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雨后泥泞的青石板,车轮碾出咕叽的水声。苏挽靠着车厢侧壁,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剑柄,剑鞘上缠的黑布条磨得起毛,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李平把装着消迹粉末的瓷瓶揣进内衫夹层,油纸字条叠得极小,贴身藏好。他望着窗外街市行人,脑子里反复梳理今日线索:任俊派自己取铜匣,实则是陷阱;陈伯明知柳巷杀机,却故意不阻拦;苏挽手握证据,立场不明;上官昭、上官珏叔侄貌合神离,背后还拴着司氏的阴煞修士。
一盘棋,四颗棋子,每一颗都藏着杀招,唯独他李平,是被推到最前头的弃子。
“在想什么?”苏挽冷不丁开口,声音像雨后青石般凉薄。
李平收回目光,坦然看向她:“在想那口枯井底下,到底是宝物,还是催命符。”
“你心里已有答案。”苏挽唇角扯出一点淡笑,毫无暖意,“任俊要你去取,上官珏安排杀手守着,司氏留阴煞痕迹,三方都盯着同一物,能是什么寻常东西?”
“司氏要此物何用?”李平追问,“他们在溪云布棋,借胡观之手搜刮灵砂,又派苗豇扶持胡烈搅乱山野,如今又在江宁城内暗布杀局,图的仅仅是一郡赋税?”
苏挽缓缓摇头,抬手掀开一点车帘,望向远处高耸的郡府塔楼,塔楼顶端缠绕着淡金色法阵纹路:“江北灵脉。万重大山深处藏一条下品主灵脉,溪云只是灵脉末梢分支,司氏真正想要的,是整条主脉开采权。”
“开采灵脉需要什么?”
“上古镇脉铜钥,那铜匣里装的就是。”苏挽一字一顿,“当年前朝仙门覆灭,将灵脉拆分封印,四枚铜钥分藏四处,陈伯庸早年寻得一枚,余下三枚散落各地,柳巷枯井便是第二枚的藏匿地。”
李平心头一震,瞬间理顺所有脉络:司氏掌控两枚铜钥,就能强行破开万重大山主脉,到时候整条灵脉灵气归他们垄断,江北所有修士、凡人生存根基全握在司氏掌心,郡守之位、世家权势,不过是顺带的附属品。
“老师手握一枚铜钥,司氏迟迟不敢直接动郡守府,就是缺最后一枚?”
“是,也不全是。”苏挽指尖叩击车厢木板,发出轻响,“陈伯庸早年游历,暗中将另外两枚铜钥线索分散埋下,柳巷是其一,还有一枚藏在江北边境黑石要塞。司氏想先拿到柳巷铜钥,再强攻要塞,集齐三枚,便能逼老师交出手里最后一枚。”
“那任俊为何主动引我入陷阱?”李平眉头紧锁,“他明知柳巷埋伏重重,送死的差事塞给我这个溪云小吏,同门情谊半点无存?”
苏挽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任俊早年被司氏抓住把柄,族中老小全扣在上官家私牢,上官珏以此要挟,逼他为司氏传递消息、布置陷阱。昨日西城死的周成,就是任俊偷偷放走的线人,本意是借周成取出铜钥,转头交给上官玉,谁料周良心生异,私藏字条,死于剑下。”
李平恍然大悟,那日破屋传讯,任俊半真半假的求救,根本是半胁迫半算计,他走投无路,只能找一个无关外人替自己趟雷,远在溪云、不受司氏重点监控的自己,成了最优解。
“老师昨日半路截我,是看穿任俊的算计?”
“陈伯庸什么都清楚。”苏挽抬眼,眼底泛着一层冷光,“他收我们这些寒门弟子,从来不是心软,是需要一堆不受世家牵绊的棋子,任俊受控、我沾血腥、你擅谋局,各有各的用处。”
马车缓缓停在郡守府后门,高敏早已立在廊下等候,手中捧着一卷泛黄舆图。
“大人命二位稍后入书房议事,这是柳巷完整地形图,枯井通道、外围暗哨点位全标清了。”高将舆纸递来,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低声补充,“方才收到线报,上官珏亲自带队驻守柳巷内外,筑基修士三名,阴煞练气修士十数人,布下连环杀阵,寻常郡兵靠近便是死路。”
李平接过舆图铺开,密密麻麻朱砂标记看得人心惊,整条巷子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猎网,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单凭我们两人,硬闯等同以卵击石。”李平指尖点在巷子西侧一条废弃水渠,“这条水道连通枯井后方,是唯一薄弱缺口,但水渠狭窄,最多两人并行,极易被堵截。”
苏挽俯身看向图纸,指尖落在水渠中段一处坍塌暗渠:“此处有天然塌陷夹层,可藏身,若是先引开外围守卫,从夹层绕进井底,才有机会拿到铜匣。”
“引开守卫需要诱饵。”李平思索片刻,眼底闪过算计,“上官昭昨日在听雨园当众折辱我,今日我主动登门拜访,带一批‘溪云进贡灵砂’做幌子,吸引大半守卫注意力;苏师姐趁机走水道潜入井底取物,拿到铜匣立刻从后山密道撤离,到城外破庙汇合。”
苏挽挑眉:“你孤身去上官府,上官珏恨透陈伯,极有可能当场扣下你,甚至直接动手杀人,你不怕?”
“我身上有郡守官印,明面上是溪云代县令,上官氏没有确凿罪名,不敢当众斩杀朝廷命官。”李平轻笑,“最多软禁,拖延半个时辰足够师姐取物脱身,只要铜匣到手,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高敏在一旁听得心惊,拱手劝道:“李大人三思,上官一族行事阴狠,万一不讲规矩,后果不堪设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平卷起舆图揣好,“高先生,劳烦你调二十名郡兵,换上平民服饰,潜伏城外破庙周边,接应苏师姐,一旦见信号,立刻封锁山道,阻拦上官追兵。”
“属下遵命。”高敏躬身退去,廊下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苏挽解下腰间一柄三寸短匕首,递到李平手中,匕首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这是淬了破煞灵金的短刃,遇上阴煞修士,一刀可破他们邪功,你贴身收好,上官府若动手,能保命。”
李平接过匕首,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郑重收好:“多谢师姐,事成之后,分铜钥一事,我们再同老师商议。”
“不必分。”苏挽淡淡开口,“铜钥到陈伯手中,才有制衡司氏的资本,我不贪此物,只求一件事:待灵脉之事了结,放我离开江北,从此不再做任何人手中的刀。”
李平心头微动,苏杀伐无数,却满心只想脱身,和自己心底所求不谋而合。他拱手应下:“若能平稳收场,我陪师姐同离江北,寻一处山野安稳度日,再不掺和世家、朝堂纷争。”
苏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消散无踪:“先活过今夜再说,酉时上官府门会面,切记,切莫暴露真实目的,灵砂布袋我已让下人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