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渐被日光驱散,城郊废弃园艺站的轮廓变得清晰。
破损的塑料大棚骨架歪斜,满地枯枝败叶与丛生的杂草交织,往日培育花木的热闹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荒芜与死寂。
偌大的主棚内部空旷简陋,只有一张老旧木桌和两把座椅,灰尘在穿透棚顶缝隙的阳光里缓缓浮动,压抑的氛围无声蔓延。
周渊与秦嵩隔桌而坐,表面上是学界老友闲谈,实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心理博弈。
周渊落座后,先是客套地寒暄几句,聊起植物生长、四季更迭等无关话题,语气温和儒雅,神态依旧是众人印象中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模样。
他刻意放缓节奏,试图先让秦嵩彻底放松警惕,再一步步切入核心话题。
坐在轮椅上的秦嵩神色平静,历经半生风雨,再加上此前林夏的提醒,他早已对眼前人心存戒备。
他礼貌地回应着闲谈,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半分交心的姿态。
两人表面和气,内里暗流涌动,每一句对话都暗藏试探。
几句家常过后,周渊果然话锋一转,精准将话题引向病痛与生死,这也是他数十年来屡试不爽的切入方式。“秦老弟,几日不见,看你的状态又差了几分。这渐冻症日复一日地折磨人,身体不听使唤,连最简单的抬手、转头都做不到,这般日子,想来是熬得极为辛苦吧。”
他的语调低沉,带着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的遭遇惋惜。
可话语之中,却刻意放大病痛带来的绝望感,一点点撕扯对方的情绪防线。
秦嵩淡淡一笑,语气从容:“病痛确实难熬,但人活着,总有念想。我还有未完成的研究,还有牵挂的弟子,哪怕身体受限,心中也还算踏实。”
“念想?”周渊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可你的身体会一天天衰败下去。再过一段时间,你会无法进食,无法呼吸,连开口说话都会成为奢望。到那时,所有念想都会被无尽的痛苦吞噬。强行撑下去,不过是在硬熬罢了。”
他循序渐进,开始输出那套扭曲的核心理论。
和对待钢琴教师、慈善家、工程师等六名受害者的说辞如出一辙:否定坚持的意义,夸大□□的折磨,将“死亡”包装成摆脱苦难的唯一出路。“我研究心理学一辈子,见过太多和你一样的重症患者。当□□彻底成为牢笼,体面地告别,反而比在痛苦里苟延残喘更有尊严。我今日约你到这里,就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何为真正的解脱。”
藏在棚外各个点位的警员、林夏与沈墨,通过收音设备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林夏眉头紧锁,低声对着通讯器说道:“模式完全复刻。先是共情苦难,再否定求生的意义,开始进行深度心理诱导。他现在还停留在言语层面,暂时没有拿出药剂、录音等实物,我们再等待片刻,一旦他拿出作案工具,立刻行动。”
陆深蹲在一处土坡后方,目光紧盯大棚入口,沉声道:“所有人保持原位,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的不是口头说教的证据,而是他实施犯罪的实物与现行。再耐心等待。”
大棚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周渊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极端观点,引经据典,结合所谓的“心理学感悟”,试图用多年积累的学识与口才说服对方。秦嵩始终坚守本心,一次次委婉反驳,两人的谈话渐渐变得针锋相对。秦嵩明确表示,纵使身患顽疾,也绝不会放弃生命。
周渊见言语劝说收效甚微,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和话术,再加上秦嵩当下的身体状态,很容易就能瓦解对方的意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警方提前介入提醒,让这位老者筑起了坚固的心理防线。
谈话陷入僵局,周渊不再继续空谈理论,抬手摸向随身的布包,动作缓慢而刻意。
棚外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预判,他要拿出特制药剂、潜意识录音设备或是其他作案工具。
就在他的手刚触及包带的瞬间,陆深果断下达行动指令:“全体行动,合围进场!”
一道道身影从杂草、土坡、侧棚里同时冲出,朝着主棚快速靠拢。
脚步声、衣物摩擦声瞬间打破了城郊的寂静。
大棚内的周渊闻声动作一顿,抬眼望向门口,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也仅仅是转瞬即逝。
他迅速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数秒之间,多名身着便装的民警涌入大棚,将整个空间封锁。
陆深走在最前方,出示执法证件,目光直视周渊:“周渊,我们接到举报,你在此处恶意对他人进行心理教唆,涉嫌危害人身安全,请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周渊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愠怒的神情,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俨然一副被无端针对的无辜长者。“陆队长,又是你。我和秦先生是多年旧识,今日专程寻一处安静之地闲谈,探讨生命与苦难的感悟,何来教唆一说?”
“探讨感悟?”林夏紧随其后走入棚内,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特意选择这片无人监管、远离城区的废弃园艺站,避开所有人耳目,反复宣扬‘死亡即是解脱’的极端言论,这绝非正常的学术闲谈。”
“林医生,你还是带着偏见看我。”周渊将目光转向林渊,语气不疾不徐,“心理学本就会探讨生死、苦难这类终极命题。观点不同,不代表我就是恶人。我同情秦先生的遭遇,发自内心地想要宽慰他,难道这也有错?”
他十分清楚,此刻自己手中并未取出任何药剂、录音、精油等实物,仅仅依靠口头言论,在法律层面无法被定性为犯罪。
这是他多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练就的自保本能,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规则的边缘。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拔高姿态,将警方的拦截行为上升到干涉学术、打压人文关怀的层面。
“我从事心理学研究数十年,走访无数身处苦难之人。我自认心怀善意,只是想以自己的阅历开导他人。如今只因观点相左,就被警方反复传唤、围堵盘问,长此以往,还有谁敢潜心做人文研究?这难道不是在肆意干扰学术自由吗?”
这番话绵里藏针,一旦传播出去,很容易借助他多年积累的名望引发舆论争议。
现场的秦嵩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对峙,心中已然彻底看清周渊的真面目。他开口说道:“周教授,多谢你的开导。但我心已有定论,不需要旁人来定义我的生死。今日之言,到此为止吧。”
有当事人当场表态,周的辩解少了一层支撑。
可他依旧面不改色,没有丝毫慌乱。
沈墨走上前,目光扫过他身旁的布包:“既然只是闲谈,不妨打开随身包裹,让我们查验一下?谁也无法保证,里面是否装有用于干扰精神的药物、录音设备。”
周渊抬手护住布包,语气强硬起来:“我的私人物品,凭什么任由你们随意翻看?警方办案也要讲规矩,无端搜查私人物品,本身就不合流程。”
双方陷入僵持。
民警按照执法规范,要求周渊配合回警局做笔录,但对方以“人身自由受限制”为由不断周旋。陆深心中清楚,目前的局面十分棘手。现场没有查获任何作案实物,仅有诱导性言语,即便将人带回警局,也只能进行常规询问,无法采取拘留、逮捕等强制措施。强行搜查包裹、扣押人员,反而会落人口实,被对方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权衡利弊之后,陆深做出决定:“我们不会强行搜查私人物品,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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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一份详细询问笔录。近期多起离奇死亡案件都与你、与静澜康复中心深度关联,你有义务配合调查。”
周渊没有再拒绝。
他心里明白,一味抗拒只会加重嫌疑,配合前往警局,反而能继续维持自己坦荡的形象。
他淡然点头,迈步跟着民警走出大棚。
秦嵩由家属护送,在医护与便衣警员的陪同下返回疗养院,多层防护继续落实,彻底切断两人后续所有接触渠道。
一场针对第七名受害者的危机,暂时被成功化解。
车队驶离废弃园艺站,朝着市区警局方向行进。车厢内气氛沉闷。
陆深、林夏、沈墨坐在同一辆车,三人都清楚,这次拦截只是暂时阻止了一场悲剧,却没能拿到能够定罪的直接证据。
“他太狡猾了。”陆深揉着眉心,语气带着压抑,“明明准备拿出作案工具,察觉到动静后立刻收手,全程只停留在言语诱导阶段。没有实物,没有当场实施加害的行为,法律层面难以定罪。”
“他的底线拿捏得极其精准。”林夏分析道,“数十年的布局,让他深谙法律的边界。言语可以辩解,理念可以推脱,只要不亲手使用药物、设备,就很难被钉死罪名。今天我们阻止了秦嵩被害,却依旧没能击穿他的防护。”
沈墨补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接连的失败会让他变得更加疯狂。常规目标已经被我们全面保护,他接下来的选择会更加极端。结合他之前的恐吓行为,程雨的处境会变得愈发危险。”
车辆驶入市区,最终停在市局大门口。周渊走下车,抬头望向庄严的警局大楼,脸上依旧毫无惧色。
进入审讯室后,面对轮番询问,他应答如流。
谈及静澜康复中心,他称自己只是挂名顾问,从不参与内部运营。
以及墨韵斋采购文具,解释为个人爱好
和早年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只承认是正常从业。
所有和犯罪执行环节相关的问题,他全部巧妙规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钻研理论、从不插手实务的学者。
审讯从正午持续到傍晚,数个小时的交锋下来,审讯人员依旧没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也没能获取任何有效口供。
按照法定时限,在没有新证据支撑的情况下,警方必须放人。
傍晚时分,夕阳斜照在警局大楼的外墙之上,金色的光芒将影子拉得很长。
周渊在民警的陪同下走出大门,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向接应的车辆,而是转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台阶一侧的林夏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周渊的脸上褪去了审讯时的客套与辩解,温和的假面彻底掀开。
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交织着嘲讽、怨毒、不甘,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没有开口说话,仅仅一个眼神,就传递出无数信息。
多年布局接连被破坏,旧案被挖出,据点被捣毁,计划一次次落空。
他清楚,自己和这群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既然常规手段无法奏效,那就开启最后的局。
林夏迎着对方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威胁,心中警铃大作。
林夏心里清楚,这场交锋远没有结束,最凶险的决战,已经近在咫尺。
片刻的对视后,周渊收回目光,转身登上车辆。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警局大门,消失在车流之中。
审讯室里,众人面色凝重。
一次成功的阻止,却没能换来实质性的突破。
他们都明白,横亘在面前最大的难题——直接证据缺失,依旧没有解决。
而那个蛰伏多年的恶魔,已经准备亮出最后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