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四季如春,即便到了夏季的尾巴,暖日依旧明媚。
正是度假好光景,游客熙熙攘攘,花香满街。
宋桥挤在人群之间,手中拿着微博上的照片,挨家挨户地询问:“您好,请问您见过这个小院吗?”
卖酸奶的大姐狐疑地扫她一眼:“你做什么的?”
“啊,我在微博上看到这小院子好看,想租下来,住几天。”宋桥随口扯谎。
“小姑娘,你网速也太慢了。”大姐撇撇嘴,“这院子早就卖掉了,主人都换了!”
“那您能告诉我,这院子在哪吗?我去拍个照就走。”宋桥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双手合拢,作出“小猫拜拜”的手势。
“你这……”大姐审视着她,开始犹豫,“你是哪里来的人哦,是不是坏人哦?”
“怎么可能!我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子,怎么会是坏人呢?”宋桥托着腮,作惊讶状。
不等对方回复,她语气一转,泫然欲泣的模样:“大姐,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这院子里住的是我爷爷,他跟家人闹脾气,自己住在这里。但家里实在不放心,所以派我来看看……”
“一个孤单的老人,独自住在他乡,是多么的让人担忧啊……”
说着说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珍珠即将滑落脸颊。
戏精之精髓,被她学了个淋漓尽致。
卖酸奶的大姐表情似乎稍有松动。
宋桥喜上眉梢,就在她觉得胜利在望时,大姐冲她身后发话了:“石老,您出来溜达啊?”
?
宋桥像是被雷劈过,愣在原地。
像个提线木偶,她一节一节,将身子转回去。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袋雪桃,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她。
这人的长相并不陌生,因为宋桥刚刚在微博上看到过。
石老,石清和。
“石老,您来得正好,您孙女儿嚷着找你呢。”大姐一拍手,推宋桥一把,“你爷爷精神头可好了,天天出门逛街买菜。”
“爷孙”俩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周围的人都在盯着他们,要是石老这时候说“我不认识这个姑娘”,恐怕会被群起而攻之吧……
宋桥一点点挪动步子,一边干笑,一边尝试移出众人视线:“爷爷,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就先回去了……”
“既然来了,就去我家看看吧。”石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远过来的,不容易吧?”
带着一种上刀山下火海的心情,宋桥跟在石老身后,来到一座清幽的小院子里。
一进门,宋桥以极快的速度滑跪:“石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假扮您孙女儿的,我有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求您,不然‘玉壶’可能就保不住了!”
听到“玉壶”两个字,石清和的表情变了一瞬。
只是他很快恢复平常,走到水池旁,将买来的桃子洗了两个。
“小宋啊,尝尝这个雪桃,云城特产,正是甜的时候。”他说。
宋桥诚惶诚恐,接过来,啃一口,果然清甜。
只是嚼了两口,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您知道我是谁?”
“当然。”石清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看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句读,“宋桥,重度拖延症患者、社交癌晚期,人生格言,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能拖稿就不交稿,主题漫画《七弦少女》连载中。”
他卸下眼镜,盯着宋桥说:“是你吧?我看到过你的主页照片。”
宋桥:……
虽然这段话被引用于她的各个社交平台,但被一个长辈这样赤裸裸读出来,内心还是十分羞耻……
“石老,您还真是……与时俱进啊。”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然,活到老,学到老嘛。”石清和挺起胸膛,一脸骄傲,“你那古琴主题漫画我看了,很不错,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研究的。”
宋桥刚想道谢,被他下句话吓了一个跟头:“那个反派是小程吧?蛮像他本人的。”
“您认识程渡舟啊?”她目瞪口呆。
“这孩子很有天赋的。”石清和沉吟着,似乎在回忆往昔,“也肯努力,新的一代里,这样热爱古琴的人不多了。”
岁月沉淀后的眸中,依旧为某个事物澄澈闪光着。
“对了,‘玉壶’!您一定还记得这把琴吧?”宋桥趁机将话题拉回主线。
“当然。”石老回过神来,自豪道,“这些古琴都像是我的孩子一样,那把‘玉壶’,还是我当助手的时候过手的。”
“那您一定明白它的价值吧!”宋桥乘胜追击,“如果您不出手,它可能就要流落异国他乡了……”
她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将现实情况完完整整叙述一遍。
石清和看着她,表情越来越凝重。
“所以,您一定得拔刀相助啊!”宋桥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
她满怀希冀,眨巴眨巴大眼睛,盯着石清和。
动摇的神情在老人脸上一闪而过,宋桥心中一喜。
“可是……”最终他还是摆摆手,“我老了,手法和记忆力都退化严重,恐怕是担不起这个重任了。”
“不会,完全不会!”宋桥激动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正所谓老当益壮,壮心不已,宝刀未老,初心不改……”
石清和被她一番话,绕得晕头转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宋桥慷慨激昂,差点开始全文背诵《观沧海》。
两句没背完,被人提着领子,丢到一旁去。
“可以啊,文化程度直逼初中生。”程渡舟幽幽扫她一眼,“打算出师去干传销?”
“你管我?”
“……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宋桥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人。
程渡舟没管她,转身冲石清和礼貌点点头:“石老,我看大门没关,就冒昧进来了。”
“小程。”石老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不要紧,我在跟这小画家唠家常。”
“她有点聒噪,叨扰到您,抱歉了。”程渡舟神色诚恳。
“没事没事,我整天一个人呆着,有人说说话,也热闹。”石清和摇摇头,“刚刚这小姑娘把‘玉壶’的事都对我说了,小程啊,我老了,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厉害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石老,您别这么说。”程渡舟眉头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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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件事,是那厂商故意使坏,跟您无关。”
“不是因为这件事,”石清和笑着摆手,“我呀,还没那么小心眼。有更精密的测量仪器出现,我认,而且心里也高兴。”
“那是……”
“我就是老了,想过两天清净日子了。”石清和打断他的话,笑着转移话题,“云城现在正是好看的时候,你们趁着年轻,四处转转吧。”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可是玉壶……”
宋桥还想争取些什么,却感到袖子被拉住。
回过头,看见程渡舟冲她微微摇头。
“我们先不打扰了,石老,您休息吧。”程渡舟说完,拉着她出了门。
“干嘛要放弃啊?不是说‘玉壶’只有石老能救?”宋桥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十分可惜。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缠着石老,直到他高血压进医院?”程渡舟瞥她一眼,“慢慢来。”
“好吧。”宋桥瘪瘪嘴,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住宿。
然而。
看着页面上一长串的“订完了”,她欲哭无泪。
怎么忘了这是旺季,平价民宿都要提前几天预定的!
唯一有空房的是假日酒店,一晚上房费能让她当场破产,连回去的票都买不起……
要么不订房,当晚就睡大街;要么订房,回去以后睡大街,怎么也逃不脱丐帮的命运。
“该不会有人热血上头冲来云城,结果连住宿都没定吧?”程渡舟看到她黑如炭的脸,猜到了几分,“听起来离谱,但发生在你身上,倒也并不意外。”
宋桥:……
“你少落井下石了!”她哼一声,“民宿没有,我去网吧就是了,便宜包夜,还有泡面吃!”
“对,还有二手烟和整晚的噪音,尽情享受。”程渡舟无情戳穿她。
“行,你就当我是一腔孤勇喂了狗。”宋桥赌气,“大老远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谁。”
“道德绑架?可惜我没有道德,所以别想绑架我。”
“……”
“但出于人道主义,我可以将沙发分给你。”程渡舟话锋一转,“让花季少女露宿街头这种事,我暂时还做不出来。”
宋桥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脸上写着两个大字,“戒备”。
“你该不会借此机会,趁机非礼我吧?”她拉开距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心思不要太明显!”
程渡舟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呵呵。”他抛下一句冷笑,“误会了,我对单细胞生物没兴趣。”
在睡大街、破产与跟程渡舟共享房间之中踌躇后,宋桥最终还是没骨气地背起包,跟在了男人身后。
民宿在一个小院里,绿化非常好,四周花红叶绿。
刚刚下过雨,泥土潮湿,空气中翻涌着新生的气味。
“哟,这次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了?”程渡舟推开客房门,感受到身后跟随的脚步,回头冲她挑眉。
宋桥赏他一个白眼,张张嘴,刚想反驳。
熟悉的味道装入鼻腔,脖子一侧被热气吹得发痒,胳膊动弹不得,被人紧紧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