请每一位成员遵循神的旨意,同他一道放纵己身。
有时候连辛西娅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自由的因蒂斯真是放纵派的温床啊。
她环顾四周,高层们都站在二楼的看台上,底下的宴会厅中,放纵派底层成员们迫不及待开始享受宴会。
宴会厅,一如既往地堆砌着一切奢侈的装潢,令人沉醉的芬芳气息在人们鼻尖轻轻勾动手指。
酒液、花朵、还有各种珍贵的香料……
辛西娅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在宰相身边工作太久,辛西娅都快忘了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了,不是墨水、羊皮纸和书本,也不是无止休的工作和做不完的汇报、批不完的文件,而是这样,这样甘美而让人沉醉的气息,以及闪耀着奢靡光芒的腐败之物。
“真是久违了……”辛西娅喃喃自语。
没错,就应该这样,去他的狗屎莱特·索伦!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告白就跑了,亏我为他担心这么久,这家伙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哪里逍遥快活呢,我一个中序列非凡者担心一个序列3的圣者干什么?简直有病!
什么叫“已经在主的座下”?投靠玫瑰学派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
只要一想到自己演戏的时候,说不定莱特·索伦对自己的真实目的早已了如指掌,只是在戏耍自己,辛西娅就忍不住想杀人。
随便你在哪里快活吧,只要不回特里尔,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见!
这样愤愤地想着,辛西娅一抬眼,看见二楼栏杆旁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
辛西娅瞪大了眼。
她的表情并不突兀,因为在场所有人都这样停止了发出声音,呆呆地看着祂。
祂深黑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蜜色,一身纯白长袍逶迤在地,明明没有佩戴饰品,但整个人在水晶灯的照耀下简直像在发光一样。白金的长发柔顺又有光泽,缀满奇异花朵与果实的藤蔓穿插在祂发间,将这白金瀑布编织成一条长辫,垂在祂一侧胸前。
祂抬起双眼,无情的浅金双瞳看向下方所有人,如同在注视一群蝼蚁。
辛西娅的嘴唇缓缓蠕动:“莱特……”
但下一秒,辛西娅就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呼高序列存在的真名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很可能引来关注。
但令她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的是,莱特·索伦并没有看向她。
洗礼仪式的主持者身穿兜帽长袍,严严实实地盖住全身,只是长袍下偶尔露出一点漆黑的皮肤,他恭敬地引导莱特走下楼,站在高台的神像之前。
“公爵大人已受我主的感召,投入我主座下。”主持者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烦躁的影响。
辛西娅恍然响起,是了,在作为宰相的同时,莱特·索伦还是古斯塔夫一世亲自册封的公爵,有属于自己的领地。
“……如今为我主座下天使,将同我们一道,献身于放纵。”
空气中浮动的甜美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成员们兴奋地触碰彼此、交头接耳。辛西娅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她不着痕迹地躲到角落,眼尖地看见莱特发间的藤蔓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辛西娅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辛西娅。”庄园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辛西娅身后,吓了她一跳,“和我一起去看台上吧,呵呵,这里马上会非常放纵……非常。我想一位因蒂斯大臣不能真的迷失其中,你说对吗?”
面对对方的暗示,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辛西娅笑容甜美:“当然,我也很乐意与高层们认识认识。”
辛西娅挽着庄园主人的手走上看台,当她回头望向下方,宴会厅内的场景已经不出所料地失控了。
人们彼此交叠,表情狂乱扭曲,手里拿着酒杯,痴醉地诉说着疯言疯语。
芬芳的酒液倾倒在鲜红的地毯上,人们光脚踩着濡湿的地毯,溅起粘稠的水声。
该死。辛西娅暗暗恼火,意识到这是一场献祭仪式。
要不是我已经是因蒂斯举重若轻的大臣,恐怕今天的献祭也有我一份……
她的目光投向高台上的人,但莱特一直低着头,让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难道这是你希望的吗?辛西娅担忧地想。
……
“这就是你说的仪式?”莱特问,他倒没什么抵触心理,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一根细小的藤蔓在白金的发丝间穿梭,如轻抚爱人发顶的手,一朵形状怪异的花朵绽放在他耳边,饱含魅力的声音响起:[我在帮你消化魔药呀,小公爵。]
“我不觉得我需要。”
[哎呀哎呀,这可是人家的好意~]欲望母树的声音带着扭曲的笑意,[追奉知识可不能再帮助你攀升了,现在你需要欲望……还有“堕落”。所以我为你提供一点灵感。]
[我明明能体会到你的痛苦……无时无刻都要被欲望与克制撕裂灵魂的感觉不好受,不是么?让我帮助你吧……发泄出来,让他人的痛苦填满你的空隙……]
底下的人们已经陷入更深层的疯狂,欲望填满了他们的脑袋,但能使人汲取到快乐的阈限却在不断提高,为了追寻最极致的快乐,他们已不具备基本的人形。
气味浓郁,莱特抬手掩鼻。
一条树根爬到莱特的掌心,化作锋利的木制匕首,顶端的果实收缩膨胀,如一颗混沌的肉瘤,泛着不详的光芒。
[去吧,痛饮鲜血吧。]
[这无穷无尽的血,就是你的洗礼。]
……
辛西娅一直在看着。
她站在角落,身旁的高层们也已经情不自禁地厮混在一起,但总比下面的大厅要好。
大厅中一片死寂,地毯的红色更加鲜亮,气味甜腻到令人作呕。
只剩下一些肢体还在余韵中颤抖,但空气渐渐安静,人们在追求极致的欲望中死去了。
莱特最后还是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高台之上,垂眸看着眼前的人们自行走向极致的毁灭。
——神无欲望,亦无仁慈。
[唉……]欲望母树有些不满,[我不喜欢节制。]
但祂很快轻柔地为莱特拭去掌心血液,这是莱特刚才为了抑制渴血的欲望而紧握匕首造成的。
好不容易单抽出UR,欲望母树还是很珍惜的。
[真不敢相信希科里特把你交给了我……还带上一部分暗影世界作为嫁妆。]欲望母树语气含笑,[我会一直爱你,莱特。]
[为我生个孩子怎么样?或者我为你生一个?]
“不。”莱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走下高台,向大厅外走去,脚下的血液主动为他让开道路,不沾染他一丝衣角。
……
辛西娅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远去,她一直希望对方会回头看自己,但她还没想好就算莱特真的回头,自己又会做什么。
但还没想明白,她关注的人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辛西娅有些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
莱特·索伦就是这样,永不因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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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变化而动摇。
“你没有变……”辛西娅喃喃自语。
“但这一切,真的是你希望的吗?”她再次担忧地想,回忆起对方颤抖的双手。
……
1197年底,索伦公爵宣称自己将回到封地居住,不再过问特里尔的一切政务。
所有人都认为早该如此,毕竟皇帝早已摆出了一副“我不需要你这个宰相”的架势,仍旧赖在特里尔无疑是自讨没趣。
在索伦公爵收拾好一切离开特里尔的当天,始终对此事保持沉默的皇帝并没有来送行。
当然,索伦公爵也并没有等待谁来给他送行的意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真是毫无怜悯之心。”知情人这样感叹道。
一对从青年时便相识的君臣为何走到如此下场?或许这就是权势的魅力。
但当莱特回到封地安顿下来后,来自皇帝的信件又一封封从白枫宫飞到了他手中。
这些信件言辞恳切,每一封信中,皇帝都真诚地向莱特表示了自己的错误,感慨地怀念两人旧日的美好时光,甚至用请求的语气希望他回到特里尔,回到白枫宫常伴皇帝御座,“像从前一样”。
有时皇帝在信中写:“我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时光不再,所有人都离开了。但是莱特,我多么希望你在我身边……”
“请你回到我身边吧,莱特,我的学生,我的朋友,我的孩子。就当是可怜我……”
“如果我不再执着于成为皇帝,你会回来吗?”
言辞之恳切,情感之真挚,或许能让每一个心思细腻的人流下泪来。
但莱特看着这些信件,没有什么反应。
“老爷?”站在一旁的托马斯小心翼翼地询问。
“把火盆拿来吧,托马斯。”莱特放下信纸,“我要把它们烧掉。”
这样言辞恳切的信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莱特从没有回过一封信,那些纸张最后的归宿就是在火盆中化作飞灰。
……
1198年初,天地尚在寒冷之中,一个传教士孤身上门拜访索伦公爵。
来人身穿简朴的白色长袍,金发金眼,淡金胡须,面容温和。
在外,莱特会对自己的形象进行伪装,以免显眼的深黑色皮肤和恶魔羊角引起恐慌。但此时莱特没有多此一举在一位“观众”面前掩盖自己的异样,他穿着纯白长袍依靠在沙发上,白金发丝被藤蔓编成复杂的样式,留下一缕垂在胸前,深黑皮肤的衬托下,浅金双眼闪亮如璀璨的珠宝。
即使是亚当,也不免感觉有些头疼。
祂就知道,能被希科里特宠爱的眷者都省心不到哪去,更何况莱特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多。
亚当看了一眼他发间的藤蔓,那藤蔓竟勾起枝条摆了摆,挑衅地打了个招呼。
亚当:头更疼了。
祂不再关注藤蔓,只是温和地注视莱特,道:“我受人委托送一封私人信件,顺便看看你。”
莱特接过信封,抬头看亚当:“我一切都好。”
亚当缓缓走近莱特,看着那双一如既往澄澈的浅金眼眸:“你的灵魂在被撕裂……‘罪犯’的力量并不适合你。”
莱特却对此毫不在意:“但这是有意义的——至少很有意思。”
“……”
在对视间,亚当已明白莱特的心思,于是不再劝说,含笑道:“我明白了,那么,祝你玩得开心。”
在离开前,祂只是以最顶尖的心理医生的身份,仔细为莱特梳理了不断翻腾的嗜血欲望,缓解他的痛苦:“我等待重逢那一天。”
……
亚当离开后,莱特拆开了祂带来的信。
莱特很熟悉信上的字迹,以一位体面贵族的眼光来看,这些字迹算得上很丑很潦草——属于他的老朋友罗塞尔。
信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内容,只有一句在仓促间写下的话,纸面沾满墨迹,甚至有几处破损,看得出来书写者在挣扎间用了极大力气,仿佛有人正在与他争夺笔的控制权:
“不要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