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醒来时,楼下的早餐铺早已开张多时。
推开窗,热腾腾的早点香气立刻顺着风涌了上来,豆浆的暖甜、肉包蒸透后裹着热气的鲜味,一股脑扑进鼻腔里,让姜白夜生出几分脚踏实地的安心。
虽然知道这份安心不会持续太久,但睡了一觉,心情已经比昨天平复许多了。
这年头,失业的人那么多,又不是天塌了。何况,她还拥有重新开始的条件和环境,也没丢掉勇气。
像是被吃早餐的人群惊到了,一只小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她的窗口前匆匆飞过。
看着小鸟的灰扑扑身影,姜白夜忽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储物间里翻出来的那幅玉兰花鸟图。
能把鸟画得这么圆乎可爱的人,多半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中午,陈阿姨收摊回家,早餐铺恢复了宁静。
姜白夜鬼使神差地又进了储物间,把那只铁皮画箱重新翻了出来。她从最上头抽出那幅玉兰花鸟图,拿到窗边,对着自然光端详。
白日的光线比储物间里忽明忽暗的灯泡诚实得多。画纸果然已经很旧了,比她昨天粗略一瞥时以为的还要久远。
眼睛漆黑的胖鸟当然没动,还是安安静静地停在枝头。
盯着看了很久,姜白夜揉了揉眼睛,自嘲地想:昨天大概是心太累了。
先是失业,后是陈阿姨要离开,再是铁皮画箱勾起的童年回忆。一定是短期内大量的变故,让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偏偏储物间里的灯还闪了一下。
画上的鸟怎么可能动呢?自己吓自己罢了。
合上画箱盖子,她坐在空荡荡的早餐铺中发起呆来。
铺子面积不算大,前厅加后厨,总共还不到三十平方米。
这样的面积,开一家正经餐饮店有些局促,可如果只是做一家小而精致的咖啡馆加书吧,还能留出一点给她画画的空间。
姜白夜不缺启动资金,也不太在乎小店盈亏,不用像很多初次创业的人那样,为了省下一点点成本,反复计算每一张桌子、每一盏灯值不值得买。
她喜欢早餐铺原本的烟火气,也明白,一旦改成咖啡馆,这里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充满煎炸蒸煮的人间烟火了。
但她也希望,她的店既能让人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也能让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和人聊聊天,推门进来时,觉得这里和外面的世界有点不一样。
以前这里是早餐铺,油烟味很重。所以在把它改造成咖啡馆之前,得找人做个深度清洁。
顺着店内的格局,她开始在脑中勾勒出小店的新模样。
前厅可以摆四五张小木桌,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可以专门留出一个“打卡点”。
只不过,别家网红店的打卡点是给客人拍照出片的,她想用一种更老派的方式替客人留下些什么——比如,替客人画张肖像。
中间是吧台,她不打算搞得太复杂,做咖啡、茶饮,再加一点简单烘焙就够了。
后方靠墙摆个书架,放些绘本、画册、小说和杂志,挑几本拆开塑封,供客人试阅,剩下的拿来卖。
书架旁边那半堵墙,则用来展示她已完成的作品。
陈阿姨的店还要继续开上最后几个星期,姜白夜正好现在没了工作,时间空了出来,便趁着这段时间在市里到处奔波,办理营业执照和其他手续,联系清洁团队、装修工人,还顺手在二手平台和家具市场淘些好看的小摆饰和灯具。
早点铺一撤,搞完装修,她这边就能快速衔接。
一个月后,陈阿姨正式收了铺子。临走那天,陈阿姨红着眼圈拥抱着姜白夜,一边说“舍不得这些老街坊”,一边又忍不住念叨起快要出世的孙辈。
她在映川市开了二十多年的早餐铺,到底还是要为了新添的小生命,离开这条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街。
把陈阿姨送走,姜白夜转头便让清洁和装修团队进场。
清掉油污,墙面重新刷漆,地板也仔细洗了一遍。等顽固的油烟味散得差不多了,装修工人又把她订好的木桌椅、书架、吧台器具搬了进来。
陈阿姨从前闲置的那间储物间,也正好被她收拾出来,用来堆放画架、画纸、颜料和其他材料。
装修完毕,姜白夜很是满意:米白色的墙面清清爽爽,配上几株错落的绿植,靠窗的书架和木头桌椅颜色相配,风格一致。
姜白夜字写得好看,店里的饮品单也是她手写的。
墙面上挂着颇有时代感的旧画框,门口垂着风铃,有人推门进来时便会叮当轻响。
颇有些旧时光慢节奏的惬意,又不老气沉闷。
她只会画画,不会做咖啡,又额外请了一位会烘焙的咖啡师,按照对方的建议,买好了咖啡机、磨豆机等。
客人平时可以来店里喝饮料、看书、工作学习、发呆,若想请她画肖像,则需要预约或排队。
当然,这家店要想和别处区分开来,不能只靠装修,也不能只靠“店主会画画”。
她想给这里立一个小小的规矩:在画像之前,客人要先讲一个自己的故事。
——讲最近为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讲自己喜欢什么,讲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遗憾,讲还没有实现的梦。
影像技术发展得越来越快,手机拍照、软件修图、甚至AI生成,什么都方便得要命,可姜白夜始终觉得,画笔并不过时。
自从十九世纪照相机被发明出来,绘画的意义便不再是简单的复制。绘画里打动人的东西,是完全写实的照片难以捕捉的气质和情绪。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唯一还没定下来的是店名。
这家店承载了姜白夜无数回忆,也将成为她在失业之后重新捡起勇气的地方。
她在纸上写了好几个名字:夜饮、画与风、旧街咖啡屋……
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又来到放着铁皮画箱、至今仍堆着爷爷奶奶旧物的储物间。
从决定开店到装修完毕,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会进来翻一翻,名义上是为了清理旧物,却更像是在蒙了灰的旧物里寻找回忆。
这天,她从角落里翻出一本纸页发黄的便签本。
前几页是奶奶的杂事记账,什么时候买了几斤鸡蛋、哪天跟邻居李奶奶借了一斤高筋面粉;中间几页,夹杂着几笔歪七扭八的鬼画符,多半是姜白夜小时候趁奶奶不注意偷偷乱画的。
翻着翻着,后面的空白页里忽然抖落出一张小小的旧卡片。
卡片撕开两半,上半部分早就不知所踪,下半部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钢笔写的小字:“願……得見真心。”
落款一个繁体字:夢。
中间还有些字,大概曾被水浸过,墨迹晕开,姜白夜辨认不出来。
卡片上的小楷墨迹陈旧,字体却很娟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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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奶奶写的。奶奶只读了几年小学就在家里帮忙干活,如今的孩子该上初中的年纪,就去城里打工了。虽然成年后又上过进修班,可奶奶平时写字大大咧咧又潦草,这规整的小楷显然不是她的手笔。
不过姜白夜也没多想,谁年轻时没几个好朋友?奶奶这么善良、性格直率的人,身边有会写一手漂亮字的大家闺秀小姐妹,有什么奇怪?
她只觉有些遗憾:可惜了,怎么从前就没多缠着奶奶,叫她再多讲讲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呢?
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忽然有一天才发现,那些没问出口的话、没听完的故事,往后再也问不出、补不全了。
捏着那张旧卡片,姜白夜忽然心有所感:爷爷奶奶明明已经走了,可他们留下来的这些细碎痕迹,在旁人眼里也许分文不值,对她而言,却好像他们仍在以某种方式,陪着她做人生里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决定。
“得见真心”四个字,和她给客人画像立下的“讲故事”规矩,本就有些微妙的吻合。
落款里的“梦”字,更是触动了她的心弦。她想画的本就不单单是一个人的外表,更像是一个人的梦、心愿,或者别的什么藏在心底的东西。
“就叫绘梦小店吧。”
仿佛想让两位老人在自己的决定里参与感更强些,决定了店名后,姜白夜特地找到爷爷从前认识的一个老木匠,请对方亲手刻了一块木牌。
“绘梦小店”四个字,老木匠刻得古朴端正,挂在店门口颇有些时光的味道。
再有两天,她的小店就要正式开张了。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动手把给客人画像要用到的那些材料,从楼上的居所兼工作间搬进楼下的储物间。
倒不是拖延症作祟,只是她总觉得,这间储物间封存了只属于爷爷奶奶和她三个人的独特回忆,若是贸然塞太多新的东西进来,好像就会破坏什么。
不过人不可能永远沉湎于过去,再美好的回忆,也该成为她前进的底气,而非绊住她的枷锁。
反正爷爷奶奶的旧物她也不会扔,只是把它们收拢得更整齐些罢了。
收拾的过程里,她也在不断重新发现爷爷奶奶的人生。
就像今天,她从奶奶的梳妆匣里,发现了一个古旧的六角形颜料盒。
“没想到奶奶还有这等情调。”她失笑。
难怪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鼓励自己画画呢,原来奶奶年轻时也会捣鼓颜料啊!
颜料盒也是铁皮做的,由于开口处沾了一圈干透了的颜料,姜白夜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盒子撬开。
早就干涸了的颜料块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片。和画了大胖鸟的玉兰花鸟图一样,都古旧得有些发脆的宣纸。
这张纸片上,画着一位年轻女子的半身速写。她身着旧式斜襟上衣,还梳着发髻,微微垂下眼帘。
只一眼,姜白夜就看出这不是奶奶。可奇怪的是,她明明没见过画上的人,却无端觉得对方好像有些熟悉。
纸片□□涸的颜料粘住一角,姜白夜小心翼翼地揭开,又翻到背面,辨认许久,才看清背面还有几个褪色的小字——“藏春街,阿夢”。
字体是和记账本里掉出的小纸片上有些相似的娟秀小楷,“阿梦”也与卡片落款的“梦”字对应起来。
而“藏春街”……
不就是这条街很多年前的旧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