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破封的消息传得比魔气还快。
不到三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万年前被封印在青云山下的上古魔神,回来了。各大宗门的紧急传讯符像雪片一样飞向青云宗,有的询问消息是否属实,有的请求支援,有的干脆直接派了长老过来打探虚实。青云宗的山门从早到晚都有各路修士进出,守门弟子光是登记访客就写秃了三支笔。
但这些还不是最棘手的。
第五天,北境第一个遭了殃。凉州以北三个边镇在一夜之间被魔气吞没,上千名来不及撤离的边民全部被魔化,变成了没有意识的魔傀。韩老将军带着凉州残军死守凉州城,连发了七道求援信,最后一道信纸被血浸了一半,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第八天,凉州城暂时守住,但代价是韩老将军的旧伤被魔气诱发,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之后左臂再也抬不起来了。老将军在病榻上口述了一封军报,最后一句话是:“守土有责,死不旋踵。然百姓何辜,望速援。”
凉州陷落之后,南疆和东海也相继出现魔气潮。万花谷的百花禁地一夜之间枯萎了大半,护谷大阵被魔气侵蚀出三个窟窿,数千亩灵花灵草化为焦土。玄武门的北冥寒潭翻涌出大量魔气结晶,潭水变成了墨色,潭中豢养的千年玄龟被魔气侵蚀,发狂撞碎了潭底的封印石,至今还在潭底横冲直撞,无人能近。灵兽山庄的万兽窟里,数百只原本温顺的灵兽集体暴走,咬伤驯兽师后逃入山林,至今只找回了不到三成。天剑宗的剑冢上空开始凝聚不散的暗紫色雷云,剑冢中长眠的数千柄古剑同时发出哀鸣,那声音传遍整座天剑山,闻者无不毛骨悚然。星辰阁的观星台上,阁主亲自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魔星归位,浩劫将至”。阁主看完卦象之后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下令星辰阁所有弟子即刻下山,分赴各宗门协防。
短短半个月,曾经井然有序的修真界,乱成了一锅粥。
青云宗作为距离封印最近的宗门,承受的压力最大。魔气从封印裂口不断涌出,虽然被护山大阵挡在山门之外,但大阵每日消耗的灵石堆积如山。长老会连着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讨论的无非是两件事——怎么守住宗门,怎么救人。李逍遥带人出了三次任务,每次回来都脸色惨白。最后一次他背着个被魔气侵蚀的小师妹回山,那孩子才十二岁,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的魔傀肢体。李逍遥把她交给医修的时候,手抖得解不开自己的剑带。那个小师妹是他在外门当执事弟子时认识的,每次他巡山路过她的住处,她都会从窗台探出头来喊一声“大师兄好”。现在她躺在医修的病床上,睁着眼睛,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却还在用微弱的声音说“大师兄别担心,我不疼”。李逍遥蹲在医修营门口,抱着自己的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晚晴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她不是不想多睡,而是每次躺下闭上眼睛,系统面板上密密麻麻的警报就会在脑海中亮成一片红光。各地魔气异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范围越来越广,像是有人在幕后精确地指挥着这场灾难的每一个节拍。白天她要去医修营帮忙救治伤员,用光系治愈术把那些被魔气侵蚀的伤口一点一点净化干净——光系灵力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但净化一个深度感染的伤口需要持续施法一炷香以上,每天她能救的伤员数量有限,排队等她治疗的名单却越来越长。晚上她要跟沈墨言和长老们一起研究四象封魔阵的变式,看能不能把主封印的残余力量利用起来,在青云山外围再布一道防线。沈墨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阵法的草图和变式推演,字迹从工工整整变得潦草不堪,最后干脆只剩符号和箭头。有一次苏晚晴半夜推开他书房的门,发现他趴在桌边睡着了,脸颊下面压着一张没画完的阵法图,嘴角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蜡烛。她把蜡烛抽走,给他披了件外袍,他没有醒。
绯夜和楚霜负责处理外勤。绯夜的毒阵在山门外铺了整整三层,每一层都针对不同类型的魔物做了针对性调配——第一层麻痹飞行魔物的翼骨关节,第二层腐蚀地面兽潮的足部甲壳,第三层专破高阶魔物的护体魔气。楚霜负责训练外围防线的弟子,把凉州军那套对付魔物的实战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每一个人。她说话依旧简洁冷淡,但每一个动作示范都精准到位,从不藏私。有一次她教近战弟子如何用短刀切入魔物的关节缝隙,连做了十几遍示范,右手的旧伤复发,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只是换了个手继续示范,没有停下来休息。倒是凌月瑶在训练结束后硬把她按在椅子上,往她手上缠了足足三圈新的护手绑带,一边缠一边念叨“你这只手要是废了就没人教我鞭子了”。楚霜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凌月瑶缠完才说了句“你的绑带缠得比上次好”。凌月瑶愣了一下,然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本小姐学什么都快。”
但所有人都知道,目前的这些应对只是权宜之计。护山大阵能挡魔气,挡不住源源不断的魔物冲击。丹药库的库存每天都在锐减,赵钱孙已经带着炼丹弟子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丹房里药香浓得能把人呛出眼泪。符箓阁的符纸用完了,楚霜直接把自己在凉州存了多年的军资捐了出来——那是她十二年来攒下的全部身家,本来打算留作养老之用的。
真正让所有人感到绝望的,是魔气扩散的速度。它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第一天只扩散十里,第二天二十里,第三天四十里。第十天的时候,从青云山顶往北望,整条地平线都被暗紫色的魔气吞没,白天能看到诡异的紫光在地平线尽头闪烁,夜晚则能听到低沉的魔物嘶吼从远方隐隐传来。照这个速度,不出一月,魔气就会覆盖七大宗门大半势力范围。三个月之内,整个修真界都将被吞噬。到那时,他们面对的将不是一场决战,而是整个世界变成墨渊的魔域。
玄机子坐在主殿的屋顶上,独自一人望着北方的天空,灌了整整一葫芦酒。夜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苏晚晴爬上屋顶,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两包桂花糕,一包递给师父,一包自己拆开。
玄机子接过桂花糕,没有吃,只是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一万年前,老夫的师父就是死在墨渊手上的。那时候我还是个炼气期的小崽子,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师父走之前跟我说,以后遇到打不过的敌人,就先活下去。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我活了一万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夜风从主峰顶上掠过,把远处松林的涛声送了过来,低沉而悠长,像是群山的叹息。
“可是现在,”玄机子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掐过诀、杀过魔,如今却只能无力地搭在膝上,“老夫发现自己还是没准备好。不是怕死,是怕你们这些小崽子,走在我前头。”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晴。月光下,老头子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狡黠的眼睛,此刻却红了一圈。他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还给苏晚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这丫头,做的糕太甜了。”
苏晚晴接过半块糕,咬了一口。桂花糕确实有点甜——她今晚心绪不宁,和面的时候多放了两勺糖。但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把整包糕吃得一块不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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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各大宗门的信使几乎同时抵达青云宗。天剑宗、万花谷、玄武门、灵兽山庄、星辰阁——五封正式信函,措辞不同,但内容高度一致:请求召开七宗联合会议,商讨应对墨渊的共同策略。会议地点定在天剑宗——那里位于七大宗门的中心位置,距离各宗都不算太远,且天剑宗的护山大阵是七宗之中唯一一个从未被攻破过的上古防御阵法,安全系数最高。
玄机子看完信,把五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交给苏晚晴。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去吧。青云宗就交给你了。”
“师父您不去?”苏晚晴接过信纸,眉头微蹙。以往这种级别的会议,都是玄机子代表青云宗出席。他是七宗之中资历最老的长老,虽然修为早已不如万年前巅峰时期,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只要他坐在那里,就是一种定心丸。
“我不去了。”玄机子背过身去,望向窗外那片被魔气笼罩的北方天空。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道袍的肩缝处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洗得发白的里衣。“青云山需要有人守着。护山大阵每天都得有人注入灵力维持运转,长老们修为不够,撑不了几天就得轮换。我一个老头子去了也就是坐那儿听听,不如留在山上看家。”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脊背比刚回来时弯了一些,发间的白发也比那时更多了。之前她天天在他身边,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此刻隔着三步的距离,却看得格外分明。
“师父,”她说,“您不会在计划什么瞒着我们的事吧?”
玄机子没有回答。他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似的,嘴里嘟囔着:“赶紧走赶紧走,少在这儿烦我。到了天剑宗别给青云宗丢人。记住,你代表的是整个青云宗——说话硬气点,别让人觉得我们被魔气压垮了脊梁。”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她走的时候,把那包新做的桂花糕——糖量正常的版本——悄悄放在玄机子的书桌上。糕还温着,油纸外面包了一层保温的灵符,灵符是她今天早上现画的,符文歪歪扭扭,但灵力纹路一笔不差。
临行前,五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苏晚晴把清霄琴背在身后,楚霜将那把跟了她十二年的长鞭仔细检查了一遍,把鞭梢磨损最严重的那节换上了新的皮质套。绯夜重新调配了毒囊,将蛇皇毒的浓度提升到能对元婴期魔物产生效果的极限值。凌月瑶的玉笛被她用混沌之力温养了整整一夜,笛身隐隐透出七彩的光晕。沈墨言在整理他的战术笔记——那本小本子已经快写满了,封面上重新用端正的字体写了“封魔战术全录”五个字。他把从禁地第一次加固封印到现在所有总结出来的数据重新按时间轴排了一遍,又在空白处贴了好几张折叠地图,整本册子看起来像是被翻烂了无数次又被小心粘好无数次的珍贵手稿。
“走吧。”苏晚晴将清霄琴背好,推开院门。
山门外,晨光微熹,但北方的天边依旧压着沉沉的暗紫色魔云,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五人踏上通往天剑宗的飞行法器,法器腾空而起的一瞬间,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山间晨雾未散,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但竹林还是绿的,松柏还是青的,饭馆的屋檐下那五盏琉璃灯还亮着。它们会亮到她回来为止。
她转回头,望向南方天剑宗的方向。飞行法器穿云破雾,晨风把她的碎发吹得猎猎作响。身后四个人的气息稳定而熟悉,像一座无形的城池,将她稳稳地护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