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塞尔忘了自己是怎么返回地球的。
大脑中各种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争夺控制权,幸好他浑浑噩噩回到白枫宫,一路上还没忘记要避开所有人,直到最后他将自己关在工作室内,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一切都是徒劳。”
这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罗塞尔忍不住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不知是不是呛到了,他又剧烈咳嗽到喘不过气来,挣扎着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弯着腰久久直不起身。
他疯狂咳嗽,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挣扎着摸向桌边的酒瓶,一瓶红酒摆在案头,他抓起瓶身,拔开木头塞子就仰头往喉咙里灌下去,再一把将空酒瓶摔碎在墙上,酒瓶碎片哗啦啦从墙上溅落在地毯上,在灯光的照耀下迷离如星空。
罗塞尔怔怔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猛地掀翻身旁的桌子,墨水倒了一地,桌子上的纸张在半空飞舞,桌面的棋盘砸在地上,棋子滚落一地。
普通的酒灌不醉“知识皇帝”,但罗塞尔总感觉自己已经飘飘然了,他半哭半笑,喃喃低语。
“呵呵……末日的威胁……生存的希冀……呵呵……”
“……起码一事是真:此生飞逝……”
他打了个嗝,仰躺在地,双目迷蒙地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嘴里用嘲笑的语气念着古老的诗句。
“呵呵……一事是真啊,其余……皆谎。”
“花开一度后……将与世永辞。”
罗塞尔眯着眼,他伸出一只手,看见虚幻的光线溜过他的指缝。
他的家人、朋友、帝国,穿越至今几十年创造的功业,顷刻倒塌后,只不过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旦攥紧手掌,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出神着,口中喃喃念诵,语带苦涩的嘲笑。
“……不奇怪吗?千千万万人,”
“从未在我们前通过了黑暗之门。”
“也无一人回来……给我们指路。”
末日面前,序列几又如何?就算是真神又如何?七神在末日面前,一样无可奈何!而在序列之中挣扎的我们,不过是一群可怜虫罢了!如今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一场粉饰太平的骗局!
“呵呵……”
罗塞尔嗤笑着偏过头,看见滚落一地的棋子,是他穿越后“发明”的国际象棋,黑白的棋子洒落在鲜红的地毯上,静静看着他的狼狈模样。
罗塞尔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一地棋子。
他想起,最常与他下棋的是常驻白枫宫办公的莱特,其次是对一切都怀有好奇之心的贝尔纳黛。
罗塞尔看着棋子,能一帧帧回忆起与两人一起下棋的日子。
——对了,他们还会一起下象棋,中国象棋,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个人会,因为那是来自故乡的棋,罗塞尔不想教给太多人……
与宝贝女儿下棋时,罗塞尔偶尔会让棋,但与莱特下棋时,罗塞尔从来不放水。两个同样聪明的高序列非凡者日常生活中相处默契,但在棋桌边难得成为竞争对手。
罗塞尔精心计算着每一次得失,他不在乎自己手下的小卒,但那些重要的棋子,比如“象”,比如“士”,他看得尤其重要,不容许丝毫损失,既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保护自己的“将”,罗塞尔会分出更多精力保护这些棋子。而同时,他的棋风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侵略性,从不放弃每一个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的机会。
莱特下棋是另一种风格,他一样善于计算,但棋盘上的一切棋子都在他的计算范围内,有时为了更长远的利益,他甚至可以放任自己的“帅”时刻处于被将的威胁中,也会毫无波澜地任由罗塞尔连吃几子,直到罗塞尔在接连的胜利中放松警惕,莱特就会抓住时机一举反扑。
罗塞尔偶尔也会厚着脸皮耍赖悔棋……虽然是他正义凛然地教贝尔纳黛什么是“落子无悔”,但面对崇拜自己的宝贝女儿有偶像包袱,面对多年的朋友就没那么有了。
比如罗塞尔就教会了莱特什么叫“看!外面有不明飞行物”。
而这个时候,莱特往往会用浅金的双眼看一看罗塞尔,默默把下出的棋子撤回去。
偶尔莱特会说:“你再这么浪费时间就别下棋了,去把文件批了。”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罗塞尔·古斯塔夫几乎富有一切。
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他:你甘心吗?就这样了吗?时代的主角也不过如此吗?
罗塞尔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去够最近的那颗棋子,他将温润的棋子攥在手心,然后对准光线,怔怔观察。
这枚小小的棋子由昂贵的天然矿石磨制而成,通体是幽深的黑色,最顶端有一顶小小的、精致的王冠。
这是“黑国王”。
罗塞尔长久地端详着棋子,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屋外的月亮离去,太阳爬上山顶。
一直维持着一个动作的罗塞尔忽然大笑着攥紧手掌,抓住了光,他咆哮道:
“——我们只能亲自再去探寻!”①
只有一人的工作室内,躺在地上的罗塞尔撕心裂肺地狂笑着,将棋子高举向天。
“前进四!”
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②
……
某年某月某日,时任因蒂斯执政官的罗塞尔秘密找到黄昏隐士会发起者亚当,除了两位当事者,无人知晓两人的具体谈话内容。
之后几年,罗塞尔坚定地加快了改革的脚步,他推翻与议会主席莱特商定的“稳步改革”策略,使用了一种更加激进的改革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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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因蒂斯所有人至此正式坐在一列全速前进的蒸汽列车之上,它的发展速度更快了,快到前所未有。
身为稳定各方的枢纽,议会主席莱特·索伦俨然已成为这辆全速机器上的列车长,他艰难地稳定着行驶方向,时不时还要检查列车状况、安抚乘客情绪、收集更多可供列车行驶的燃料……甚至需要派人时刻监督休整铁轨,否则列车就会有脱轨的风险。
但罗塞尔还嫌不够快,他说:“没时间了。”
一一九二年年底,在因蒂斯共和国成立将满二十周年之际,执政官罗塞尔·古斯塔夫改因蒂斯共和国为因蒂斯帝国,自称“凯撒大帝”。同时拆散议会、重组政府,任命议员为各部门大臣,任命莱特·索伦为因蒂斯帝国宰相,册封帝国公爵。
这一次,他没再与莱特商量。
为自己加冕的前一夜,罗塞尔在日记里写下: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③
……
政变时,莱特正为因蒂斯的快速发展而分身乏术,几个月没有出自己的办公室。
驾驶一辆全速前进的马车是十分费神的事情,更何况为其指明方向的是超脱时代的罗塞尔·古斯塔夫,这么多年莱特统领各方事务、到处给罗塞尔的策略打补丁却还没倒下,只能说序列9到序列3的魔药确实没白喝,至少一位高序列非凡者的体质和精神都经受得住工作的摧残。
但当任命莱特·索伦为因蒂斯帝国宰相的文书下来时,看着带来文件的人群,面对众人的恭维与祝贺,事实上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本人只是淡淡地接受了。
“或许这就是时代的浪潮吧,我们只是身在浪潮之中。”
——这是莱特接过任命文书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时代选择了罗塞尔,时代推举了罗塞尔。众人以为这是对因蒂斯众望所归的凯撒大帝的夸耀溢美之词,新上任的因蒂斯帝国史官将这句话记在羊皮纸上,使其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或许在未来,这句话会成为所有对罗塞尔大帝的评价中最著名的一句,每一个学习这段历史的人都无法绕过这句话、绕过莱特·索伦。
又或许会有后来的帝王崇拜着罗塞尔大帝的功绩,也称自己为“时代浪潮的选择”。
再或许百年后,依旧有诗人、画家由此产生无限的灵感,创作出各种以“时代浪潮”为主题的作品,他们在作品中讨论这段历史、讨论千古留名的罗塞尔大帝、讨论莱特·索伦说这句话的深意,在他们的作品中揭示更多关于时代、命运与选择的哲理。
甚至会有画家创作莱特刺杀罗塞尔大帝的经典历史一幕,并将这幅作品命名为“时代的浪潮”。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身在浪潮之中。】
在莱特的心灵世界,第八盏灯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