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23. 第二十二回 · 风寒
    正月初五,谢长晏病了。

    说“病”其实不太准确——修行之人,寒暑不侵是最基本的底子。谢长晏这种境界的剑修,莫说风寒,便是冰天雪地里赤膊站上三天三夜,眉头都不该皱一下。所以当顾砚辞初五早上去给大师兄送早饭、推开门发现谢长晏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像洗剑池边没化完的雪的时候,他手里的粥碗差点扣在地上。

    “大师兄?”顾砚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个调归晚很熟悉——是“出大事了”的调。她当时正在厨房帮温见雪洗碗,听见这一声喊,碗也不洗了,湿着手就往谢长晏的院子跑。温见雪紧随其后,围裙都没解。楚问舟是最后一个到的,因为他先回了一趟自己屋里拿了脉枕——用他的话说,“顾砚辞喊成那样,不是诈尸就是走火入魔,带脉枕总没错。”

    四人挤进谢长晏屋里的时候,当事人正试图从被子里爬出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胳膊撑在床沿上,像是那床棉被忽然变成了千斤重的玄铁。归晚第一个冲过去,伸手就往他额头上贴——烫的。不是普通发热那种烫,是那种隔着皮肤能感觉到灵力在底下乱窜的烫,像是有一团火被封在经脉里,烧不出去也压不下来。

    “师兄你发烧了。”归晚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声音有点抖。

    谢长晏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疼她。“没事,”他说,“昨晚练功岔了气,歇一日就好。”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嗓子眼里也藏着一团火,把声带给烤干了。

    楚问舟把脉枕往桌上一拍,二话不说扣住谢长晏的手腕。他把脉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皱成了一个归晚看了都害怕的深度。他放下谢长晏的手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灵力逆行。”

    屋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灵力逆行这件事,在修行界不算罕见——走火入魔的、练功出岔子的、被外邪入侵的,都可能出现灵力逆行。但谢长晏的灵力逆行不一样。归晚记得很清楚,她当年修炼出岔子的时候,是谢长晏渡了半身修为给她,把她从灵力逆行的边缘拉回来的。那时候谢长晏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瘦了一圈,但他说“归晚不怕,师兄的修为以后都是你的”。他没告诉她的是,渡修为之后他自己的灵力运行就留下了隐患——这件事是归晚后来从温见雪那里听说的,温见雪说的时候正在熬药,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再小的小事。

    现在这件“小事”正在谢长晏的经脉里翻江倒海。

    “多久了?”楚问舟的声音冷下来了。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用那种“我是阵法师我必须搞清楚所有变量”的语气说话。

    谢长晏没回答。

    “我问你多久了。”楚问舟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谢长晏矮半个头,但此刻他仰着脸盯着谢长晏的表情让归晚觉得三师兄随时可能掏出阵盘把大师兄困在原地。

    “断断续续。”谢长晏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跟他无关的平淡,“不必惊慌。经脉逆行而已,压一压就好。”

    “压?”楚问舟的声音拔高了,“你管这叫压?你脉象里的灵力走向已经反了三成,再压下去你丹田里的剑意倒灌进心脉,到时候不是发烧是——”他忽然住了嘴,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归晚没追问楚问舟咽回去的那句话是什么。她不需要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想起昨天在洗剑池边谢长晏教她接劲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她腕骨内侧,干燥微凉。那时候她觉得那只手是凉的。现在想来,正月里一个正常人的手按在一个练剑练到浑身发热的师妹手腕上,怎么会是凉的?

    她当时没注意。她总是注意不到这些事。

    温见雪已经把药箱提过来了。她打开药箱,取出针囊,在谢长晏床边的矮几上铺开。银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温见雪的手指在针尾上一一抚过,动作快而稳,像是在清点兵器。“把手伸出来。”她说。语气跟平时让归晚“把这碗药喝了”一模一样——不容商量,但也不吓人。

    谢长晏看了她一眼,把右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温见雪扣住他的手腕,第一针落在合谷穴,第二针落在曲池,第三针——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落在内关。三针下去,谢长晏的脸色从白变成了更白,归晚差点以为温见雪在给他放血。但她注意到谢长晏眉心的那道褶皱松了一点——不是病情好转,是疼痛缓解后的松弛。他的灵力逆行是带痛感的,而且痛了很久。

    “这针灸只能暂时理顺经脉走向,”温见雪收了针,“灵力逆行的根子在你丹田,不在经脉。我治标不治本。”

    “治标就够了。”谢长晏闭上眼睛,靠在床头。被子的边缘滑下来一点,露出他锁骨上方的一道旧伤——归晚认得那道伤,是三年前谢长晏替她挡妖兽偷袭时留下的,爪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肩膀,当时流了好多血,她吓得哭了一整夜。后来伤好了,疤留下了,谢长晏换了一件领口更高的衣服,她就再也没见过这道疤。

    现在这道疤又露出来了。归晚盯着那道旧伤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温见雪也看见了。温见雪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她收好针囊,站起来,对顾砚辞说:“去厨房把我灶上炖的药端来。小火炖着的那罐。”顾砚辞应了一声,跑了出去,白衣的下摆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楚问舟把脉枕收起来,站在谢长晏床前,双臂抱胸。他的表情已经从“我要把你困在阵里审问”变成了“审问完了但结论让我更不高兴”。“我回去翻翻师父留下的医案,”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命魂玉阵盘附近放了一本,上头记过几例灵力逆行的方子。我看能不能找到对症的。”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之前顺手把归晚往床前推了一步,像是把她放在了一个“看着大师兄别让他乱动”的位置上。

    归晚站到了谢长晏床前。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今天早上穿得太急,左脚踩了右脚的鞋跟,鞋帮子歪了。她蹲下来把鞋跟拉好,然后抬头看谢长晏。

    “你昨天教我的时候,”她说,“手是凉的。我还以为是你功力深厚,冷热不侵。”

    谢长晏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沉静的黑,但眼白里浮着几丝血丝,像是昨夜没睡,又像是灵力逆行把眼底的毛细血管烧破了。“我确实是功力深厚,”他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点,“只是今天深厚得不太明显。”

    归晚没有被他逗笑。她站起来,把谢长晏滑下来的被子重新拉上去,一直拉到他下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厨房里,温见雪把一锅溢出来的粥从灶台上端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先把锅放稳,再往后退半步,确认安全了才转身。她自己也是这个动作。她不知道自己是怕谢长晏的病情加重,还是怕自己的反应会让谢长晏更难受,总之她退了半步。

    谢长晏看见了她退半步的动作。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摸到一个杯子——空的。他把杯子递给归晚:“帮我倒杯水。”

    归晚接过杯子去倒水。走到桌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明显,但壶嘴磕在杯沿上响了两声。她深吸一口气,把水倒满,端回来放在谢长晏手里。谢长晏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还是凉的。

    “师兄,”她说,“你那半身修为——是不是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好过?”

    谢长晏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没回答。他喝水的动作很慢,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归晚看见他脖子上也有一道淡淡的青筋在跳——那是灵力逆行时经脉受压的痕迹。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归晚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谢长晏放下杯子,“跟楚问舟学的?”

    “跟二师姐学的。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事情比说出来更严重。”

    谢长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天在洗剑池边还要浅,浅到如果归晚不是常年盯着他的脸研究“师兄到底有没有在笑”,根本看不出来。“别担心,”他说,“当年渡修为给你,是我自己选的。选择做了就不后悔。经脉逆行是附带的代价,算不得什么大事。”

    “算。”归晚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几乎从不用这种语气跟谢长晏说话。她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不当回事可以。但我当回事。”

    谢长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他被子上的褶皱里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掌心,朝归晚摊开。

    是一枚木牌。跟归晚除夕刻的那种木牌差不多大小,但边角打磨得更圆润,木料是深褐色的崖柏,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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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细密。木牌正面刻着一柄剑——一柄她认得的剑,是谢长晏的佩剑“长庚”的缩小版,每一道剑纹都刻得清清楚楚。背面刻着一个字:归。

    “本来打算正月十五给你的。”谢长晏说,“你的通行令牌是入山用的。这枚木牌是出山用的——以后你长大了,要下山历练、去别的地方看看,拿着这枚木牌,不管走到哪,不归山的护山剑意都会认得你。在方圆百里之内,我的剑意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归晚接过木牌。崖柏木触手温润,剑纹的凹槽里涂了一层淡淡的桐油,保护着木料不被汗水侵蚀。她用手指顺着剑纹摸了一遍——剑尖朝上,剑柄在下,是“归”字的起笔。

    “你给我刻木牌是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腊月。”

    腊月。腊月里谢长晏就已经开始刻这枚木牌了。那时候他脸色比现在还差,她以为是冬天太冷;那时候他握刻刀的手偶尔会停下来,她以为是在斟酌刀法。现在想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解释,只是她从来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顾砚辞端着药碗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用脚尖勾住了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但那碗药稳稳地端在手里,一滴没洒。温见雪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巾。她把药碗从顾砚辞手里接过来,试了试温度,递给谢长晏。

    “喝了。”温见雪说。

    谢长晏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黑褐色的汤药,面不改色地仰头灌了下去。归晚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喝药总是嫌苦,谢长晏就会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她嘴里。那时候她以为松子糖是大白菜,谢长晏的袖子里随时都有。现在想想,哪有什么随手掏出来的松子糖——是他知道她怕苦,每次她喝药之前都提前把糖备好了。

    她说:“师兄,你喝药不苦吗?”

    谢长晏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角:“苦。”

    “那你为什么不皱眉头?”

    “我皱了。你看不出来而已。”

    归晚沉默了。她想找一颗松子糖给谢长晏,但她在自己袖子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两块灵石——还是昨天去镇上买姜找的零头。她把灵石塞回袖子,决定过几天去镇上买一罐松子糖,放在谢长晏屋里,就放在他床头柜上,让他喝完药就能拿到。

    楚问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把书摊在桌上翻了几页,停在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找到了。灵力逆行对冲法——以自身剑意倒灌丹田,用剑意压制逆行灵力,每日寅时行功一次,需有人护法。”他抬头看了谢长晏一眼,“你会这一套功法吗?”

    “会。”

    “会为什么不练?”

    “护法的人功力不够,会被外溢剑意伤到。”谢长晏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楚问舟,也没看归晚,他看着窗外。

    楚问舟合上书,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所以你不说,是因为怕我们抢着给你护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归晚把手里那枚崖柏木牌翻过来,摩挲着背面的“归”字。她忽然开了口:“我护。我跟你练过接劲,你的力道我能接得住。”

    谢长晏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归晚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眼神让她想起了除夕夜温见雪看四个人的时候,那种“托着所有人”的眼神。她之前一直觉得谢长晏是在托着她,现在才发现,谢长晏也在被温见雪托着,也许也在被所有人托着,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明天寅时。”归晚说,语气比平时硬了不止一度,“我要是接不住你的外溢剑意,我就再练。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谢长晏看了她很久。最后他说:“好。”

    那个“好”字很轻,落在早晨的阳光里,像是洗剑池的水面上落了一片雪。

    *诗曰:*

    *料峭春寒病起时,逆行灵气几人知。*

    *银针三寸调经脉,药碗千愁化苦辞。*

    *旧创犹存当日事,新牌已刻故年思。*

    *寅时若见剑光乱,自有归途不惧迟。*

    欲知归晚寅时护法是否顺利、谢长晏的剑意外溢对她有何影响、以及天玄宗王暨何时上山兑现“下次学破风”的约定,且听下回分解。