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中车流驶过,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白噪,简念遥被陌生人堵在车门前,眼中有些慌乱。
她感到此人眼熟,却又记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正这时后面有人追了上来,落步就一把拉开男子,说道:“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第二个人的出现才让记忆图景瞬间恢复,她诧异立身站好:“常,常…”
绞尽脑汁地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的全名,只记得那几份报告里显示的姓名似乎是“常扁鱼”,但哪会有人叫这个呢。
追来的那男子眉目清隽,看着二十五出头,此时转头道:“他叫常翩。”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记错你名字,实在对不起。”说着她看向来者。
这个人好像隐约记得,他就是简舒晚口中所说的那个好为兄弟出头之人。
“顶梁柱,你是顶梁柱对吧。”
“二小姐,我姓丁。”男人目光沉沉,颇感到无语。
“哦对对对,是丁梁筑。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常翩正是她前阵子辞退事件的当事人。
事情的起因是万宸集团项目对接人工作疏忽,误将附带成本和渠道佣金上限的高敏数据发送给了媒体,致使大量购房者提前获悉楼盘底价。
这将会直接导致开盘后实际售价与消费者预期背离,从而引发市场信任危机与公众不满,并给简氏集团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但万宸集团拒不承认自身失误,反将责任推诿至简氏对接员工,声称若简氏不追责处置,他们便终止全部合作项目。
简世霖为维系与地产头部企业的长期合作,决定丢卒保车,让主负责人常翩背锅。
这件事到了简舒晚手里之后,最后的协商方案是补偿给到N+3,常翩拿钱走人,项目由另一位负责人,也就是他的徒弟丁梁筑全权接管。
只是,此刻他为什么穿着一身蓝色外卖制服在这里堵人,莫非是补偿款还没拿到手?
沉默的片息过后,丁梁筑首先发声:“常翩现在只能靠送外卖为生。”
简念遥一诧:“为什么?”
简氏人才非硕即博,出去换家公司照样活得风生水起,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到送外卖的地步。
那丁梁筑接着说道:“公司最后只给了N+1敷衍了事,还逼他签下竞业限制协议,要求离职一年内不得从事本专业工作。他可是华硕,当初为公司出了多少力,立下多少汗马功劳,现在凭什么被你们拿捏。而且他父亲生病了,补偿金一到手就全部寄回了家里,一分都没剩下,现在房贷开销全没着落,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送外卖。”
听完陈述,简念遥眉头微蹙。
当初从3N降到2N已是经历了几轮拉锯,好不容易双方达成一致了,怎么又变成了N+1这么少。
她开口:“怎么会,当初姐姐明明跟我提过,谈的是2N。”
常翩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语气忿然:“你别装无辜,这事我不会善罢甘休,我要走劳动仲裁,曝光你们恃强凌弱!”
“别冲动,你先冷静。”简念遥连声安抚,语气诚恳,“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简副总确实已经在商量给到2N了。这样,你别着急,我回去马上帮你核实,最迟后天,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旁边丁梁筑这时问:“你说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女孩的语气笃定,“这件事最初由我经手,之所以迟迟未做决断正是因为听说常翩在公司兢兢业业,功劳无数。你们放心,今天晚上回去我找简总把事情核对清楚,还你们一个公道。”
琉璃居的房子也没来得及看,法拉利就匆匆驶回了简宅,泊好车,她旋即往别墅大门走。
不料路过东院时撞见了家中负责清扫的阿姨正将一批画具当作垃圾丢弃。
简念遥一看,钛白大桶已经空了,调色盘也被弃置一旁,盘上连日斟酌的预留色块也不翼而飞。
她当即睁大了双眼,这些都是为这次参赛作品拟定的备用混色,是她经过反复校准才调配出来的颜色,这一扔,前期大量心血全白费了。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让她们干的。
强忍住一腹的怒意,她进书房找到了简世霖。
先撇开扔东西的事情不谈,她问父亲,为什么常翩的补偿最终只给到了N+1。
父亲漫不经心合上了一书本,抬起眸来看她:“你还好意思来问,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拖了一个月多的事情,姐姐接手一个星期就帮你解决了。”
“这个我知道,但姐姐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明明说的是2N。”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没同意。”
“爸,常翩这些年对公司的贡献不小吧,最近他家里困难,正是需要用到钱的时候,区区3N对于简氏来说不足挂齿,但对于别人而言很可能就是父母的救命钱。”
简世霖的唇边勾起一抹嘲讽:“你倒是大方,我简氏是什么慈善机构,让你成天发扬那颗仁善之心将钱财赠予他人?念遥,爸爸跟你说过多少遍,经营企业靠的是手段,谋略,不是你的妇人之仁。”
简念遥攥了攥手心:“这是他应得的。在简氏这么多年,他从没出过差错,主张的补偿数额也在情理之中,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签字,你就这么…这么不讲情理吗?”
简世霖眉峰冷沉,指尖叩着桌面:“商场之上最没用的就是情理二字。今日你为他破例,明日他人有样学样,个个拿着家事来跟公司谈条件,简氏的规矩还要不要了?你这是在拿家族利益来成全那点廉价的同情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况且这件事本身就是因为万宸而起。”简念遥不自觉抬高了音量,胸口微微起伏,“难道公司所有员工都只能沦为工具吗,常翩实打实我们签下无数项目,要这点补偿不过分吧?”
简世霖目光犀利看向她:“过分的是你,公私不分。辞退补偿按照劳动法标准执行就已经仁至义尽,额外多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简氏的损失。我养你长大,教你打理公司,不是让你去做老好人的。这件事你不必再来说理了,没得谈。”
简念遥被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怔怔看着眼前铁石心肠的父亲,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沉默片息后,她启声问道:“那竞业限制协议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逼他签字?”
“他手里握着那么多项目细节,这只是提前规避风险的正常手段,这些年你的知识都白学了?”
“我们不算涉密高风险行业吧,没必要签那种东西。他现在出去连最基本的工作都找不到了,只能从早到晚送外卖。”
“他是送外卖还是另谋出路,与你有半点关系?眼下要紧的是我们和万宸的未来,你怕是从小被养在温室里,忘了以利为衡的道理了。”
顿了顿,这位思维固化的父亲继续说道,“这么关心他人的生活,怎么不干脆做慈善去?”
好一个以利为衡,这话从小到大她不知听过多少遍,也是他简世霖一贯的做派。
女孩的鼻尖微微泛酸,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所以从来都不在乎他人的你,就可以将别人的东西弃之不顾对吗。”
简世霖瞟她一眼,懒得搭理。
她倏然想到了她的画笔,和这几周以来付之东流的心血。
于父亲而言,无论常翩,还是她的画笔,不过皆是敝履。
眼周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她抬眼看向他:“在你的眼里,是不是所有无关利益的东西都可以被随意丢掉?”
简世霖一听她这话,语气瞬间变得冷硬起来:“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的画笔,颜料桶,还有我熬了无数夜调好的色块!”突然间,她的情绪骤然失控,“就因为你觉得画画是无用的消遣,从小到大都在扔我的东西!所以员工的生计,我的热爱,在你这里全都一文不值是吗!”
简世霖的脸色沉下,口吻也由冷转厉:“无用爱好本就该为家族事业让步,这点小事值得你反复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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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
“小事?别人的生计是小事,我的绘画也是小事,那请问什么才是大事。”
“自然是简氏集团的兴衰存亡,这才是头等大事。”
“但绘画就是我的事业!我早就说过不喜欢读管理,也干不出那些事,我只想安心画画创作,发展自己的专业,这就是我天大的事。”
“你那能叫事业吗?”父亲的声调同样拔高,“你别忘了,要不是你家财万贯,寻常人谁耗得起这种烧钱的爱好?画画就是你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消遣罢了,往后给我安分些,好好跟着你姐学习,别整日躲在房里摆弄那些颜料,否则……”
“否则,你就会一直把我的东西扔掉对吗?”
“对,最好别再让我看见,否则我见一次扔一次。”男人字句间不容置疑。
女孩面色赤红,望着父亲噤了声。
把控色调的冷暖层次递进已经花去了两周多时间,再扔下去她就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稿了。
咽下了满腹的委屈,她一言不发地出了书房,转身去了简舒晚房间。
不成想姐姐的一套说辞竟与父亲一模一样,直言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就算常翩闹上法庭也没有判决的可能,毕竟他们已经照最低补偿标准执行了。
夜色渐深,女孩饥肠辘辘回到自己的卧房,却粒米不想进。
她就这样一直坐着,直至天光微明。
*
次日,收到3N补偿金的常翩致电简念遥,约她在前晚那家画室门口碰面。
丁梁筑也来了,三人坐在麓色画室隔壁的咖啡厅。
昨日连2N都是奢念,今早一下就收到了3N的全部余款,这位年过三十的前简氏项目部经理一扫前晚戾气,连声向简念遥致谢:“谢谢你二小姐,也请二小姐替我谢谢简总,和简副总。”
一旁丁梁筑也面露感激:“实在抱歉,昨天是我们语气不好,当时还误以为你只是想敷衍了事,没想到真费心帮忙处理了,你的好意我们会记在心里的。”
简念遥抿着唇,轻轻点头。
她并未向二人言明,无论是简总还是简副总都未曾拿出过一分补偿金,这钱是从她私人腰包里掏的。
从小到大出门都无需自己掏钱的千金小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几张卡,卡里面有多少钱。
昨晚坐在房间里盘了一夜的账,她才发现现有的存款总共只有四百多万。
常翩的3N数额是八十四万,减去之前的已发放,她只需要给出一百二十五万即可。
昨天一整夜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让一个华本华硕的人才去送外卖,跟逼她用拿画笔的手在不公协议上签下名字又有什么分别。
“希望这些钱可以对你父母有所帮助,也希望你能安稳度过这一年,到明年协议期结束,就可以去找新的工作了。”
那常翩面色中满含愧疚,说道:“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二小姐,昨天晚上是我一时冲动了,我向你道歉,请见谅。还有,你的善举我此生都会铭记于心。”
简念遥笑笑,眸中有种善尾的释然:“不用感谢我,这是你在简氏工作多年应得的补偿。”
两个男人未作逗留,很快离开了咖啡厅。
她喝完桌上的咖啡也走了出去,沿着梧桐街道慢走。
经历了昨天一事,今日索性翘了班。
心绪纷乱的她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静下心来重新去梳理创作的事情。
身侧的两扇玻璃大门这时“嗞啦”一声自动向两边展开,她闻声转眼,发现自己正好走到了麓色画室门前。
好巧不巧,昨晚那个面试官正从里面往外走,她一恍,发现记不起来这位人事经理究竟是叫乔承诺,还是乔允诺了。
脚步微顿间,她停在了原地。
对方已经走下台阶,抬眼望见她的一霎,眼底掠过了一丝诧异。
“简念遥……”她开口唤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