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0月,美国旧金山。
那棵歪脖子树长在孤儿院后院的最角落,树干倾斜得厉害。阿尔伯特·霍恩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里捏着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曲。他把叶子翻过来,观察叶脉的走向——主脉,侧脉,细脉,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他记得在书上读到过,叶片的形状和脉络分布与水分输送效率有关。但他没有完全理解那本书里的全部词语,有些词他还不太认识。没关系,他可以把问题记在心里,等以后认识了更多字再回去读。
风从东边吹过来。
阿尔伯特松开手指,让那片叶子从手中落下去。叶子飘了三次,转了五圈,最后落在距他左脚约两个手掌长度的地方。
他盯着地上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树冠。剩下的叶子在风中摇晃,稀稀疏疏的。阳光从叶子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远处传来喊叫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艾伦那帮人在后院踢球。艾伦大他三岁,块头差不多有他两个那么大,嗓门也大,说话像在喊口令。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落叶。风又来了。这次他数了数时间,心里预估一下落地的大致方位。一片新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往下落——
"砰。"
什么东西砸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刚好是头皮上那块骨头突出来的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阿尔伯特歪了歪头,那东西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弹了一下,落到地上。一颗足球,棕色的皮面,补过两次,有一块地方用白胶带缠着,斑斑驳驳的。
"嘿!哑巴!把球踢回来!"艾伦站在院子的另一端喊。他身后跟着汤米和另外两个男孩,站成一排,两手叉着腰。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那颗球,没有动。
"喂!你聋了吗?"艾伦往前走了一步,拍了一下手,"把球踢回来,听见没有?"
阿尔伯特抬起头,看了看艾伦,看了看他身后的汤米,又看了看那颗球。他其实已经习惯这种事了。艾伦喜欢欺负他,因为他不说话。不说话的人就是一个活靶子,扔什么都行,反正不会还嘴。有时候是石子,有时候是土块,有时候是汤米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死虫子。阿尔伯特不理解这种行为的目的,但他觉得这很无聊。非常无聊。
他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拖时间。艾伦"啧"了一声,又喊了一句什么。阿尔伯特没听。他的视线落在那颗足球上。
他抬脚,将那球踢了出去。
那颗球飞出去的轨迹不太正常。它先是贴着地面飞快地滚了半圈,然后忽然弹起来,向左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了一个跑过来想截球的男孩。球继续飞,在快要撞到艾伦胸口的时候猛地拐了一个弯,像自己长了眼睛似的,绕过了艾伦伸出来的手,然后精准地——
"嗷!"
阿尔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球砸在了艾伦的鼻子上。那应该是个意外。但接下来,球弹出去,砸在了旁边汤米的小腿上,汤米惨叫一声蹲了下去;球又弹起来,弹到墙上,反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滚到后退着的艾伦脚底下。艾伦一脚踩上去,仰面朝天摔了个结结实实。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球滚到了墙角,停住了。
阿尔伯特挑了一下眉毛。
说实话,他没用多少力。他当时只是"想"让那颗球不被艾伦接到。他的"想"有时候会变成真的。最近几个月他开始注意到这件事——他想让桌上的杯子离他近一点,杯子就滑过来了。他想让窗台上的鸟飞走,鸟就扑棱着翅膀跑了。他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他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正常的事,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毕竟他只有五岁,而五岁的人对"正常"这个概念本来就没什么把握。
不过再待下去不太妙。艾伦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只手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血迹。汤米还在揉腿。后面两个男孩你看我我看你,还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尔伯特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的飞快。
一溜烟绕到老橡树后面,贴着院墙的阴影往楼里跑,推开侧门钻进走廊,身后传来艾伦的嚎叫:"他跑了!抓住他!"
走廊里很暗,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被积了灰的玻璃滤了一遍,变成一种昏沉沉的琥珀色。他沿着墙壁走,脚步很轻他加快步子,拐过一个弯——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阿尔伯特整个人被弹回来,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到地上。他抬起头,先看见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呢料的,剪裁很挺,手里拿着一顶棕色的帽子。
再往上。一张脸。老人的脸。
他很老。比孤儿院里最老的修女还要老。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特别长,几乎垂到胸口,颜色比头发白一些,在走廊里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色。他戴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阿尔伯特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他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奇妙。像旧书页、蜂蜜、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还有一点点——像火柴擦燃那一瞬间的气味。
老人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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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大一个个子,那么长的胡子,蹲下来的时候大衣角铺开在地上,他没觉得有任何不方便。他蹲到和阿尔伯特一样高的位置,那双蓝眼睛从半月形镜片上方看过来。
"抱歉,"老人的声音很轻,很稳,"吓到你了吗?"
阿尔伯特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不知做什么反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喘气声。然后是修女的声音——是玛丽修女,负责管理后院的那位,她的脚步声他总是能认出来,因为她的右腿不太好,着地比左腿重。
"邓布利多先生——哦,您在这儿。"
玛丽修女赶过来了。她胖胖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修女服,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她走过来,看到阿尔伯特站在邓布利多面前,愣了一下。
"啊,阿尔伯特。"她笑起来,那笑里有几分小心,几分不确定。"原来你在这儿。我们找了你一会儿了。"
邓布利多先生仍然蹲着。他侧过头看向玛丽修女,温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来,重新看着阿尔伯特。
玛丽修女走到近前,咳了一声。
"邓布利多先生,这就是阿尔伯特·霍恩。"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大人跟大人说话时才有的客套劲儿,"他就是——呃,不爱说话,您见谅。他刚来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嗓子有问题,但医生看过了说没问题,他就是单纯不开口。"
她顿了顿。
"好几个月了,我们没听他出过声。一个字都没有。"
邓布利多先生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阿尔伯特的脸。
阿尔伯特注意到了一件事。玛丽修女对这个人说话时,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更正式,更小心,像在跟某个大人物说话。可那个人只是蹲在他面前,胡子拖在地上,大衣的边角皱成一团,一点也不像个大人物。阿尔伯特又看了他一眼。从玛丽修女的语言可以得出这个老人是来找他的,这个人认识他?这个人认识他的父母?这个人是不是从某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来的、和他的过去有关的人?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最后那个想法。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那种不躲闪的、认真的、像在辨认什么的眼神。
可就算这样,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不起眼的孤儿,有什么值得专门跑一趟的吗?
他抿紧了嘴。玛丽修女说要带他们去会客室,她走在了前面,邓布利多站了起来,低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阿尔伯特没有动。他攥着拳头,僵在原地。邓布利多没有催他。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耐心地等着。
阿尔伯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